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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是流光醉9 巧的是,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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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夜晚做宵夜,有人夜晚赶山路。
巧的是,今夜这里赶路的人有两个。
一个牵着马车,手都拽疼了,却怎么也不愿意弃车,一个人背着背篓,靠双脚前行,走得慢,却稳。
一声呼喝声后没多久,两人在一处山脚相遇了。
原本低头吃黄皮干的流光醉茫然地抬头看着对方。
对方少年模样,打扮不似车夫,眉间绑着一条抹带。
“这黑漆漆的地方,可要我载你一程?”少年的嗓门很大,在深夜里,像是用了喇叭。
吓得附近树上的鸟都尽飞散。
流光醉摇头表示拒绝,少年却又大嗓门地喊:
“别犹豫了,快上来吧,我不收你的钱。”
“快上来吧。”马车前坐着的少年等不及了,他直接弯腰掳了流光醉上来,然后大喊一声“驾”!
流光醉坐下后,转身就一拳打在少年身上:“你干什么!”
少年被他打得差点掉下马车去,连连解释:“哎哎……夜晚行路本就危险,别乱打人!”
流光醉抱着胳膊坐着,不说话了,只是依旧生气,他想要跳下去,最后却叹了口气停下。
看在他一片好心的份上,我就不和他计较了。
之后的路少年一直咋咋呼呼地,流光醉听得脑袋乱哄哄地,于是指了指少年的头发,示意他检查一下。
他到底行过多颠簸的路,竟然连头发都散了。
少年愣了一下,摸了摸才着急道:“抱歉,失态了。”
少年把头发扎得十分随意,颇有些浪荡逍遥客的感觉。
见少年又准备开始长篇大论,流光醉连忙再次打断:
“我叫阿醉,你叫什么?”
少年还没回答,就忍不住笑了,捂着嘴说:
“我叫做毛桃根。”
流光醉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怀疑地问:
“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怎么会?你看看,这是我的行医令,上面是不是有我的名字。”
“这上面怎么有两个名字?”流光醉没有见过凡间的行医令,所以不解地问。
“我的行医令是从我娘亲哪里继承来的,你看,上面的那个是我娘亲的名字。”毛桃根指了指上面的名字。
“可你这个名字怎么这么随便……”
“那是我娘亲给我取的,她醉心医术,连给我取名都不用心。”毛桃根说完,两手支在脑后,笑哈哈地往后倒。
“哎哟。”他低喊一声,又自己坐起来。
“忘了,后面没靠背,哈哈哈……”
“你好像很高兴?有什么高兴事吗?”
“好不容易离开家,当然高兴了。”
“你知道吗?”毛桃根说到这里忍不住想过去揽流光醉的肩膀。
流光醉微微后退,却被他强硬地拉进怀里。
“阿娘她对我最好了,我能够出来还是她给的钱。”
“她一直鼓励我多出来闯闯。”
之后马车走了一段路,毛桃根突然长舒一口气道:
“看来烂路结束了,之前那些山路颠得我屁股都疼了。”他拍了拍自己的马车,往斜边一倚炫耀道:
“这辆马车可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里面东西一应俱全,我怎么都不会丢了它。”
“有了它,我就算是没找到住店的地方也不怕。”
流光醉掀起帘子,借着微弱的光打量马车里面。
这马车外面看起来简单,其实里面颇为富贵,而且也确实如他所说的东西很多。
外出讲究的是轻松方便,哪有带这么多东西的,一看就是第一次出远门。
这毛桃根应该是个低调外出的富公子,从马车里的东西多而不乱看出来,他应该出门没多久。
“难为它跟你过山了。”
……
两人入城之后,毛桃根瞧上了一件毛茸茸的斗篷。
他连砍价都不屑,直接就花钱把它买了,随后仔细地把它放进自己的马车里。
“你要是去做生意,必定亏死!”流光醉被他揽着,无奈地说。
“我可没有那些做生意的这么奸,要我做生意,我还嫌累呢,在我看来,我有医术就够了,衣食无忧,还有何不满?”
