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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飞鸟与鱼 桑榆中学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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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榆中学有两种人,男生和女生,好学生和差生,还有通校生和住校生。
住校生像是囚禁在深海的鱼,只有在周末才能走出校门,去县城里透气或者回家。
“桑中的伙食太差劲了,你看看这菜,看这蔫不拉几的样子在菜库至少放了一个月。”郝连剑靠在餐椅上,夹起一筷头银色餐盘里面的糊状绿菜。
“学校食堂的供货商不会是你爹吧,我记得你爹就是在夏营开菜库的。”侯景说道。
“告你毁谤信不信,通校生可太幸福了,他们的早餐是校门口新鲜的武大郎烧饼或者里脊扒饼,午餐要么回家吃,要么去栖云路上下馆子,下夜自习,还能去夜市吃炒面加蛋。我们只能吃猪食。”
“他们生来就是桑榆人啊,就像北京人不用坐火车去看天安门一样。要是有台时光机器,我一定穿越到爸妈年轻的时候,劝说他们在桑榆城买套楼房。”侯景同样没什么胃口,盯着碗里坨住的牛肉面发呆。
“话说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坐到三个大老爷们身边干啥?”毛囍把头埋在高高的米饭中,狼吞虎咽道。
“管得着吗你,老娘乐意坐哪就坐哪。”。女生的声线很是粗犷。
侯景的同桌叫黄柔,扎着另类的侧马尾,头发偏枯黄,皮肤黢黑,硕大的胸脯隔着校服高高隆起。她的脸蛋像鲜红的苹果,又像含苞欲放的牡丹。虽然不像传统美人那样不瘦不白,但脸蛋上鲜艳的气色着实叫人看了欢喜,活像莫泊桑笔下的羊脂球。
“你一个通校生不去外面吃饭,跑食堂里跟我们住校生抢饭是吧?”郝连剑用伸出胳膊,用手敲了敲黄柔的银色餐盘。
“猪蹄子起开,别逼我扇你啊。”黄柔并不像名字那么柔曼,磨着亮晶晶的牙齿,朝郝连剑的大臂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属狗的啊你,还护食。”郝连剑捂着手腕疼的龇牙咧嘴。
“唉,我同桌一顿是我一天的饭量。”瘦猴一样的侯景看着黄柔吃了两碗牛肉面。
周五第二节课后,桑中放假了。郝连剑抱着掉皮的篮球去了操场,毛囍被田径队的教练召唤特训,他们要拖着一只重重的轮胎,从学校跑到栖云山下。
灰原翻开一摞新发的数学报纸,一道一道的演算着附加题。
阳光打在窗户上,外面传来乒乒乓乓打篮球的声音,校园的广播里陈奕迅的歌声沙哑而又疲倦,灰原的心中一片宁静,像春日某个午后在地里仔仔细细锄草的老农,扬起细肥,在青苗边上拥一层湿土。
“天杀的数学题,有人会做吗?”一个小孩模样的女生把数学报纸上的一道题用粉笔写在黑板上。
朋友,如果你自认为还有几分聪明,
请来准确无误地算一算太阳神的牛群,
它们聚集在西西里岛,
分成四群悠闲地品尝青草 .
第一群像乳汁一般洁白,
第二群闪耀着乌黑的光泽,
第三群棕黄,
第四群毛色花俏,
每群牛有公有母、有多有少.
先告诉你各群的公牛比例:
白牛数等于棕色牛数再加上黑牛数的三分之一又二分之一,
此外,黑牛数为花牛数的四分之一加五分之一,再加上全部棕色公牛,
朋友,你还必须牢记花牛数是白牛的六分之一又七分之一,
再搭上全部的棕色公牛.
但是,各群的母牛都有不同的比例:
白色的母牛数等于全部黑色公母牛的三分之一又四分之一,
而黑母牛又是花牛的四分之一加上五分之一,
请注意,母牛公牛都要算进去,
同样的,花母牛的数量是全部棕色牛的五分之一加六分之一,
最后,棕色母牛与全部白牛的六分之一加七分之一相一致.
朋友,若你能确切地告诉我这些公牛母牛膘肥体壮、毛色各异,
一共有多少聚集在那里,
你就不愧为精通计算.
但你还称不上聪明无比,
除非你能回答如下的问题:
把所有的黑白公牛齐集一起,
恰排成正方形,整整齐齐 .
