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余寒》秦以夜

41、不如继续旷

　　韩忍冬是先醒的那个。

　　头痛欲裂，像有无数个小人在她脑子里敲锣打鼓。她眯着眼，花了整整一分钟才辨认出自己还在火锅店里，躺在两张拼在一起的椅子上，身上盖着条印着店标的薄毯。

　　然后她感觉到了腿上的重量。

　　低头一看，余飒蜷缩在桌子底下，头枕着她的腿，睡得正香。头发乱得像鸟窝，嘴角还挂着可疑的水渍。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喝酒、胡闹、互称老公老婆、还要一起洗澡......

　　“我去！”韩忍冬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直接把余飒惊醒了。

　　余飒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昨天晚上我们干嘛了？”韩忍冬的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和惊恐。

　　余飒皱着眉，努力回想。片段式的记忆在脑中闪现：吐槽前男友、互诉衷肠、拍婚纱照、还要包场过夜...

　　“操！”余飒也彻底清醒了，“我真不是同性恋！”

　　“你以为我是啊？”韩忍冬瞪她。

　　两人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和酒气。

　　最后还是余飒先打破沉默：“那......就当没发生？”

　　韩忍冬思考了一下，突然笑了：“不过也挺有意思的，记着吧。”

　　“行。”

　　余飒松了口气，试图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却因为腿麻而龇牙咧嘴。

　　韩忍冬伸手拉她：“不过你真的可以住我家，我说真的。”

　　余飒借力站起来，活动着发麻的腿：“不用了，我一个人住宿舍就好，我就想一个人住。”

　　这时经理从值班室出来，看见她们醒了，如释重负：“两位小姐，你们可算醒了。现在已经上午十点了。”

　　“十点？”

　　余飒摸出手机，解锁屏幕后又是一声惊呼。锁屏壁纸是昨晚她们脸贴脸的“婚纱照”，两个人都笑得像个傻子。

　　韩忍冬凑过来看，也愣住了。照片里的她们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醉后的红晕，看起来居然挺配。

　　“要不要换掉？”余飒问。

　　韩忍冬想了想：“留着吧，挺好看的。”

　　“不怕别人误会？”

　　“误会就误会呗。”韩忍冬耸肩，“反正咱们清清白白。”

　　话是这么说，但两人之间的气氛还是有些微妙。结账时，经理看着那沓基本没动的钱，犹豫着要不要找零。

　　“不用找了。”韩忍冬摆手，“耽误你们打烊了。”

　　走出火锅店，阳光刺得眼睛疼。两人站在路边，一时不知该去哪。

　　“现在回学校？”余飒问。

　　韩忍冬看了眼时间：“这个点回去也是旷课，不如......”

　　“不如继续旷？”余飒接话。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往商场方向走。

　　工作日的商场人不多，显得格外空旷。韩忍冬和余飒并排走着，宿醉让她们都有些蔫。

　　“喝点醒酒的？”韩忍冬指着奶茶店。

　　“必须的。”余飒点头，“我要超大杯，多加珍珠。”

　　捧着奶茶，两人开始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逛。先是化妆品店，试了各种色号的口红，最后买了一支谁都不适合的荧光粉。

　　“为什么买这个？”余飒看着手里的死亡粉色。

　　“不知道。”韩忍冬诚实地说，“可能就是因为它丑得特别。”

　　接着是服装店。韩忍冬试了件极其淑女的连衣裙，余飒试了套特别正式的西装，最后都没买，反而买了对方风格的衣服。

　　“你穿这个好看。”余飒指着韩忍冬身上的皮衣。

　　“你穿这个也不错。”韩忍冬看着余飒的碎花裙。

　　于是莫名其妙地，两人互换了穿衣风格。

　　走到家居区时，余飒看中了一个巨大的鲨鱼玩偶。

　　“你要这个？”韩忍冬惊讶，“宿舍放得下吗？”

　　“放不下。”余飒理直气壮，“但就是想买。”

　　韩忍冬点头表示理解，然后买了个更占地方的懒人沙发。

　　“你买这个干嘛？”这次换余飒问。

　　“不知道。”韩忍冬说，“可能就是因为它看起来很好躺。”

　　最后她们提着大包小包，再次回到奶茶店。这次点了果茶，说要解腻。

　　窝在沙发座里，两人开始刷手机。余飒在看搞笑视频，笑得东倒西歪；韩忍冬在逛购物网站，往购物车里加了一堆没用的东西。

　　“你看这个，”余飒把手机递过去，“猫摔跤合集，笑死我了。”

　　韩忍冬看了会儿，也忍不住笑起来：“这只太蠢了。”

　　“像不像你昨天喝醉的样子？”余飒调侃。

　　“像你才对。”韩忍冬反击，“谁非要抱着桌子腿喊老公的？”

