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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桑榆非晚 灰原 ...

  •   灰原站在马场和镇碑的交界处,八月的日头在这一天晒尽了,天空上漫卷的乌云一块又一块,雨无声的斜织起来。汛期的水渠里浮着白色的榆钱,偶尔还有一两只肚皮翻白的草鱼。迎面驶来一辆红色的班车,远处看来,两块后视镜像蜗牛的触角,车顶的拢流罩上搁满了五光十色的床褥和行李,厢内人挨着人,身挎拉链包的售票员被挤得吊出车门之外 ,像是铁道游击队里扒车的好汉。

      灰原挥了挥手,红车却没有停。

      高崖是一座很偏僻的小镇,通往县城的班车一天之中仅有两趟,一趟在黎明破晓前,另一趟在日落黄昏时,虽然车次很少却从未准点过。更加上今天是高一新生报到的日子,磅礴的大雾里时有幽灵一样钻出的轿车,它们警惕的行走,刺耳的喇叭声不间断的鸣叫。

      灰原脚下的布鞋湿透了,每走一步,泥水就在鞋面上汩汩的泛出,要命的是他还拎着一大袋行李,雨水的浸泡让蛇皮袋里的棉絮越发沉重。

      这样淋下去,灰原倒是禁受得住,只是背包里的旧课本怕是要泡成纸浆,何况,徒步走到新学校,一定会耽误报名的时间。灰原鼓足勇气拦住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司机国字脸菩萨面,笑容和煦的问到,“学生,去哪里?”

      “县城。”

      “咱跑县城十块。”

      灰原咬了咬牙,班车六块,这样极端的天气,黑车十块也算厚道。

      司机热心的接过灰原手里的蛇皮袋,放在后备箱中。

      “谢谢,大叔你人真好。”灰原臻首感谢。

      “上318国道吧,大路宽阔好走。”司机调转车头,越过与镇子相邻的河滩,牧场。

      川藏南线从成都出发,最终到拉萨的日喀则。这条2400多公里的观景大道,是自驾游的天堂,也是318国道上最美、最精彩以及最险峻的一段。而高崖,是这条线上途经的最偏僻最荒凉的一个小镇。

      小镇到县城约莫五十公里,镇里的人上县城大都不会选择这条荒凉漫长的路线,灰原倒是新奇的看着路边两侧的景观。

      他在山中长大,从没出过镇子以外的地方,这个人生中长的暑假,那些水泥厂的工人都把毕业旅行当做孩子中考完的奖励,带着水泥厂的子弟兵去茶卡盐湖看天空之境,去月牙泉边的沙漠里露营,去省城的黄河边坐羊皮筏子。

      而整个暑假,灰原都在田里劳作。妈妈只和老板请了不多的几天假用来夏收,作为独子的灰原成了重要的劳动力。毛豆先黄,割完黄豆,麦子又熟了,麦笼码齐,又要碾场,即使是下雨天无法在泥泞里劳动,也要牵着骡马在原野里忙里偷闲的放牧。

      灰原在打谷场边数着今年收获了多少袋麦子,落在脖子里的麦壳让他痒的整晚睡不着觉,他登上扣扣空间,看着好朋友关橘九精彩的假日旅行。

      “灰原,我在天安门上和姐姐升旗,看日出。”

      “真羡慕啊,我们家今年收了二十袋麦子,十五袋大豆”。灰原坐在粮仓的麦粒中,和关橘九发着消息。

      说不羡慕是假的,灰原虽然不知道毕业旅行是什么,但一想整个假期都窝在几乎与世隔绝的鹿陶村,就没由来的心里难过。

      还好,省道边的风景似乎也不错,尽管不能像关橘九一样正式的开始一场旅行,但好歹也在假日的最后一天出了一趟远门。灰原咧着嘴无声的笑道,这么说来人生第一场旅行是在高中报到的路上,虽然坐的黑车不比火车,但好在车上就他一个乘客。

      火车上有那么多的乘客,而黑车是他一个人的专座,他独享着路边瑰丽的丹霞景色。

      “学生娃,叔和你提前说一下。”黑车司机打断了灰原的思绪,“车费叔和你说的是四个人十块,一个人就是四十块昂。这鬼天气也拉不到别的人了。”

      “大叔,我收回前面说的话,你人真坏。”灰原嗫喏道。

      “叔的车加的是汽油,不是村里三马子加的柴油,往县城跑一趟也不容易。你看要么你付四十块钱我送佛送到西,要么你就下车。”

      灰原面露难色,四十块相当于他一个星期的生活费了。

      “别怪叔没提醒你,这是国道,鸟不拉屎的根本没啥客运车,你要是在这里下去了,可就去不了县城了。这一块晚上还有狼。”