辽阔的西西里岛草地,
还有不少公牛在聚集,
当棕色的公牛与花公牛走到一起,
排成一个三角形状 .
棕色公牛、花公牛头头在场,
其他的牛没有一头敢往里闯,
朋友,你若能够根据上述条件,
准确说出各种牛的数量,
那你就是胜利者,
你的声誉将如日月永放光芒 .
班里几个名牌初中毕业的男生跃跃欲试,他们站在黑板上,扶了扶眼镜框,认真的通读着眼花缭乱的题目。看了半晌,却无从下手。
“太阳神和母牛,老兄,这是人类出的题目吗?”
“头晕死了,这题考试必不考,杨婵娟,这是附加题对吧?”
“是啊。”像小孩的女孩说道,她吃力的踮起脚,在黑板上写着自己的做题灵感。“有人能做出来吗?这张报纸只差这一道题了,做不完我会寝食难安的。”
“求助一下日月珍珠班的大神吧,他们有的初中就参加过奥赛,我有个兄弟就在一班,中考考了六百五十分。”一个桑榆县城的男生说道。
“就没人做出来吗?”杨婵娟嘟囔着嘴巴,小脸上五官皱起来,苦恼至极。
教室内在放课后还学习的都是好学生,他们都试了一遍,没人给出答案,把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似的。
“我试试吧,做出来记得给我买糖吃。”一个微微自来卷,笑起来脸上有点梨涡的男生走上讲台,他嘴里咀嚼着泡泡糖,时不时的吹出一个鹅蛋大的泡泡。
“这刘北河还挺自信的,我们桑榆初中的都做不出来,他一个清水驿的,那种乡里地方出来的都没接触过奥赛吧。”先前几个县城的男生说道。
“就是,我发现乡里来的要么就不知天高地厚,很自信,要么就文静的和哑巴一样,比如那个灰原。”
“理解一下,是人都爱出风头。”
“把白色、黑色、花色、棕色的公牛数为X,Y,Z,W,对应颜色的母牛数为x,y,z,w,……”刘北河念念有词,他在黑板上自信的列着公式。
“刘北河,算式列出来就好,这道题只需要把方程组列出来,不用算出结果。”
“那么,X=(1/2+1/3)Y+W,……”刘北河把繁杂的符号依依列在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像鬼画符,又像巨杉上繁茂细碎的树枝。
“你真厉害。”杨婵娟握着双拳,仰望着讲台上自信的少年。
刘北河大脑飞速运转着,余光瞥见,灰原不知何时在他的身侧,把四元一次方程的答案写了出来。
“母牛的好算,公牛的就得花费一番功夫了。”灰原安静的说道。
“谁说我们平行班不如重点班了。”几个围着黑板的女生说道,纷纷竖起大拇指。
灰原和刘北河相视一笑,仿佛认识了很久,两人一见如故,一大块黑板上的数学符号成了他们往后十多年友谊的见证。
刘北河整理了一下混乱的课桌,起身道,“我回家了,灰原。我妈揪的面片要出锅了。”
杨婵娟的星星眼还在继续,她摸了摸发红的脸颊,小女儿姿态的说道,“他好厉害啊。”
“做道题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看看你花痴的样子。”几个县城的男生不服气的说道。
“清中只是一个垫底的初中,这么多年考过几个重点高中的,市级重点恩玲都没几个吧,何况省级重点桑中,没点儿定力真不一定考到这里。你大概不知道我有多佩服他,你们都是桑榆初中出来的,在那样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环境里,是所有人都预料到的结果,可他不一样,你们不觉得他很酷,比县城的酷多了。”
几个县城的男生闻言一怔。确实,在星空下唱歌的人只是锦上添花,在烂泥里摸爬滚打的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星星,刘北河很难得。
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出走,偌大的空间里安静了下来,几乎落针可闻。一道来自1850年的题让灰原困在了原地,英格兰教会的区长柯克曼在《女士与先生之日记》杂志上如此发问:
教会学校有十五名女生,修女经常带她们每天三人一行地去郊外散步,请问要怎么安排才能使得每个女生同其他每一个女生在同一行中散步,并且恰好一次?