　　两人笑作一团，引得旁边桌的人侧目。

　　笑够了，余飒突然说：“其实一个人住宿舍也挺好的。”

　　“嗯？”韩忍冬抬头。

　　“就很自由。”余飒咬着吸管，“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不收拾就不收拾。”

　　韩忍冬点头：“但我家床真的很大。”

　　“诱惑我是吧？”余飒挑眉。

　　“实话实说。”韩忍冬笑，“而且我家还有游戏机，大屏幕的。”

　　余飒明显心动了一下，但还是摇头：“不行，我要保持独立。”

　　“随你。”韩忍冬耸肩，“随时欢迎来玩。”

　　两人又刷了会儿手机，分享看到的有趣内容。从明星八卦到社会新闻，从美妆教程到游戏攻略，话题跳脱得毫无逻辑，但聊得格外投契。

　　“你说，”余飒突然问，“为什么要谈恋爱呢？”

　　韩忍冬思考了一下：“可能因为......无聊？”

　　“有道理。”余飒点头，“其实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但有时候还是会寂寞吧。”韩忍冬说，“比如想吃火锅的时候，都找不到人陪。”

　　“这不是有我吗？”余飒拍拍胸脯，“随时奉陪。”

　　韩忍冬笑了：“那想喝酒的时候呢？”

　　那更有我了，喝到断片都没问题。”

　　两人又笑起来，像两个纯粹的小女孩。

　　下午的阳光透过商场的天窗洒下来，照在她们身上。

　　余飒看着窗外，突然说：“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怎样？”

　　“就和朋友一起逛街，喝奶茶，说废话。”余飒轻声说，“比谈恋爱轻松多了。”

　　韩忍冬点头：“确实。不用猜对方心思，不用照顾对方情绪，不用装模作样。”

　　“装模作样最累了。”余飒深有感触，“明明不想约会，还要假装很开心。”

　　“明明想吃火锅，还要陪对方吃日料。”

　　“明明想在家躺尸，还要打扮得花枝招展出门。”

　　两人同时叹气，然后又同时笑起来。

　　“所以，”韩忍冬举起奶茶，“敬友谊？”

　　余飒和她碰杯：“敬自由。”

　　她们在奶茶店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桌上的购物袋越来越多，基本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奇怪的装饰品、根本不会穿的衣服、占地方的玩偶......

　　但谁都没在意。在这个逃学的下午，她们需要的不是实用，而是这种肆意挥霍的自由。

　　最后离开商场时，两人都提满了大包小包。

　　站在路边等车，余飒突然说：“其实那张照片挺好看的。”

　　“哪张？"”韩忍冬一时没反应过来。

　　“锁屏那张。”余飒拿出手机看了看，“留着吧。”

　　韩忍冬笑了：“好啊。”

　　出租车来了，两人把一堆购物袋塞进后备箱。

　　上车后，余飒说：“先送你回家吧。”

　　“不用，”韩忍冬报了自己家地址，“先送你回学校。”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们一眼，眼神古怪。

　　最后决定先送韩忍冬。到她家楼下，余飒帮忙把购物袋拿下来。

　　“真不来住？”韩忍冬最后问了一次。

　　余飒摇头，但说：“周末来打游戏？”

　　“随时欢迎。”韩忍冬笑了，“带酒来。”

　　看着韩忍冬走进楼道，余飒才让司机开车回学校。窗外华灯初上，京城夜色渐浓。

　　她拿出手机，看着锁屏照片上两个笑得像个傻子的女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

　　午后，阳光透过新绿的树叶洒下来。余飒慢悠悠地走在校园里，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白色吊带外面随意套了件黑色衬衫外套，下身穿的是条破洞多到快要散架的渐变牛仔裤，脚上一双匡威鞋，鞋带松垮地系着。

　　她左耳塞着只蓝牙耳机，里面放着纪执凛乐队的新歌。分手后她反而开始听他们的歌了，说不清是什么心理。双手插在兜里，步伐慵懒中带着点痞气，所到之处吸引了不少目光。

　　“看，是余飒。”

　　“她今天也好帅啊。”

　　“听说她和纪执凛分手了？”

　　“真的假的？那是不是有机会了？”

　　窃窃私语声被耳机里的音乐盖过，余飒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自从恢复单身后，这种关注反而更多了。她不在乎，甚至有点享受这种自由的感觉。

　　走到教学楼后的僻静角落，她突然停下脚步。耳机里的音乐刚好放到间奏，隐约听到一阵不寻常的动静。

　　“欠揍是吧？”

　　“还敢瞪我？”

　　“给他点颜色看看！”

　　余飒皱眉，循声走过去。

　　角落里，几个高年级男生正围着一个瘦弱的男生推搡辱骂。被围在中间的男生低着头，校服被扯得歪歪扭扭，但背脊挺得笔直。

　　“怎么回事？”余飒摘下耳机，声音不大，却让那几个施暴者同时回头。

　　为首的男生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轻佻的笑：“哟，这不是余飒吗？怎么，想来出风头？”