      灰原绝望的看着外面,想了半晌,不情不愿的下了车,他咬咬牙还是能付得起车费的,只是讨厌这种被欺骗的感觉。

      灰原绝望的走了很久,这条人迹罕至的路上果然没有什么过路的车辆,连人烟都很稀少。糟糕的是,手机都没什么信号。

      雨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灰原恼恨自己不该搭上这趟黑车。在他无望的时候,一辆黑色的桑塔纳驶来,不停地鸣叫着喇叭。

      “是灰原,姐姐停车。我同学我同学!”雨刷器来回刷着玻璃,车窗缓缓摇下,关橘九捂着嘴笑的花枝乱颤,短马尾的发梢雀跃的跳起来, “路漫漫其修远兮,不如结伴前行吧”灰原阴郁的心情一下子转为局促不安。

      他扭捏的上车,脸上挂着些许湿漉漉的尴尬,生怕弄湿了温暖干燥的座椅。

      “能在这条路捡到你,真是稀奇了。”关橘九说道,“这是我表姐。车倩。”

      灰原点头和关荷娜的表姐问好,这个名字好生熟悉,好像在哪里看见过。

      车倩把优盘插进中央空调下,放了首时下最流行的逆战,问道,“灰原,你中考考了多少分。”

      “五百二一。”灰原老实的回答道。

      “嘿嘿万年老二,姐姐你不知道吧,他初中入学成绩就是第二名,中考他还是第二名。本宫一日不死,他终究是妾。”关橘九朝灰原做了个鬼脸。

      “灰原,你爸妈是做什么的?”关橘九的表姐忽然问道。

      “在省城务工”。灰原坦率的说道。

      “姐姐,你是状元,不是帽子叔叔,查户口干嘛。”关橘九不满的嘟囔了一句。

      “你忘了,姐也是桑榆中学毕业的。桑中有十六个班,只有一二班是重点班,也叫日月珍珠班。”车倩耐心的说道。

      “都是重点班,为什么一个是太阳,一个是月亮呢?”关荷娜问道。

      “这就是一个很古老的故事了,我们那一届之前,桑中是没有重点班和平行班之分的,新任校长陈儒良到任后打算组建两个重点班,从一千多人里面按照成绩选了一百人,他发现这一百人虽然成绩都位于全县前列,气质却是截然不相同。一半的人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另一半的人近而观之,暗若幽云遮月影。”关橘九的堂姐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校长纳闷为什么成绩相似的学生看起来气质差别这么大,直到他在档案室中看了这些被选中人的资料,发现了一个规律。其中城镇户口的学生阳光开朗,自信强势。农村户口的晦暗朦胧,自卑怯弱。”

      “然后呢?”关橘九和灰原一齐眨着好奇的大眼睛,问道。

      “校长陈儒良就说,新世纪的尖子生是国之栋梁,应该如月之恒,如日之升。他认为月亮之所以蒙尘,是贫乏的物质条件所致。而那些大山里的孩子,就像遗落在沧海深处的珍珠,于是就有了日月珍珠班。”

      “还有这么大的名堂啊,那和灰原有什么关系?”关橘九追问道。

      “日月珍珠班今年分数线是五百四十分,但对于那些贫苦的足够优秀的孩子来说,可以降二十分录取。灰原的分数不多不少刚刚好,只需要申请一张贫困生登记表,至于橘九你就不用了,你的分数已经过了录取线。”车倩语重心长的说道。

      “可是听说桑中还有分班考试哎”关橘九说道。

      “分班考试只占综合成绩的百分之三十,中考成绩才是大头。”关橘九的表姐说道。

      暴雨之中,黑色桑塔纳渐行渐快,一辆又一辆的班车被远远地抛在后面,水雾黏黏的糊在车玻璃上,原野里蒙上了一层朦胧薄俏的轻纱。

      车行将近一个小时后,雾霭和雨缓缓散尽。一座宏大的古城徐徐映入灰原的眼帘,“桑榆城的平房个子真高,原来县城的人们住在高楼里。”

      生于山林长于山林的灰原,初次窥见耸入云端的高楼,车马骈阗的尘道,星罗棋布的店铺,心里疯狂的震惊。就连街边的榆树,也要比鹿陶村最老的古树还要繁茂。广场的环岛路南北顺椭,犄角的市场口弥漫着异常香浓的烤鸭味,和他一般大的同龄人穿着新潮的半袖与短裤,太白路上的轿车比村里的三马子还要多。灰原一下子难过起来。