灰原的思绪一片乱麻,明知超纲无解的题,引诱着他花费了两个小时,全然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你人呢?柏赛冬,现在是北京时间七点差一刻。”教室的后排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你和一个多么重要的人物吃饭我不关心,既然做不到放学来接我,为什么要承诺呢。”
“再见,柏赛东,草拟吗,柏赛东。”
灰原回过头,这女孩可真漂亮,浓密卷曲的驼色长发缠在在腰间,一双绯红色的眼睛妩媚而又妖异,长长的睫毛的暗影落在瓷白的脸颊上,既清纯,又有一丝妩媚。校服随意的披戴着,掩不住锁骨处绿色的肩带。她的校裤不像大多数人宽松又肥胖,在灵巧的收改后,像极了紧身的瑜伽裤。
他平复了一下心境,继续思索着求而不得的数学题。女孩的谩骂在破碎声中戛然而止。
女孩把白色的智能手机扔在地上,在碎裂的屏幕上又踹了两脚,暴烈的声音惊醒了整层楼的声控灯。
灰原尴尬的准备转身逃离教室,女孩却气冲冲的走到灰原身边,伸出羊脂玉一般的手,命令似的说道,“把你的手机给我。”
灰原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已经死去的htc手机,咬着嘴唇不说话。他的双手紧张的捂在书包的缝隙处,生怕藏在书包肚中的手机发出一点点声音,继而被眼前这个洋娃娃一样的女巫夺走。
“我数三声,三二一。”女孩瞪着浑圆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灰原。
“你你你的手机呢?”灰原明知故问的推诿道。
“死了。”女孩突然在歇斯底里中卸下了伪装,睫毛微微的颤抖着。
灰原忽然心软了,灰原小心翼翼的拿出翻盖的摩托罗拉,这个手机还是中考完爸爸给他的奖品,在高崖一个不起眼的营业厅充二百块钱活动送的。
她皱眉看着原始简陋的手机,不耐的说道,“摔坏了我给你买个新的。”
灰原回过头继续看着那道数学题,同时,竖起耳朵听着身后的动静。
女孩极其不适应的按着手机的拨号键,在嘟嘟两声后,她对着电话那头说道,“我是谁,我是你姑奶奶。老娘手机摔坏了,老娘给你打过来就是说,你下周,下下周,以后的以后,都不用来接我了。就让这该死的爱情为手机陪葬吧,分手吧。”
灰原以手扶额,良久无言。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打完电话,把手机扔过来,“还你。”灰原迅速检查了一下手机,看到无事才长舒了一口气。她嫣然一笑,“我叫罗嫚,你应该知道我的名字。”
灰原摇了摇头。
“你叫灰原是吧。”罗曼瞥了眼数学报纸上的名字,说道,“骂完以后心情好多了,你陪我去操场吧。”
灰原摇了摇头,礼貌的解释道,“我数学报纸还没写完。”
罗嫚有点郁闷,长这么大还没有人拒绝过她的邀请,面前这个的掉渣的小男孩,胆敢这么不给她面子。
“别写了,这么学下去迟早有一天傻掉了。”见灰原不为所动,她张牙舞爪的说道,“信不信我把你数学报纸给撕了。”
灰原哭丧着脸妥协道,“我去,去还不行吗。”
罗嫚站起身舒展了一下柔曼的肢体,改过的校服校裤勾勒出她惊心动魄的曲线,一双长腿像风里细长的竹子。
十二班在四楼,楼道的尽头是长长的旋转楼梯,灰原脸红的跟在罗嫚身后,像个公主豢养的面首。沿路的学生们都纷纷投来隐晦的目光,有的羡慕,有的戏谑,也有的嫉妒。灰原从没有和一个女生这么近过,在这个保守的年代,被教导主任抓到了就是十恶不赦的罪状。
桑中的厕所是两层建筑物,像古事记里天地始分,清阳为天,浊滞为地。一楼是男生,二楼是女生。
男厕门口堆着一些废旧的桌椅,红墙边上的缝隙里顽强的生长着一两株地肤草,几个黄毛百无聊赖的在门口抽烟,时不时望着二楼的台阶上,有女生手牵着手路过。灰原站在水泥地上,局促不安的用脚划着圆圈,冒烟的黄毛时不时的用侵略又凶狠的眼神瞪着灰原,在坏孩子的领地里,灰原显得格格不入。
罗嫚从二楼踮着脚尖走下来,金色的细跟凉鞋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她从包里拿出一盒女士烟,说,“抽吗?”一旁抽烟的几个黄毛眼睛都看直了,一个用胳膊肘轻碰了一下另一个,仿佛在示意,赶紧上去搭讪啊。
灰原很反感女生抽烟,初中的那些女混子,坐在学校后面的河渠边,一边嚼着口香糖,一口一个草拟吗,身体不停抖动着,路过好学生就吐一口心型眼圈。然而罗嫚抽烟时,黄昏恰好打在她完美无瑕的脸上,葱削般的手指捻着烟头,好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满怀心事的在排除忧和难。
“你们色眯眯的盯着我看做什么?回家看你姐姐去。”罗嫚瞪了一旁直勾勾的几个小黄毛,小黄毛们挠挠头,尴尬的讪笑了两声。对灰原说道,“你在做什么?”