“走,我们去茶楼里坐坐。”毛桃根把流光醉带进了一间茶楼。
毛桃根把流光醉按在椅子上后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有多少花多少,就算是我生病了,我可以给自己治啊。”
他说完,笑着摊开双手,原地转圈,好不潇洒。
流光醉知道毛桃根不是计较的人,所以直话直说:“那是因为你知道就算有朝一日你没钱了,也不至于流落街头,你还可以回去继承家业。”
“要是家里对我真有这么好,我就不会跑出来了。”
“我在的那地方,大家为了挣钱,都恨不得不睡觉,连休息都无法心安理得,多睡一个时辰就感到心怀愧疚。”
“就算是刚出了月子的女人都赶着去工作,就怕浪费时间。”
说话间,毛桃根丢了一片自己带的黄芪进嘴,边嚼巴边说:
“你吃吗?这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品相不错。”
流光醉听到这里打量了一眼他手里打开的纸包,向他递出自己的茶杯,示意让他放进杯子里。
毛桃根挑眉,边笑话他贪心边把纸包里的黄芪倒入杯子里。
“让你占便宜了,我这黄芪可剩得不多。”
“我幼时身体不好,家里又是卖药材的,养成了嚼黄芪的习惯。”
毛桃根继续说:“可是人总是会累的,总有躺在床上无能为力的时候,他们这般焦虑,身体怎会健康?”
“我离开家,就是因为讨厌那里,他们总是互相攀比,搞得我也得跟着一起,活得太累了,好像永远都不会满足,一个任务完成了又有下一个任务。”
……
流光醉和毛桃根两人在茶楼里吃花生,突然有人走过来攀谈。
在一番客套后,对方说出了真正的目的。
“我们想和你们合伙开一间医馆,这可是一件好事,医师你们不必再颠沛流离,我们也能做做善事。”
流光醉一听,立马扯住毛桃根的袖子,摇头低声道:“别去。”
毛桃根也低声回道:“瞧你说的,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傻吗?我当然知道这不可行了。”
毛桃根和流光醉谢过之后,就并肩离开了,路上还一直在聊之前的事情。
“我娘亲经常告诉过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白掉的馅饼,她每说一次,就让我跟着念一次,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长大后我明白了这句话,人家给你钱,是一定要从你这里拿到好处的。”
“刚才的人想借我们的医术开店,这就不是医术,而是生意了。”
“在我看来,做生意就是你想占我便宜,我想占你便宜。”
“听你侃侃而谈,好像对做生意这件事很了解?”
“我没有做过生意,只是道听途说。”
“我生来就不是做生意的料,幼时走路都喘气,只能躲在家里养身体,等到长大了,却发现外面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两人在城里逛了一圈又回到马车边。
这一回,无需毛桃根掳流光醉上去,他自己爬上了马车。
毛桃根坐上来后就信誓旦旦地说:“阿醉,我与你聊了这么多,觉得你的医术应该很高。”
“你猜错了。”流光醉肯定道。
他们继续漫无目的地坐车行进。
……
马车走了两日,两人没钱了,决定原地出摊。
“我们两个,谁坐诊?”
“我吧。”毛桃根知道流光醉若是愿意定不会有此一问,于是决定让自己来。
于是,流光醉负责削竹子做幡,毛桃根则是钻进马车换医师袍。
毛桃根出来后戴上了斗笠。
现在的他仪态端正,没有之前那般吊儿郎当了。
他抬手整理自己的医师袍,同样是糙米色的医师袍,他身上穿的看起来更显古朴,像是记载历史的书上画的。
流光醉看到这,想起他们流光阁的医师袍,也是很好看的。
看来这毛桃根的家族底蕴深厚,难怪他对药材这么挑剔,应该是见惯了好药材。
“你为什么戴斗笠,怕有人认出你啊?”流光醉抬手敲了敲毛桃根的斗笠。
“我年纪小,出诊的时候病人不相信我,倒不如戴着斗笠,隐隐约约的,反倒有种神秘感。”
毛桃根得意道,看他斗笠摆动的幅度,流光醉猜测他此刻应该是昂着脑袋的。
毛桃根说完,掏出自己的行医令摆在桌面上。
凡间的医者可以摆摊行医,虽然没有医馆看起来正经,使人信任,却可以用医会发的行医令来证明自己。
毛桃根突然发现了不对劲。
“对了,你的行医令呢?我怎么没见过?”