      他穿着外婆缝制的崭新马褂,在高楼大厦下只剩赤裸的灵魂被一览无余。

      关橘九的姐姐把灰原放在了桑榆中学门前,在这间隙,关橘九探出窗外,将脑袋搁在玻璃上,歪着头对灰原说,“前路昭然,你我共勉。”

      灰原点了点头,说,“感谢你和姐姐的顺风车,不然我迟早要晕死在摇摇晃晃的班车里。我想起来在那里见过姐姐的名字了,是三重中学的红榜上。”

      “嘿嘿,被你发现了,表姐可是三年前的中考状元呢!”关橘九吐了吐舌头。

      灰原拿着行李盲目的顺着人流行走,许多与他一般年纪大的孩子都涌向一个地方,孩子身边都有大人,拎着沉重的行李,却骄傲的挺起胸膛。

      是啊,能去桑榆中学的孩子,都是十乡百镇里的天之骄子。他们半只脚已经踏入了大学的殿堂。

      城市背后有一座浩渺无际的高俊大山,神庙和教堂在山脚环绕,乍看好像洞天福地,古来流传“龙生云而龙从云”。桑榆人称之为兴龙山,周边镇里人又叫栖云山。桑榆中学就在星云广场到栖云山峡口长街的尽头,茫茫多的学生截断了宏大的车流,门口的石狮子威风凛凛的披着红绸,怒目圆睁的欢迎着新学生。恢弘大门上刀刻斧凿般的挂着一帘字。

      1943,桑榆中学设缔。

      桑中的男生寝室和女生寝室是分开的,中间隔着一院宽阔的藤架。宿舍楼的至高两层都被学校划给了新生,他们可以在两层楼里自由的挑选临时居所。灰原推开门,逼仄的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霉味,他爬上悬梯,在靠窗的木板上安静铺床。

      哐嘡一声,木门被人从外面大力的踹开。一股痞痞的气息迎面袭来,来人与高低床的栏杆平齐,他斜挎着书包,玩世不恭的把鼓鼓的书包扔到地上,双手插在破洞裤的裤兜里,明晃晃的银色链条晃得灰原睁不开眼。他穿着一只淡蓝色的短袖,袖口一撸到底,露出了看起来不怎么壮硕的臂膀。

      灰原想起了一句流行的谚语,撸胳膊,挽袖子,一巴掌打成二流子。

      也许是连片的床铺挡住了那人的视线,也许是那人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并没有急着安顿被褥,而是从书包里摸出一面老式的红色塑料镜子,挂在宿舍门上,眉头微皱,咬着嘴唇陶醉的说道,“魔镜啊魔镜,谁是桑中最帅的男人?”

      又捏着嗓音自问自答道,“当然是青城的郝连剑了,他比铜锣湾的陈浩南还要帅十倍。”

      “呕”,灰原实在忍不住了,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么自恋的人。

      灰原的声音吓到了流里流气的男生,他对着镜子刨着头发,惊愕的说道,“我靠,你怎么没声音,小爷以为闹鬼了。”

      灰原看着流里流气的男生,映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我叫郝连剑,不求连城壁,但求杀人剑的剑。”痞子气息的男生扶了扶黑色镜框,笑眯眯的说道。

      灰原的脸色更古怪了,心里不由的浮起一个流行的词:贱人。

      “你哪里人?”郝连剑隔空比划着投篮球的姿势。

      “高崖鹿陶人。”灰原说道。

      “小爷青城的,知道桑榆中学混的最寇(牛掰厉害的意思)的人是谁吗?”显然郝连剑是个健谈的人。

      灰原没有搭理他,耐心的将床单的褶皱抚平。郝连剑得意洋洋的说道,“叫郝连宝,我们青城人,我家和他家就隔着一亩菜花地。”

      灰原勉力挤出一个不知所云但认同的笑容,他不理解桑中这样首屈一指的省重点高中,怎么也会有混混的江湖。来桑中的难道不全是和他一样的好学生吗?

      “你们高崖最寇的人是谁?”郝连剑问道。

      灰原不假思索的说道,“车倩。”

      “什么车前车后的,没听过,估计是个沫沫子。也是,你这种看着规矩的人能认识什么出色的大哥呢?”郝连剑仰着头,痞痞的说道。

      灰原无言以对,第一天认识的这个人好像头不合适。

      当晚,灰原盘腿坐在新床上,翻阅着初中的旧书卷,他庆幸暑假的时候奶奶没有把这些课本两毛钱一斤卖给收废品的。明日就是分班考试了,灰原初中的语文老师说过,临阵磨枪,不快也亮。

      郝连剑从校外的杂货店里买了十八张招贴画,铺在了空余的床位上,张张都是一个风靡的黑人球星。他模仿着画中人的投篮动作,呲牙咧嘴的学着紫金黑人咬球衣的坚韧神态,可惜的是,他的神情不如独狼曼巴那样凶狠,看起来有种格外的滑稽。

      “那么说,你是仰慕这个叫科比的外国男人咯?”