灰原晒着奄奄一息的太阳,眼神空洞的望着天空,好像有个仙女不安的趴在一朵白云上。
灰原和罗嫚在教学楼的圣人像前分了手,“你还要去教室学习吗?”
“嗯。”
“我要回家了,下个礼拜见。小灰灰。”罗嫚挥了挥手,迈着妖娆的步态穿过了校园。
对于灰原这些大山之中的孩子来说,一个月才能回一次家,他分外想念鹿陶村的一切,想念奶奶,想念鹿陶村山顶一闪一闪的信号塔。
每个清晨,灰原都会早早的去教室温习功课,期间,他无数次都碰到那个和他前后脚步入教室的女生,高一开学约莫已有一月,这个女生风雨无阻,抵达教室的时间比住校生还要早。
月考完,灰原像待出阁的新娘一样,眼睁睁的看着班主任施塞西把成绩单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像击鼓传花一样,周而复始。
等成绩单传到灰原这里时,毛囍已经做了好久的祈祷动作,并念念有词,“老天爷保佑。”
毛囍挑着眉,略过第一页的名次,直接在第二页搜寻自己的名字。半晌,他欣喜若狂的和灰原击掌,“我靠,同桌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皇天不负有心人啊。我进步了。”
灰原定睛一看,“额,同桌倒数第三有什么好庆祝的。”
“我入学可是倒二。这次能进步一名,下次就能进步十名,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成为文武兼修的体育生。”毛囍傻呵呵的憧憬道。
灰原看了看自己的名次,脸上阴晴不定。毛囍以为灰原考的不理想,暖心安慰道,“没事的同桌,再差不还是第一页么,能差的过我……”话音戛然而止。
“我靠,你考个全班第二丧着一张脸干什么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俩成绩调换呢”。
灰原把成绩单上细小的铅字和对应的全年级排名誊写在白纸上,对应每一科的成绩。他的心里既欢喜,又难过。
欢喜的是他的成绩放在平行班也算是毛鳞凤角,神一般的存在,足以俯视在他之下的七十号人。
难过的是在全年级的池子里,他仅仅排名两百。也就是说,日月珍珠班随便拎出来一人,就足以秒杀他。
班里的人都望向班娴,成绩单上的第一名。道贺和崇拜的话不绝于耳,灰原顺应着人们的目光望去,那个每天和她一样六点来教室的女孩正平静的更正着错题,她不与人攀谈,捂着耳朵沉心学习。
刘北河笑着来讨要灰原的试卷,他想看看第四名比第二名短板在哪里。
“我的妈,你语文作文能酸溜溜的写到顶格。在下佩服,甘拜下风好吧。”刘北河玩笑的作揖。
灰原也戏剧上身的还了一揖,谦逊的说道,“哪里哪里,你理科比我好多了。”
“你俩打算拜天地吗?”侯景和郝连剑出现在他们身边,起哄道,“二位可是我们男同胞的最后尊严,成绩单里面前十就三个男生,其他都女的,太邪门了吧。”
大家其乐融融的还在寒暄,只听楼道内“咯噔咯噔”恨天高跟鞋坠地的回声响起,众人作鸟兽状散开,各自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领地。
赛西施拍了拍桌子,指了指郝连剑,“最后面看杂志的那个,上来把黑板擦一下。顺便带上你的杂志。”
郝连剑,假装无事人一样左顾右盼的看着,贼喊捉贼的拍了沉睡同桌的后脑勺,友善的说,“岳满江,老师叫你呢。”
岳满江睡眼惺忪,脸上是衣服的印字,站起来就要去挨批。
“门外站着去,风什么时候把你吹醒再进来。”赛西施冷着脸,剜了一眼岳满江。郝连剑在下面笑的快喘不过气来了,给后排的人挤眼睛道,“岳满江这个猪,哈哈不明不白的就被罚站了。”
“戴眼镜笑的很夸张那个,没错就是你,你给我上来。”赛西施杀人般的目光投向郝连剑。
郝连剑连忙取下眼镜,茫然的看着讲台。企图蒙混过关。
“穿破洞裤那个狗崽子,就你,上来。”赛西施愠怒的扶了扶眼镜框,眼睛里面仿佛射出了一道闪电。
郝连剑见抵赖不掉,便垂着头不情不愿的走上讲台。“小子,你咋不把破洞裤也脱了啊?”赛西施揪着他的耳朵,还未用力,郝连剑已经叫嚷起来,“疼疼疼。”
“我就没见过你这种死皮,说吧,叫什么名字?”