彼时流光醉还未得到那块刻着流年醉的行医令,他尴尬地挠挠脑袋道:
“我没有行医令。”
“就你的医术,怎么可能没有行医令?”毛桃根大惊。
“是不是医会的人把你忘了?你等着,我认识医会的人,一定会让你……”
流光醉连忙打断:
“不用了,不用了,是我没有说清楚,我的行医令其实是……”
“丢了。”
被别人丢到流光阁最高的地方去了。
我的行医令和爹娘的,阁中其他师兄师弟的也在上面。
那上面满满当当的都是行医令,可它们挂得很稳,风吹不掉,有风的季节,远远地就能听到上面传来的吵吵嚷嚷的声音。
似愤怒不甘,也似遗憾痛苦。
比风吹雨打声更大,也折磨人。
他们把我们的行医令挂着是为了羞辱流光族,在我尚未闯出个名堂前,我不会摘下它的。
……
毛桃根习惯不了流光醉慢悠悠,顺其自然的处事态度,他总是很紧张,像是着急地去玩乐,想要走更多更远的路。
他对什么都好奇,据他自己说是因为之前他没出过远门。
可流光醉仍旧觉得他奇怪且夸张,自己在流光阁出事之前才常年独自深居,却没有他这么热闹活泼,想了想,许是因为自己身负重责,无心玩耍吧。
他默默地跟着毛桃根身后,就像是在看猴似的。
就连路过挂着灯的长廊,毛桃根都会哈哈笑着跳高去拍,那样子像是舞狮,说什么也要把高处的灯笼摘下不可。
果然,他摘下了一个,他在夜市一路走一路玩,却一直把灯笼抱得紧紧的。
流光醉负责帮他拎他买的东西,他还得跟得近些,要不然就会跟丢了他。
流光醉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进人群,觉得他像是一个很想要融入人群的孤独者。
明明他只是路过这里,却想要留下更多的美好回忆。
夜市很挤,连地上的影子都看不清。
毛桃根的心却还是很空,空到再多的东西都填不满。
他到底想要在这趟旅途中搜集什么,实现什么,找什么答案呢?