      “你不打球,不知道科比的伟大。等你有朝一日步入篮球的殿堂,你会发现圣殿的最里头摆放着两座神像,神柱上镌刻着他们的名字。篮球之神乔丹,近神者科比。”郝连剑说道,“在我心里,他们都是神。”

      “篮球是一帮身高体胖没有智慧的人玩的,一堆人哄抢一个圆球,有什么意思呢?”灰原合上书,说道。

      “我敢打赌你会爱上这项运动的,只是时间问题。你要是缺个引路人的话,我勉勉强强可以当你师傅。”郝连剑说完看了看手上的表,“郝大宝要下课了,我去二楼找他叙叙旧。”

      过了许久,寝室的门就被无情的踹开,灰原以为是郝连剑,从高床之上探出头,一个脸上长着红斑,头发卷曲,身材壮硕的人走进寝室,他大喇喇的说,“我叫岳满江,高一的,我看你也是高一的,借点开水用用。”

      不等灰原应声,岳满江便自顾自的从寝室的桌下,拧掉暖水瓶的软木塞,往自己的大号玻璃杯中倒的满满当当,末了,还说,“暖水瓶征用了,晚上我那一票兄弟还要洗脚。”

      灰原放下课本,虽然知道眼前这个人不好惹,还是鼓足勇气说道,“同学不好意思,我晚上也要用热水,不能借给你。”

      “你再说一句。信不信我把你从上面拎下来摔死呢。”岳满江举着拳头,恶狠狠的威胁道。

      灰原敢怒不敢言的瑟缩在墙角,嘴唇颤抖着,喉咙里干涩的发不出一点声音。

      岳满江见灰原不敢出声,满意的提起暖瓶,准备离开。

      这时门外传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郝连剑和一个额头带痣的黝黑光头正有说有笑着推开门。

      “你谁啊?”郝连剑面色不悦的盯着岳满江这位不速之客,“你老乡吗?”又问灰原道。

      灰原摇了摇头,眼神死死的盯着岳满江手中的暖水瓶。

      郝连剑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面色冷峻,咬着牙说道,“你给小爷把东西放下,懒怂自己不去水房打开水,跑别人的宿舍来抢水。”

      “你谁啊,用你的水了吗?皇上不急太监急。”岳满江斜睨着郝连剑,好整以暇的说道。

      “你长这么大没刷过牙是吧,满嘴喷粪,我数三声,你把东西放下,不然嘴给你打歪呢。”郝连剑走到岳满江近前,他身边皮肤黝黑额头带痣的男生也走到近前堵住岳满江,和气的说道,“乖,听话,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放下。”

      “人多欺负人少是吧?你等着,我这就去叫人。”岳满江放下暖瓶,夺门而出,看架势是叫人去了。

      “灰原这牲口没为难你吧?”郝连剑关切的问道。

      “没,对不起啊,连累你了,这个岳满江一定是叫人去了。”灰原皱着眉头,担心的说道。

      “哈哈,你让他叫,他把他爹叫来都没事。”郝连剑笑了笑,给身边黝黑的男生发了一根烟。

      “有意思哈,这届高一的就是猖狂。”黝黑的男生笑意盈盈的评价道。

      不一会儿,楼道内传来零星的脚步声,七个和岳满江一样有着粗壮肌肉线条,穿着各色各样短裤衩的人来势汹汹,“2808,就这里头。”

      八个一米八左右的肌肉男将寝室围得水泄不通,岳满江嚣张的走出来,对郝连剑说道,“小子,怪你有眼无珠,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知道我们的身份吗?我们都是体育生,现在道个歉求个饶看在开学第一天的份上就放过你们。”另一个穿着钉鞋,汗衫的寸头男生说道。

      “体育生怎么了?体育生就能抢别人的暖水瓶?”郝连剑没有示弱,平静的说道。

      “嗯,抢就抢了,不服吗?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拳头大才是硬道理,别跟老子叽叽歪歪的讲道理。”岳满江跋扈的说道。“我大度些,给你一分钟,叫三声爷爷我就饶过你们三个。”

      “三个人?你是说包括我吗?”眉头带痣黝黑的男生不怒反笑。

      “谁让你命不好非要在这个宿舍,长得黑不溜秋的,我看着就晦气。”岳满江说道。

      “小子,整个桑中还没人敢这么和我说话。”黝黑男生负着手,一股睥睨的气息淡淡的释放出来。

      “怕个球啊,我们八个人一人一脚就老实了,这小子装什么蒜呢。”另外一个暴躁的体育生说道。

      “我给你一分钟,滚出去,不然后果自负。”黝黑的男生气场全开,明明被八个人围着,他没有一点慌张。

      “吹呢?”。几个体育生哈哈大笑。

      “二子,你叫几个人来八楼新生宿舍,这里有几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体育生扎刺呢。”额头带痣的黝黑男生拿出手机,云淡风轻的说道。

      过了几分钟,外面还是没有动静,岳满江凶神恶煞的说道,“小子,在这唬你爷爷呢?你叫的那些小喽啰怕是躲在被窝里面想妈妈呢吧?”