　　余飒没理他，目光落在被欺负的男生身上：“你没事吧？”

　　男生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眼睛很大，鼻梁很高，嘴角带着伤，但眼神很亮。他摇摇头，没说话。

　　“关你屁事？”另一个男生上前一步，“少多管闲事！”

　　余飒笑了，慢悠悠地把耳机收进口袋：“巧了，我就爱多管闲事。”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几个男生下意识地后退。余飒在学校是出了名的能打，虽然他们人多，但还真没把握能占到便宜。

　　“余飒，这事跟你没关系。”为首的男生试图讲道理，“这小子欠收拾，我们......”

　　话没说完，余飒突然抬手，速度快得惊人。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动作的，只听“啪”的一声，那个男生的脸上已经多了个红印。

　　“你！”男生捂着脸，又惊又怒。

　　余甩甩手，语气平淡：“现在跟我有关系了。”

　　另外几个男生想上前，却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余飒的目光很冷，看得人心底发寒。

　　“滚。”她只说了一个字。

　　那几个男生面面相觑，最终悻悻地走了。临走前还放狠话：“小子，你给我等着！”

　　等他们走远，余飒才看向那个男生：“没事了。”

　　男生却突然笑了：“姐姐，谢谢你。”

　　“不用谢，以后遇到这种人跑远点。”

　　“不能不用谢，”男生认真地说，“照我们老家规矩，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应该以身相许。”

　　余飒差点被口水呛到：“我去，谁他妈对你有救命之恩啊？照你这么说，我帮过那么多女生，她们都得嫁给我呗？”

　　男生眨眨眼，表情无辜：“那不一样。你是女生，我是男生。男女授受不亲，但如果是夫妻就不一样了。”

　　余飒被他的逻辑逗笑了。

　　她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男生。个子很高，至少一米八五，肩宽腿长。脸长得确实不错，皮肤很白，眼睛是漂亮的桃花眼，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无辜又撩人的意味。

　　“以身相许......”余飒摸着下巴，突然起了玩心，“也行吧。”

　　男生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飒姐我叫邵恣，恣意昂扬的恣。”

　　“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知道。”邵恣笑得阳光，“余飒嘛，学校谁不认识。”

　　余飒没说话，拿出手机解锁。邵恣很自然地凑过来扫了她的微信二维码。

　　“加你了。”他把手机晃了晃，“通过一下呗，女朋友。”

　　余飒通过好友申请，备注“小屁孩”。

　　“行了，我走了。”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记住，下次打架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邵恣点头，眼睛还黏在她身上：“女朋友说什么就是什么。”

　　余飒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步伐依旧慵懒痞气，但嘴角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等她走远，邵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摸了摸嘴角的伤，眼神变得深沉。哪里还有刚才那副无辜可怜的模样？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新消息：「邵少，戏演得不错啊」

　　邵恣回了个微笑表情：「还得谢谢你们配合」

　　那边很快回复：「下次这种活可别找我们了，余飒下手真狠」

　　邵恣笑了笑，没再回复。

　　他点开余飒的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两个多月前的内容，一张夜景照片，配文很简单：「自由」

　　他放大照片，仔细看着每一个细节。背景是某个酒店的落地窗，玻璃上隐约映出拍照人的影子。

　　是纪执凛。

　　邵恣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保存了照片，然后设置成和余飒的聊天背景。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悠悠地往教学楼走。路过玻璃窗时，他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却笑了。

　　痞痞地扬起右嘴角，眼睛里带着势在必得的光。

　　“余飒......”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品尝什么美味，“我们还会见面的。”

　　而此时，余飒已经走到教学楼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早就看不到邵恣的身影了。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邵恣发来的消息：

　　「女朋友，晚上一起吃饭吗？」

　　余飒：「谁是你女朋友？」

　　「刚才明明答应我了」后面跟了个委屈的表情。

　　余飒笑了：「开玩笑的你也信？」

　　「我不管，反正我当真了」邵恣回复得很快，「晚上七点，学校门口等你」

　　余飒没再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她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也许，开始一段新恋情也不错？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算了，刚恢复自由，何必又把自己绑住。

　　但她没注意到的是，自己的脚步轻快了许多，嘴角也一直带着笑。

　　也许连她自己都没发现，那个叫邵恣的男生，已经在她心里留下了一点痕迹。

　　虽然很小，但确实存在。

　　就像春风拂过湖面，虽然很快平息，但确实泛起过涟漪。

　　余飒戴上耳机，继续播放那首没听完的歌。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校园里人来人往，但好像谁都无法打扰她。

　　自由，快乐，无拘无束。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