一直到夜市结束,毛桃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他把灯笼小心翼翼地放进马车里,视它为自己最重要的收藏品之一。
跟着毛桃根的流光醉常有一个感觉,他像把这一趟视作他此生唯一的一次放纵。
流光醉也习惯不了毛桃根两个地方。
一个是他的说话方式,总觉得自己要是离得他太近,耳朵怕是要聋了,为此他还曾打趣他:
要是患者是个心脏不好的老人,被你这一吼,可不得了了。
另一个就是毛桃根有时太过热情,让流光醉有种想躲起来的感觉。
毛桃根对他实在是太过关注了,连他的背篓里有什么他都好奇,甚至说要帮他背,想要体验一下背背篓的感觉。
流光醉本就没交过几个朋友,根本无法承受他的热情。
两个奇怪的人走到一起,却因为各有个性而无法长久相处。
最好的办法就是聚聚散散,随波逐流,相遇时便喜极而泣,高高兴兴地在一起玩。
等到互相腻了,便又暂时分开,等待来年再续友缘。
……
后来,流光醉和毛桃根并没有结伴同游,只是约好,每年都会在清明前后聚于此处。
再好的朋友也不适合同行太久,大家都有想要去的方向,不必互相迁就。
……
清明过后的这天,毛桃根突然狼狈地回来了,一回来就钻进停放在河边的马车。
流光醉隔着马车帘子听到里面愤怒的低喊,心道不好。
毛桃根的脾气很好,他没见过他这般失态的样子,一定是遇上难题了。
流光醉连忙转身去买糕点,因为他知道毛桃根身上最有公子任性的一点就是,一生气就要吃点心。
他经常给自己的马车添点心,除此之外他还喜欢叠点心,叠得高高的,堪比神殿供台上的。
今日他的点心刚好吃完了,这才生气了。
……
“快出来了,毛桃根,我给你买了点心。”
好在毛桃根还听话,愿意自己出来。
他还在气头上,掀帘子的动作很猛,帘子都差点被他扯下来了。
任何看到他的人都能感觉得到他很生气,流光醉看着他,觉得他就像是个燃着艾柱的艾灸罐子,在不断地往外冒烟。
要是胆子大得去碰他,定是要被他的愤怒烫到起水泡。
这种时候流光醉断没有抛下他的道理,他朝他递过点心,开口劝:
“别生气了,快吃吧,吃了你就高兴了。”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不高兴,我都能在你马车里发现很多包点心的油纸。”
“我这么大个人,可不用你买点心哄我,我自己有钱。”毛桃根故作傲气道。
“吃吧吃吧,就当这是我给好友买的结交礼了。”流光醉又道。
“其实,比起点心,我更喜欢吃冰肉包,我娘亲在我小时候经常给我做冰肉包,她会放很多馅,不像外面卖的,吃几口才能吃到馅。”
“对了,我只吃刚出炉的,冷的不要。”毛桃根说完低下头吃点心。
“你还挺娇气。”流光醉打趣他。
“我幼时虽然生病,却也是锦衣玉食地长大的,我深知,这些都是我爹娘给予我的。”
“他们工作忙碌,回家看到我,只说让我安心养病。”
毛桃根爬上马车顶躺下,一边数星星一边说:
“所以我想要报答他们,我要扶摇直上,我要大有所为。”
前面说的还行,后面的就太离谱了。流光醉抬头看着他心想。
毛桃根吃饱了,才肯开口说之前遇到的事情:
“我都跟他们说了,说了一遍又一遍了……”
他的语气强烈,像是恨不得直接跳进旁边的河里冷静一下。
“我都跟他们说了,别喝这么多酒,抽这么多烟,我好不容易帮他们调养好的身体,都白费了。”
“你说的他们是谁?”流光醉与毛桃根讨论过医术,发觉他性子虽然有些少年的毛躁,却擅长慢养,很有耐心。
毛桃根叹了一口气:“是我之前医治过的一对父子,现在他们复发了。”
流光醉知道他在气什么,就算行医这么久了,他也还是会为这种患者感到难受,并非完全麻木。
“人往往在生病之后才能有健康意识,除非,他是个医师,经常见到不健康人的痛苦。”
“对医者来说,没有什么比健康更重要的了。”
“道理我都懂,我在医道上的夫子也跟我说过,只是……算了,不说这些了,我们继续往前走吧,这河边的蚊子好多。”
……
两人没有预估好前方的路,一路都没遇上卖吃的店。
这可把娇生惯养的毛桃根给折磨坏了,他一路都在喊饿。
到后面,他直接进马车里躺着了,说自己手软脚软,动不了了。
驾马车的人变成了流光醉。
流光醉掀开帘子叫他出来时,他歪歪扭扭地躺着,像是一棵被风吹倒的大树。
他边慢慢地下车边喊:“饥饿真是一味毒药,能把咱们两个都放倒!”