      “哈哈哈哈哈。”几个龙行虎步的体育生也无情的嘲讽起来。

      忽然,门外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数不清的人从两个楼梯间涌上来,有人穿着睡衣,有人手里拿抄着板凳,嚷嚷道,“反了天了,高一的给高三的扎刺。”

      百十来人把整个八楼围的水泄不通,新生楼层里很多人打开门想看热闹,旋即就被凶狠的教训,“门关住了睡觉去,别瞎凑热闹。”

      “宝哥,我把二三楼的弟兄们都叫来了,哪个不开眼的惹我们青城会的老大呀。”

      这种阵势,吓到了初来乍到的岳满江几个体育生也没有了之前的高傲,各个垂头丧气,埋怨岳满江害死了他们。

      “江爷,我叫的人来了。”郝连宝戏谑的看着岳满江。

      “哥哥哥,您别吓我了,我是小江,都是误会,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岳满江看着屋里屋外,楼道里黑压压的人,乞求的说道,“哥我们都是新生,冒犯到你了,以后绝对不会了。”

      “你刚刚不是很嚣张吗?嗯?跟你讲道理你要讲拳头。”郝连剑拍了拍岳满江的脸说道。

      “我错了,我以后不敢了。”岳满江求饶道。

      “呵,软骨头滚吧。以后再让我知道你欺负我兄弟,腿给你卸掉呢。”放完话,郝连宝接过手下递来的烟,对郝连剑说道,“你也看到了,桑中虽然是一所重点高中,但是混混不在少数,我不能一直护着你,要不要跟着我加入青城会啊,往后这所学校,没人敢欺负你。”

      郝连剑不说话,一味地护着郝连宝宝马仔递过来的火。

      “每一个青城人入学我都会给他们两个选择,要么好好学习,不问江湖上打打杀杀的事情,要么跟着我混出一番名堂。高中么,要么玩好,要么学好,别成那种不上不下的二胰子。(方言,不男不女的半吊子)”郝连宝继续说道,示意身边的马仔分给灰原一支烟。

      灰原局促的摆了摆手,他视纸烟为洪水猛兽,唯恐避之不及的说道,“我不抽烟。”

      “大宝,我选第二条。”郝连剑吸了口烟,他虽然混不吝,可也费了一番功夫进的桑榆中学,哪有第一天就主动落草为寇的英雄好汉呢。

      “好吧。我对别人没有耐性,通常选择了第一条,往后就是被人打死我也不会再给机会让他们拜码头,但是你的话我破例一次,如果哪天遇到难事了,欢迎随时来找我。走!”

      郝连宝他们来也快去也快,如果不是寝室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灰原一定以为做了个梦。

      天色渐暗,整栋大楼像肥油滴入热好了的烹锅里,新生们叽叽喳喳,总有说不完的话。那些从一个地方来的发小好友,甚至两个人挤一张窄床上。

      灰原和郝连剑却是分外的安静,良久,郝连剑健从水房里接了高高的一盆凉水,没由头的说到,“灰原,看见了没,小爷就是这么有人脉。往后我罩着你,你当我水娃。”

      灰原并未搭理。

      “你在哪个考场?我看到时候离得近抄抄你的,说不定能沾你的光去日月珍珠班混混”。郝连剑眉飞色舞的说道。

      “日月珍珠班都是些贫困生,你这破洞裤,这大链子,即使分数够了,人家也不会要你的。”灰原毫不留情的打击道。

      “你到底在哪个考场吗?废话一箩筐。”郝连剑不耐的说道。

      “三号。”

      “话说你在哪个考场?”灰原问道。

      “光明顶。他们把桑中的最后一个考场,也就是六楼的食堂叫做光明顶”。

      “羡慕啊,这样的话我岂不是能吃到明早的第一笼包子咯?”灰原眼神发亮。

      “希望明天四周坐满学霸,我抄它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郝连剑擦拭着眼镜,幻想道。

      一夜无话,水土不服加上淋了半截雨的灰原第二日意外的发现自己患上了这个季节不轻得感冒,拖着疲惫的身躯,他独享着整层楼唯一的水房,刷牙的泡沫流进池子中,冰水让他稍微清醒点。

