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缺》井底檀蛙

1、【今朝】第一章 将醒 我那日叫你

　　惊雷降下，将雨中昏暗的人间骤然点亮。狭窄的老城区里，一个单薄的身影跪坐在巷子里，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在雷电的映射中被照亮，脸上失焦的双眼随着三两声响微眨，渐渐回过神。

　　正值初夏，凉雨砸地带来些许凉意，砸在身上却是透骨的寒。她感受到雨水进眼的酸涩，身体开始一阵一阵地寒颤。

　　这里是哪里呢？她转头环顾四周，不明所以。此时的感受犹如午夜梦回突然惊醒，忘记了睡前在想什么，也忘了前一刻在做什么梦。但现在不是适合思考的时刻，她不知自己在这淋了多久的雨，周围也不见遮雨的东西，还是先去寻一处躲雨的地方才好。

　　她撑地准备站起身时，才发现两处膝盖血色一片。许是来时是突然跪下的，膝盖撞击凹凸不平的青砖地面，又与上面的沙石摩擦形成了伤口，上面的血迹被雨水稀释，滴落的薄红色在小水坑中蔓延开。她伸手想去拂过伤处的沙砾，却被尖锐的刺痛感打回，只好作罢。她勉强撑起身站稳，活动着疼痛但还能走路的膝盖，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在雨中前行。

　　要走去哪，还不清楚，要怎么走，也不知道。小巷中岔路很多，她随意拐弯着，偶尔也看得见几处关闭的房屋，却见不到一点人影。她刚刚那回过神后空荡荡的思绪，此刻又渐渐浑浊。明明周围没有人，但不停歇的雨声像是把空间堆叠，将曾经千百年间走过此处的行人留在此刻，熙熙攘攘的声音和行走的残影来来往往穿过她的身体。自行车的铃声由远到近响起，又快速远离。有几个嬉闹的儿童在狭窄的巷中玩闹着，将冒着热气的糕点高举起，将温热从她的脸颊烫过。

　　这是什么？是自己淋了太久的雨，身体即将陷入高烧产生的幻觉吗？

　　骤然有一个更清晰的声音抢戏，促使幻象逃干净。她口袋中的电话声响起，震感随之同行。她将手机掏出，看着上面显示着领导的名字，下意识地接起电话。

　　“张姐，月报表我还没整理完，还有......”她下意识地回复，说完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被对方打断。

　　“听月啊，报表的事情先不着急，下周开始跟进一个新的方案......”电话里的声音滔滔不绝，而她在电话声中终于回想起一切。

　　她叫江听月，是一个上班族。最近的记忆是今天下午，她在下班后走出公司的大门，望着灰蒙蒙的天发呆。那时只有零星点雨，随着身边的人潮越来越拥挤地向外涌去，打伞声不断在耳边响起，她才意识到自己要回去拿把伞，于是转头再次钻进了冷气十足的大楼中。穿着短裙的江听月觉得有些冷，血液被冻僵似的停滞不前，大脑因血液循环而不再思考。等到再次走出大楼时，她的麻木更深，只能无意识地跟随着身体惯性向前走着。而后面的部分开始断片，直到自己在雨巷中恢复意识。

　　她在电话里敷衍着领导的要求，脑子里却在思考此刻的状况。

　　这种情况是第一次发生，但前面却又些许预兆。她回想起在之前，自己还是个刚步入职场的社畜，在忙碌无序的生活中企图寻找自我，每天思考着要为何而活。自从自己被外派到这种城市处理着更为复杂冗长的工作后，身体便开始不对劲了。她的大脑像是被温水慢慢泡煮至熟的青蛙，偶尔挣扎，持续沉沦。开始是对工作的处理反应不灵敏，再到自己不再思考那些困扰自己的人生哲理，甚至连日记都不曾再翻开。最后变成如同机器人一般，麻木地将接收到的信息，再根据固定程序去处理。

　　在夜里，她还总是做模糊的梦，有揉成一团的地点，看不清的人脸和时远时近的声音。有时候，她忽然从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惊醒，思考着自己是不是病了，或许应该去医院看看。可是顷刻之间，她又不自觉地忘记一切，再次陷入麻木。直到此刻，自己在陌生的地方失去意识又醒来。这究竟是身体累出了毛病，还是人生被其他外来因素操控？此时此刻，未来某刻，自己是否安全呢？