两人坐下后,等了没多久就上了一道菜。
他们才不管这第一道菜是什么呢,拿起筷子就狂吃。
毛桃根填了一下肚子,看着流光醉笑他:
“哈哈,你比我还能吃。”
……娘亲与梦想……
他们吃饱后决定住店,毛桃根进屋后就瘫在床上,他看着整理包袱的流光醉,突然语气低低地开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阿醉兄。”
“好啊,我听着。”
“有一次我们家族出门祭祖,为了赶路,我只好和家族里的其他兄弟挤在一辆马车里。”
“我是第一个上马车的,我选择坐在最旁边,原来只是想着能够看看窗外风景,谁知……”
“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我下意识地想给别人让位置,就往旁边挪了挪。”
“对方看见我这样,立马把我往旁边挤。”
“我从小就有洁癖,被他那样一挤更加往马车壁贴了,对方一看,又来了一次。”
“那时候天气热,我本就有些中毒的征兆,晕乎乎的只想好好休息,于是便没说什么。”
“可后来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就这样四五次后,我已经很难受了。”
“最后,他们甚至还指着下面说,不行你就坐地上去吧,这样就不挤了。”
“看似是在给我提意见,其实是瞧不起我。”
“那时候我很倔,说什么都不肯坐在地上,我就要坐椅子。”
“我就这样忍了一路,下马车时我差点摔在地上,被别人笑了很久。”
“现在回想,人家不是觉得我这边还有位置,是觉得我好欺负,不论怎么抢我的位置我都不敢反抗。”
“谁不想坐马车呢?谁不想坐位置呢?谁想坐在地上被别人俯视呢?”
“别人可不管我有没有洁癖,他们只想让自己的位置多一点。”
“从那时起,我就发誓,我以后再也不当这个往后退的人了。”
“你步步退,别人步步进,到最后,你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
“还有,我一定要有一架属于自己的马车,要很豪华,很宽大,里面摆满了我喜欢的东西。”
“现在你有了。”流光醉道。
“是啊,所以我很感谢我娘。”毛桃根的声音变得哽咽。
“我娘亲知道我心存当游医的梦,所以攒了五年的钱,就为了给我买这架马车。”
“她怕我吃苦,还给我的马车添置了不少东西。”
“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我娘亲什么都担心,她不停地往马车里塞东西,到最后还是见马要拉不动了才罢休。”
“她什么都记得,她说,我小时候坐马车被挤后回来和她哭诉的事情她记忆犹新,那时候她可心疼了,所以从那时起,她发誓怎么也不能委屈了我。”
“同族的兄弟们视我为竞争对手,对我不好,那她就叫我不要和他们打交道,一心学医。”
“我当然知道娘亲她对我好,我还觉得,她是这世间对我最好的人,我一路走一路买纪念品,就是为了回去之后,告诉她外面很热闹,等她和爹退下来了,我们就一家三口一起去玩。”
“我是真的很想保护我的爹娘。”
“我出发的那一天,娘亲对我说,记得一定要让别人知道你的底线,要不然别人会觉得你好欺负,看不起你,得寸进尺的。”
“可那时候我想说,你和爹自己都没有做到。”
“家族里的其他人总是欺负我爹娘,见我爹娘好说话,就把难做的活儿都丢给他们干,却不给他们应得的报酬。”
“总之,他们好说话,那我就做我们家最不好说话的那一个。”
现在的毛桃根就只是一个看不得爹娘受委屈的孩子。
流光醉还是第一次见毛桃根这般强硬地说话,心下竟有一种他们将要分别的感觉。
他看着躺在床上,把手负在脑后,大放厥词的毛桃根,心里想:
我还能与你同行多久呢?你是我兄弟中最傻的一个,没了你,还有谁愿意搭我一程?