      桑中的三号考场里,灰原未碰见一个三重初中的熟人。他的脑壳里像是有一只耿直的啄木鸟,不停的喙啄着他的脑仁。时而有远古的先民在原野之中放声吼叫着,咆哮声杂乱又凄怆,时而又有铁器重重的拖行在石头上,犁出一抹深红的广沟,时而又有麻蛇缠在他的脚下,冷冷的吐着信子皮肤上是透骨的凉意。

      他浑浑噩噩的凭借本能答完了最后一课的化学,纸面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昏沉的空气凝成了水雾,他的脑门上汗津津的,仿佛在冰窟里大晒了一场,又冷又热。

      直至收卷老师走过他的桌前,轻轻的敲了敲桌子,“别睡了,考完了。”

      像是有人穿过了你的坟墓,在灵牌前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灰原悚然惊醒。

      光明顶,也就是食堂处。灰原沿着楼梯拾级而上,就发现楼梯间上上下下买饭的人,他们窃窃私语着,好像食堂里有什么了不得的卖艺杂耍节目。

      灰原加快了脚步,好奇的想看看食堂究竟有什么热闹。

      “你今天桌面上的东西吃不完不准走!”一个威严的长脸老师在训斥着学生。

      “嗯?这新生干啥了,教导主任长脸咬着他不放。”

      “不晓得哎。”

      “你小子还会卡时间,放听力的时候偷吃包子”。长脸教导主任盯着郝连剑,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郝连剑揉了揉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欲哭无泪的吃完桌面上的最后一个包子。“我吃完了,可以了吧?”郝连剑腮帮鼓鼓囊囊地,像个塞满松果的仓鼠。

      “大师傅,再给我拿一笼包子。”长脸教导主任把一张五十元的纸币拍在餐桌上,头也不回的对食堂窗口的打饭大叔吩咐道。

      “继续,我今天给你好好改改这坏毛病。”长脸不依不饶的说道。

      “诶,灰原,你快帮我吃点,有人请客吃包子。”郝连剑看见救命稻草一样的对灰原挥手。

      教导主任的目光如探照灯般瞪着灰原,灰原捂着脸,噤若寒蝉,围观的学生们哄笑着。

      一个生声恰到好处的铃声这此时响起,长脸接了一通电话便要走,末了指着郝连剑的鼻子说道,“小子,我记住你这张脸了,往后你给我老实点,别犯纪律,不然没你好果子吃。”

      郝连剑如释重负的靠在绿色的椅子上,“真真倒了八辈子血霉。”

      “挺好啊,这不教导主任请你吃包子,多有面子。”灰原揶揄道。

      “奶奶的,听说以前长脸的姑娘也在桑中上学,还没毕业就跟一个混混私奔了,所以他是逮谁咬谁,看见长得像我这么帅的就要扎个刺。”郝连剑吸了口豆浆,说道,“噎死小爷了。这食堂的包子跟拳头一样大,洋芋都是夹生的,草。”

      灰原无言以对。

      “好了,考也考完了。分班成绩一出你大概率就成重点班的高材生了,我呢在平行班当个倒数的也挺好。哥俩相识一场,你晚上请我到校外的馆子里搓一顿吧。”郝连剑理所应当的说道。

      “请你个大头鬼啊。”

      ……

      分班成绩榜在第二日的晌午时分,被长脸贴在了教学楼的红墙上,红墙下堆砌着一块与灰原平齐的高台。郝连健手插在裤兜里,压低帽檐遮住脸的说道,“长脸真是阴魂不散呐。”

      分班榜单的铅字太小,日光下眼睛眯成一线都看不清。高台前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的水泄不通。

      “我们得想办法去高台上看,排队不知道得排到什么年程。”郝连剑说道。

      “这茫茫多的人,我们压根就靠近不了台子跟前,何况这光溜溜台子少说也要六尺,怎么攀上去啊?咱俩又没练过轻功。”灰原苦恼的对郝连剑说道。

      “想上去呀,好办。”一个飞机头穿着汗衫的男生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说道,郝连剑从头到尾的打量着这人,浓浓的弯曲眉毛,大大的眼睛,厚厚的嘴唇。一只眼睛在站岗,一只眼睛在放哨。整张脸看起来很戏剧,也很喜悦。

      “哥们你是体育生吧。”郝连剑猜测的说道。

      “你咋知道的,神了呦兄弟。”