“不求杀人剑,但求连城璧……”郝连剑惯性的开场白。
“你再给我废话一句我把你的耳朵拧下来,你信不信?”赛西施打断了郝连剑前摇太长的施法吟唱。
赛西施把杂志悬在空中,说道,“杂志不允许上自习看,我今天就给你烧了,晚自习要是你还穿着这身带链子的破洞裤,信不信我连破洞裤一起给你烧了?”
郝连剑扶了扶眼镜,倔强的不说话。
“谁有打火机?”赛西施环顾众人问到,大家都摇了摇头,一个二八偏分的谢顶男生自豪的举了举手,说,“我有,老师我有。”
他上身一件黄色的夹克,下身穿着黄色的裤子,勒的屁股很是紧俏,无风自吹的甩了甩他稀疏的头发,毕恭毕敬的把手中金属的煤油打火机递给了班主任。
“你叫什么名字?还是个牌子打火机。”赛西施温和的笑了笑。
男生甩了甩稀疏的刘海,“我叫王孙。老师,这个打火机叫zippo,精品店里卖一百呢。”
赛西施骤然变脸,说,“王孙,把烟交出来。谁允许你年纪轻轻的吸烟了。”
“老师我不抽烟的。”王孙错愕的狡辩道。
“不抽烟你拿打火机干嘛?点炕吗?你口袋里面鼓鼓的是什么东西?别让我搜身。”赛西施展露了她残暴又精明的一面。
王孙如丧考妣的把兜里新买的还未拆封的黑兰州放在粉笔盒旁边,耷拉着脑袋站在郝连剑一旁。
“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吧?孙子。”郝连剑在一边幸灾乐祸道。他才捐了一本十来块的杂志,可王孙这孙子损失了一百多的打火机。
惩罚完几人,赛西施按照桑中的惯例,月考完就依成绩分配座位。不同的是,这一年课程改革刚刚从教育部兴起,沿海的许多重点学校已然实行了一年多。专家和学者们一致认为,提高成绩和质量的最关键的问题就是兴趣。于是为了激发高中生的创造能力和团队合作能力,推行了新的模式——值日回答问题黑板报等一系列的活动都以学习小组为单位。
急促的铃声打断了赛西施的演讲,只好无奈将换座位和学习小组的事留在了下一次的堂会课。
晚自习上郝连剑和侯景,借走了刘北河的绿卡,一整节课他们都在神神秘秘的用胶带涂抹改画着什么。
课间灰原反复用计算器做着加减法,他之所以低班娴一头,无非是班娴的英语实在太玄幻,一百五十分的题班娴竟然考了一百四十四。
数学老师是个五十九岁的老头,拿到成绩单一瞬,饶是桃李满天下见惯各种各样学生的他也忍不住问到,“哪个是罗嫚?数学考八分,英语考一百四十二,女娃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班里哄堂大笑。
罗嫚则满不在乎的对着文具袋中的小镜子一笔一笔的描摹着柳叶眉。
历时三节自习,自诩为天才郝连剑和侯景仿制了一张绿卡,他们找来各种材料,仅用打火机卡套和卡纸就完成了以假乱真的仿造卡。如果不细看,根本瞧不出什么端倪。
月考完的周末,算算时日,灰原也该回家了。
在寝室收拾课本的间隙,灰原瞥见王孙他们北山三杰围成一圈,神神秘秘的看着视频,视频的声音调的很小,但隐约能听见娇喘和不雅的靡靡之声。
他向灰原招了招手,“来学霸,给你看个学习资料。”
灰原狐疑的看了眼他,并不相信。
“外语视频”。王孙努力挤出一个诚挚的表情。
灰原将信将疑的把头凑过去,却在瞧见视频封面的一刹那脸红了,王孙和蒲兴旺见恶作剧生效,便不阴不阳的调侃道,“原来好学生跟我们没什么两样,也爱看黄片呀。”
“无耻。”灰原啐了一口。
车站的大半个月台站满了回家返乡的人,候车的人排着长长的队,人们相互拥挤,大巴的售票员笑的嘴都合不拢了。一声婴儿的啼哭惹怒了抱着他的母亲,怒声高喊道,“别挤了,都快被挤扁了。”
