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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今朝】第二章 缘由 人与妖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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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认同了记忆的侵袭,前世的残骸也没有同她客气。当海量情景倒入脑海中,巨浪的冲击叫她抓不住着力点,她陷入信息超载的混乱而不知所措,直到右手握住那把熟悉的琵琶。
转瞬间,左手上又多出一把剑。
记忆倒流回那一世死亡的前戏,回到战火纷飞,硝烟弥漫的斗兽场。周遭遍布着人与妖在不停歇的互相撕扯搏杀的场面。两族之间的恨意太浓,像是流淌的岩浆粘腻的扒在大地上,每个人的腿都被恨意黏着,犹如被操控的玩偶,麻木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那里本是用来训练的教场,百年间无数门派子弟在这挥洒汗水,一步一脚印成为修行者,现在却充斥着血液和尘土的混合气息。此刻留在教场的弟子,很多正在与不断涌上来的妖物厮杀,而更多的,已经是地上被撕碎的残骸。
她双手紧握的利器,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衣服上血迹斑驳,长时间弹奏的双手克制不住地抖动。在她身边躺着两个同门师妹的尸体,就在刚刚被她一箭剑穿心而过。她本是与两位同门携手杀妖,到最后大家都筋疲力尽。两位师妹已无法再拿起剑,却不想死于妖物的獠牙尖爪之下,恳求她给自己最后一击。她便用她们自己的配剑,送了最后一程。
她将配剑放在原主身边,将师妹的衣领整理好后转身离开。一路上遇到的前扑后继的妖物,皆被她用尖锐狠利的琵琶奏曲斩除。妖物源源不断的涌入,人却越来越少。走出校场时,她看了一眼还在奋力抵抗的同门,回想起昔日在此处,有人躺在蓝天白日下享受千里通风的光景,无法与此刻的惨状相对应,只能转身快步逃离。
她提裙往更高处走,迈上不断向下涌血的阶梯,抬头望上方那座正在被烈火吞噬的楼阁。楼中不停有断梁伴随着灼色砸下,火光与硝烟愈发汹涌地向上弥漫,却没能阻挡她的脚步。她走进塔楼正中间,见到那里有一个正在不断发出轰鸣声伴随着强大震感的巨型符阵,而旁边死去的画阵人是自己的挚友。他以身祭阵启动了符阵,可符阵太大,凭一己之力并没有完全打开。她端坐在熊熊裂火中,在热浪中调平气息,再调动全身的灵力弹奏手中的琵琶,为巨阵献上最后一臂之力。
片刻后,巨阵的震动冲出楼阁无限向外扩散。接着以此楼所在的地面为中心,大地开始摇晃震动,又途长裂缝。无数楼阁向下倾塌,直至周围群山皆连倾倒,夷为废墟。山中的少量的人与大量的妖全都被塌山掩埋。直至半日后,一切喧嚣才归于寂静。
世间的仇与怨,在巨大的浩劫面前都不算什么。只是死亡过于波澜壮阔,一时有些恍惚,自己平凡无趣的二十三年光景,与过去实在是天差地别。
经过死前最后一段路后,记忆又恢复了正序,从头开始叙述。她回到千年以前,那个灵气充沛,修士遍地的时代。她那时叫宋听月,在幼年时期备受父母宠爱,却在刚开始认识世界的时候被浩劫亲临。在巨妖屠杀的过程中奔波逃亡,在迷茫中丧失双亲。她的父母作为掌门为门派撑开逃生的路,而她则跟随剩下的弟子寻来一处深山门派寄住,得以苟且偷生。
她记得那时父母临终前对她的遗言是“好好活着。”,她谨记于心,从未推动过复仇的齿轮。在山中同门的庇护下慢慢长大,没有追求没有执念地活着。修炼全凭心意,也无人替她父母管教她。母亲只教过她琵琶,她却将人世间所有的乐器都耍了个遍。她寻找活着的乐趣,有时在山上看尽群书,有时候下山探寻人间千音百色,却从不主动参活人与妖之间的事,也不会去想着向妖怪复仇。因为她知道,人与妖之间的斗争只有两败俱伤一种可能,参与了斗与争只会永无止尽地被困其中。
可是后来,漫长而平静的生涯后又突逢乱世。人妖两界的实力突然悬殊巨大,妖界嗜戮者大举进攻人界,屠杀修行者。各大修行门派竭力反击但节节败退,一个个门派变成露天的坟场。宋听月义不容辞,加入其中奋力抵抗,也陷入无尽的屠杀与被屠杀中。她硬是撑到了最后一刻,将自己和妖一起埋葬,最终坠入混沌的轮回。
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尽可能地活得久,这个愿望排在任何愿望之前,不被其他撼动。虽然仅仅在世二十三年,可是恰逢乱世本就非她所愿,自此她已经竭尽全力,也算是完成了对父母的承诺。
再一点一点探入这一世的记忆深处中。在那深山的生活里,她与大部分人都客气疏离,只与三两好友相伴一起谈天说地,还有一个特别的人常在自己身边。那个人占据了宋听月后半段人生的大部分,两人相识前后的时间点成为了她生活的分水岭,此后的每一块记忆碎片里都有此人。
有时是群山在侧,那人站在她的面前看着她笑,却一句话都不说。她总是在等,等那人开口说出自己想听的话,那人却喜欢看她生气,总是让她等得不耐烦了才哄逗。有时是在宋听月的住处里,她坐在榻上看新买来的游记,那人头倚靠在她的身边上,玩弄她的头发。
只是,那人如今已不在身边。
她感到厌烦,不愿想起某人。正想离开记忆的深渊,却发现还有自己并没有在深渊的尽头。于是她再向下探去,发现自己不止一段前世。
而此后的人间,不再是完整的人间了。
她看到有一世自己是花楼里的歌姬,痴痴傻傻不闻世事,唯有手中琵琶的传声最为哀怨动人。被凡夫俗子百般诱哄凌虐,却不见她眼睛透露出一丝人间悲欢。最终随着花楼一起,被乱世的浓烟滚滚吞没。又有一世,她好像又“成长了”一点,她开始明白事理,懂得人间运行的道理,却好像不懂怎么爱人。她凭借精湛的琵琶曲艺,成为了宫中荣富盛宠的妃子,在宫中经年博弈,却没想到自己不过也是别人的棋子,最终埋葬在血染的阴谋中。
记忆中前两世的她不太正常,与这个世界像是隔着一层半透膜,无法完全融入社会中。
而站在现世,她与琵琶没什么关系,也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江听月在现代化大都市中平凡的长大,平凡地读书,平凡地和父母拌嘴,平凡地在公司中劳累。
过往的记忆像南柯一梦,醒来后与现实不会有任何接轨,记忆中的人也不会来到自己身边。那为何要记起这一切?难道前世难道有什么没有完成的心愿?还是千年前的自己埋下的宿命?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自己再忆旧事?琵琶和自己的记忆是什么关系?以及,为什么自己后来的那两世看上去认知异于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