      “我昨天刚和七八个体育生打过交道。”郝连剑意味深长的说道。

      灰原和郝连剑跟在体育生后面,他魁梧的肩膀,像蛮牛进了玉米地,挤歪了挡在前面的一大堆人,有些前面的新生刚想回头骂一句,“你挤你M呢,赶着投胎呢。”回头一看大块头长得魁梧的体育生,都不情不愿的让开了路。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体育生一个轻微的助跑,短裤下露出半截虬龙般的小腿肌肉,一蹦六尺多高,稳稳的落在檐台上。“我靠,这哥们吃牛蛙长得吧,八月的蝗虫都没他能跳。”郝连剑赞叹道。

      体育生伸出了蒲扇大的手掌,咧着嘴憨厚的笑道,“上来看,离得更近,看的更清楚”。

      灰原和郝连剑同时捉住他的一只手臂,体育生的手里满是粗糙的茧,大臂上的肌肉拉成了满月的弧度,轻喝一声灰原和郝连剑同时攀上了高台。下面围观的同学焦急的眯着眼睛,聚拢光线,找寻自己的班级。

      灰原可以预料到分班考试的糟糕,但无缘重点班这个事实让他很难过,在十二班的名单页首,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我说灰原呐,你不去你的重点班,来平行班耀武扬威干嘛,继续当我的小跟班?” 郝连剑也在十二班。

      “老话说得好,宁做鸡头,不当凤尾。” 体育生毛囍暖心的宽慰灰原。

      “走走走,去寝室搬东西咯。看看我们十二班的逼人都长什么样子。”郝连剑轻轻的跳下高台,落地的姿势仿佛扣了一记重篮球。

      毛囍豪气干云的立定跳下去,好像台下结实的地面是一哇柔软的沙坑。

      灰原沿着台边,小心翼翼的滑下去,差点把裤子磨出个小洞。郝连剑和毛囍一同投来鄙夷的目光。

      学校的指令很快分发到了寝室系统,灰原和郝连剑并未再续前缘,一个班大致有四个宿舍,他们被指派到了不同的寝室里。

      长于山里的灰原,和寺庙之中家生家养的小沙弥一样,不喜生活的变动,不恋红尘的繁复,也不愿去结交新的人物。生性腼腆柔弱的他,总是想让生活简单点,最好是一成不变。

      郝连剑收拾着行李,从墙上小心翼翼的撕下科比的画像,“往后有人要是欺负你,你就说一声,咱们的新宿舍相连着的。”

      “不会的,我一心向学,不会惹是生非的。”灰原说道。

      新宿舍里有几张陌生的面孔,一个嘴巴大的能从这边耳根咧到那边耳根的人正把腿搭在凳子上,像灰原村里的喇叭一样不停广播着故事,“兄弟们知道吗?这学校背后的栖云山从前呀不叫栖云,叫兴龙山。”“为什么兴龙呢,顾名思义,洪武年间。咱先祖蒲阴阳为了夺取江山,到全国各地寻找风水宝地。他发现栖云峡谷紫气氤氲,佛光普照,一束龙脉徐徐腾空升起认为此地必出帝王!”

      “打断一下,蒲兴旺,咱吹牛有个限度啊,讲神话故事呢。你别说你祖上是皇帝,翻遍二十四史,我可没听说过姓蒲的皇帝。”一个皮肤白净瘦的像猴的男生质疑道。

      “你急什么呀,人姓侯,性子也猴急猴急的。且听我讲完。”蒲兴旺把手里的保温杯当成当成说书先生的惊堂木,重重的拍在桌上。

      “那仙人峰,背靠起伏的兴龙山,面对高耸的栖云峰,内含腾飞之势。外有登天之举,谷中清流沿着山际涓涓而去,宛如玉带,三山低头,五峰朝供,此处作为墓地,可取得江山保住千秋万代。”

      “蒲阴阳让自己的儿子也四处察访墓地,结果儿子也选中了这个地方。蒲阴阳死后,按照他的遗嘱,他的儿子在特定时机将其葬于此地。”

      “然而,蒲阴阳的儿子在守坟九十九天后,因妻子劝说,心急火燎地向东方连射三箭,箭矢射中了南京紫禁城里金銮殿的金柱子,险些伤及朱元璋。朱元璋大惊,急忙找来军师刘伯温。刘伯温掐指一算,得知西北要出帝王,便手执朱元璋御赐上方宝剑,带着人马前往西北察访龙脉。”

      ”刘伯温一路寻至榆中兴隆山,见两峰系马衔山支脉,如龙飞跃,前有凤凰岭如同屏风立于峡口,藏精聚气,一派帝王之象。他断定兰州为一大都会,皋兰山坐南朝北,开八扇威屏,如大将屯军;黄河水自西而东,环绕而去,其形如玉带缠腰。他进一步确定西北的龙脉便在此处,于是开始斩龙、伏龙。”