上了大巴,里面已经是人抵着人,脚下站立的位置都不充裕。灰原插上耳机,准备用音乐来熬过这漫长的两个多小时。
因为交通稽查的存在,班车并不敢走大道,七拐八拐的行驶在村落之间,颠簸之中灰原开始抑制不住的恶心,晕车是他的老毛病了。
恍惚间,他听见有人喊着他的名字。
直到那人轻轻的拍打着他的胳膊,他才看见,女孩的脸色很憔悴,没有一丝血色。她勉颜一笑,仔细打量着灰原身上蓝白相间的桑榆一中校服,说道,“好学生,真巧啊。”
灰原认出了这位同学,她叫吕虹,初中的时候留着一头齐腰的长发,性格却很假小子。那时,疯狂的迷恋灰原的死党武唁,在厕所门口堵过武唁,省下生活费给武唁买辣条,用粉色的信纸折过很多只小星星,每个小星星上都是武唁的名字。被拒绝无数次依然乐淘淘的围在武唁身边。
灰原望着吕虹怀抱里啼哭的婴孩,询问道,“好久不见,都能给你姐带孩子了呀?”
吕虹低下头,难为情的说道,“我的。”
“啊?”灰原唏嘘不已,难怪初三的后半程,他再也没有见过吕虹。
“李唁,叫叔叔。”吕虹慈爱的看着怀里的孩子,这种慈爱在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身上说不出的怪异。
“李唁……”灰原念着这个名字,心里久久不能平息。
“听说他去了恩玲,你们时常见面吗?”吕虹小心翼翼的问道。
“桑榆和恩玲虽然隔得不远,可上了高中课业繁忙,我们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想见面就见面。”灰原叹息道。
“你们是最好的兄弟啊。”吕虹的眼神明亮,好像回到了初中那个眼神明亮的女孩。
“如果见面了……”吕虹吞吞吐吐道。
“帮你问好?”灰原接话道。
“就请你别提起我,就当我们没有在这辆车里碰见过。”抹了一把泪,吕虹苦笑道。
“好学生,祝你和武唁都能考个大学。”
灰原点了点头,心里五味杂陈。车至终点,灰原在高崖的超级市场里买了些许糕点。水泥厂的烟囱没有前些年明亮了,听说,快要破产了。
下车后灰原还要沿河马场、邮局走一个小时的山路方能到家,夏末的天黑的较晚,灰原到家时已经入夜,小村庄里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月光洒在地面上,像铺了一层盐。
灰原疲惫不堪的敲着门,从大门外看到厨房的灯还亮着,只是很久没人应声。于是灰原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书包扔进院子里,翻过铁门纵身跃进了庭院里。
奶奶还没睡,奶奶只是耳朵背了。
炉火边煨着一碗饭,奶奶坐在炕上,欣喜的看着灰原,说道,“怎么回来这么迟了呀。”
“放学晚了。”灰原扒着碗里的饭。
“你明天到草垛上多抽点麦草,我一爬到梯子上就头晕。”
“好。”
“你去磨坊主家推点面,面缸快空了。”
“嗯。”
“还有树上的皮特果今年长得特别多,你明天摘下来,我就能沃在大缸里,冬天你爸爸回来就能吃到啤特果果了,他最爱吃啤特果了。”
“知道了,奶奶。”
吩咐完这些,奶奶坐在炕上,突然用一种少女撒娇的口吻,说道,“小灰啊,你帮我摆弄一下电视吧,隔壁杨奶奶一天看新白娘子传。”
在奶奶崇拜的眼神中,灰原简单的按了几下遥控器,闪着雪花的电视屏幕播放起了电视剧。
电视是农村重要的东西,没人陪伴的奶奶,电视是她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