　　江听月将电话挂断，决定立刻解决这个问题。她躲到一处塌陷半边的雨棚下，开始导航去附近的医院。可那该死的手机上一秒还能畅通无阻地接到领导的电话，下一秒却无法定位自己的位置。江听月用力拍了两下，手机直接卡在原地。只显示出锁屏页的时间，六点四十五分。初夏的白日时间很长，只是雨不停歇，天色也不算明亮。她觉得自己身体也在慢慢变得虚弱，踌躇后还是自行探索出去。

　　巷子宽窄不一，也总有无序的拐角，她心里对怎么走出去没有头绪，却又感觉双腿有自己的想法，缓慢而不停歇地前进着。此时大脑又再一次陷入未知的幻境。这种感觉很微妙，犹如读书时期坐在教室里陷入瞌睡的那一刻，明明清楚地直到自己要睡着了，却也无法抬起头睁开眼恢复清醒。

　　她的意识开始脱离身体，逃出困巷，又冲入一个更加拥挤的匣子空间里。在匣子里，周围的东西很满。人、事、物、景、情的记忆碎片，走马灯地环绕在她的身边。她看着那些碎片只觉得好生奇怪，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这是谁的记忆碎片？又为何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背后又无形的东西在推着她前进，叫她与这些碎片融为一体。她本能地抗拒，抵抗着推力向后退。非我所愿，为何要前进？

　　她背后又传来空灵的低鸣，“那是......你自己的记忆......那是过去的你......”

　　人会在什么时候想起自己前世的记忆？是她踏过奈何桥时没喝孟婆汤，还是前世有什么遗愿没完成？

　　空间里那些放映的碎片渐渐开始动荡，渐渐支离破碎，幻化成一团风沙将她裹住。风沙中人声混着雨声嘈杂错乱，又有几瞬漏出几声琵琶铮鸣，伴随着刀剑乱舞、斩断空气的啸叫，叫她不知所措。

　　可那风沙中却有一个人的声音叫她驻足。

　　“待我......剑.....归来......”

　　什么剑？什么回来？她看向风暴中，去看是谁在说话，可风沙不断，也看不见人影。可她心里却忽然萌生起探寻之意，她开口问道：“你说什么回来归来？”而风沙中好似真的有一个人在和她对话。

　　我那日叫你等我回来，你没有理我，你究竟会不会等我呢？

　　“会吧。”她点点头。自己有哪次没等呢？

　　真的吗，那我现在回来了，你来找我吗？

　　“找吧。”真讨厌，每次都要叫她折腾一堆麻烦事，可她又拒绝不了。

　　那风沙最终将她包裹，最终融入她的灵魂。当她睁开眼，依然在原来的小巷中。两侧原本破败的墙面竟开始途生藤蔓，藤蔓一路向前生长，引领着她的路。她跟随指引一路跌跌撞撞走着，在即将耗尽体力时，停在一座庭院前。

　　在一众砖瓦房中，一座庭院显得格格不入。庭院门只剩下斜倒的半扇。江听月轻轻推开木门向内望去，看见院内已经长满了荒草，家具也没剩下几件，空荡荡的庭院里充斥着萧瑟的气息。她跨过门槛，穿过中庭走到最深处。残梁之下，后院正中间摆着一个布满白尘的长柜，上面摆放着一把烂琵琶。琵琶头断了一半，琵琶身上沾染着陈年血痕，而弦已经全都消失不见。

　　江听月走得一瘸一拐，却还是仍不住加快脚步，雨水顺着她的身体一点一点滑下，在地上流下扭曲的水迹。她望向琵琶，这把琵琶应该是她的，它看上去已经破败不堪，可是在她的脑海里却出现出琵琶原来的样子，以及靠着窗框对月揉弦的自己……

　　她微微张开口，在寂静无人的旧院中喃喃自语：“这是，我的琵琶。”右手颤抖着扶向琵琶，中指指尖点在琵琶上，琵琶渐渐停止了颤动，可她头脑中呼啸的各类声音却更加猛烈了，那些声音像是要冲出她的无边虚空，贯彻她的周身，甚至咆哮奔涌进她所处的真实世界，向所有人宣告它们的存在。声音中夹杂的记忆形成漩涡，包裹她的意识，头痛愈演愈烈。没过多久，琵琶恢复了平静，但上面凝固的血迹却化作血液开始流动！血液没有向下滴落，而是缓缓流向了江听月的手指，又被她的身体吸收。琵琶上的血痕也随着血液被吸收而一点一点淡去，直到消失。

　　钥匙入了锁孔，自动旋转。

　　她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