      “起初,刘伯温命人挖仙人峰左腿,但奇怪的是,白天挖的大坑在夜间又会长平。后来,他们发现挖出的芦草根中涌出鲜血,一直流到兴隆山峡河边。刘伯温上前查看后,暗暗自喜,认为已经成功斩断了龙脉。他还听说了蒲阴阳及其儿子的事情,以及常有恶龙盘踞在兴隆山上的传说。为了彻底消除隐患,他将恶龙的一条腿斩下,落在地上长成了一棵高大的松树,树根攀岩在半山坡上,颇像龙爪。”

      “至此,刘伯温斩龙脉的故事流传开来。据说他斩断龙脉后,马衔山的水从分水岭被分成两股,分别流入了金城和桑榆的河流,最终汇入黄河。”不得不说,还真有几分说书先生的风采。

      桑中的寝室是六人间,灰原,体育生毛囍和瘦猴男生住在一边的两架高低床上,另一边的三人来自同一个地域——北山,那里是桑榆最干旱的山区,北山的人因为地域苦寒,大都进城当劳力做小成本买卖去了。

      说书的蒲兴旺来自北山上花,二八偏分的男生叫王孙,来自北山园子,另一位唇红齿白,面如冠玉的男生叫李官爵,来自北山贡井。

      蒲兴旺效仿三国里面的刘关张桃园三结义,把他们三个来自北山不同乡镇的人叫做北山三杰。

      清晨六点二十,天蒙蒙亮,灰原推开教室的门。十二班的教室里空荡荡的,他拎着两个拳头大的包子,随意找了个位置,给满包的书本安家。

      心中默念了一声生日快乐,在祝愿完自己,灰原开始了早读。谚语说,一日之计在于晨。

      在他诵读第三行诗时,门响了。一个步态轻盈的女孩怀抱着书本走了进来,端庄的步态好像先秦的淑女。女孩面如满月,丰颊修眉。枚红色的眼镜上结了一层雾气,她的神色清冷,不忧不喜。

      她和灰原并未打招呼,两人在自己的世界中各自轻声吟诵,一人清脆的念着英语单词,一人摇头晃脑的背诵着古诗。

      桑中的早自习是从七点开始的,新同学们自由的坐在一起,或同宿舍的,或者旧同学坐在一起,像侯景同学一样的另类比较少,他环视了一圈,特意的座到了一个女生身边。

      班主任是个国字脸的年轻女老师,叫施赛西,同学们叫她赛西施。她穿着大一号的西装,严肃的审视了一圈她的所有学生。

      “你们一半的人是靠实力考进来的,另一半的人是父母花钱买进来的,也就说,要不是桑中要扩建新的教学楼,你们是没机会交赞助费走后门进来。所以,希望你们以后好好做人,不要拖班级的后腿。”

      郝连剑赞叹道,好厉害的女的,一开口就得罪了一半的学生。这哪里是赛西施,简直是灭绝师太呀。

      自习快到尾声,两个汗津津的人结伴走进了教室,这两人的校服,一人搭在宽阔的肩膀上,另一人围在浑圆的腰间,站在赛西施的面前高了她整整一个头。

      “体育生不用上早自习,但没说进教室不用打报告的。”赛西施严苛的瞪了两人一眼。

      两人耷拉着雄壮的腰,退回到门外,声音洪亮如春雷的在门口喊道。

      “田径生毛囍前来报到。”

      “篮球生岳红江前来报到。”

      赛西施训斥了一番二人,就离开了。教室里只有三个空位了,一个在前排,两个在后排。岳满江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毛囍,“咱两一桌呗?”

      毛囍摇了摇头。眼神略带嫌弃。

      “你先人的飞毛腿啊,你倒二不跟我倒一坐,跟谁坐啊?”岳满江骄傲的说道,好像倒数第一是一件很风光的事情。

      毛囍说道,“古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要和好学生做同桌去。”

      “同桌好!”毛囍坐到灰原身畔眨了眨眼睛,他的飞机头有点刺挠,带着训练后体育生独有的汗味,热情而又阳光。

      “吃了吗?”灰原笑着打招呼。

      “不得不说,这个位置风水不好。”毛囍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长长的卫生纸,擦拭着额头止不住的汗水。

      “一抬头就能看到黑板,老师讲课的话也很清晰,我没觉得哪里不好的。”灰原一本正经的说道。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后排靠墙,王的故乡,讲台两旁,陨落的王。”毛囍说道,“不信你看。”

      灰原回过头望向后排垃圾桶的位置,不知何时,郝连剑和岳满江已经安详的睡下了,一个脸颊偏左,一个鼻孔朝右。画面莫名的对称和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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