……
第二日,毛桃根追人时滚下了楼梯,他扶着楼梯旁边的栏杆,不停地大口喘气。
这时候外面已经下雨了,大风大雨的。
毛桃根却不管,他穿着染了血的衣服疯狂地跑出来,冲进雨里。
见刚好外面在下大雨,他张开双手任由自己被雨淋湿。
现在他只想把身上的血洗得一干二净才好。
流光醉在这时出现了,他撑着伞来接他了。
“怎么回事?”流光醉看着狼狈的毛桃根问。
他还算了解毛桃根,知道他现在不想打伞,就自己举着伞站在他旁边。
毛桃根闭上眼睛,简短地说:“我挑了城里最好的药给他们,他们却说我骗人,想赚差价。”
“自从我行医之后,就遇到了好几个像这样的人,到底要怎样?到底要怎样?他们这么吵,我还怎么安心给他们治病?”毛桃根仰头看着流光醉问。
“我丢了它。”毛桃根突然举起自己握着行医令的手,像是要把它狠狠砸碎。
流光醉看着毛桃根脸上的愤怒,没有阻止。
要丢就丢吧,谁没有生气到想要退出这一行的时候呢?
就连他都会有这般阴暗的想法,会在痛苦时想,我不继承流光阁的阁主之位了,我就在这里看着他们生病,置之不管吧。
医术失传又能怎样?行医令挂在上面又能怎样?我是个没用的人,哪里担得起这么大的责任?
我已经够痛苦了,凭什么还要在意别人?就让我无所谓地过这一生吧,反正我已经没了爹娘,爷爷,同门,什么都没有了。
在游鱼宫避难时,流光醉是经常有这样的想法的,那时候的他对什么都没兴趣,只一心回想那些噩梦。
要不是后来被颜悦他们拉出来,恐怕他现在已经堕落得不成样子了。
他们承认他的医术和努力,让他重获了自信和价值感,这是他得到的最好的,最有用的帮扶。
毛桃根发泄似地把自己的行医令丢进地上的雨水里,砸出了一朵雨水做的烟花。
烟花落下,一切消失,只剩下毛桃根的行医令睡在雨水里。
“毛桃根,行医就是会经历这些的。”
“这一行就是在不断地筛选人,中途退出的人有,再次回来的人也有。”
“就算留到最后,也不敢说一定能成为厉害的医者。”
“我不骗你,也不劝你,你要走什么路,由你自己做选择。”
雨水已经把毛桃根衣服上的血迹冲没了,他起身,走到流光醉的伞下,与他对视一眼后开口说:
“谢谢你。”
毛桃根没说什么,他低头把自己的行医令捡回来,又慢慢地把它放回了怀里。
“继续走吧。”
就连流光醉也不知道他这一句,是在说他们要继续往下一个地方走了,还是在说,他想和自己一起在医道走下去。
……
那时,距离他们这对好友分开只剩三天。
接下来的三日,毛桃根带着流光醉疯了一样地玩,毛桃根买东西哗啦啦地买,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钱都花光一样。
“你攒了很多钱吗?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开心就好,开心就行。”
毛桃根说完,突然抓住流光醉的手臂:
“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替我走遍这千山万水,好吗?”
“还有,你要是缺钱就告诉我,我把我的钱分一半给你,虽然不敢说够你此生衣食无忧,但却也能够让你过一段好日子,住中等的客栈,每顿吃得饱饱的。”
“好了好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别打断,对了,还有还有,你不要再这么抠门了,买多点好吃的东西吃……”
毛桃根说到这里突然蹙眉看着他:
“你的医术这么好,合该有很多钱,过着富贵的生活才是。”
流光醉却只是叹息,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我记住了。”
……长逝的时流(饭碗的彼岸)……
这日,流光醉走进一处已经没有人家的小巷里,一直到走到一堵墙旁才停下。
在看到墙上的离别信时,他心里一惊:
今年我不会来了,我以后应该也不会来了。
不好意思,让醉兄你失望了。
家中需要我,我得其照顾,义不容辞。
幸好路过,才能有机会在这里给你留言。
像是匆匆写的,看来真的是急事。
这些年,流光醉和毛桃根他们两个以这堵墙为联系,要是有什么事,就会在这里留言。
可没有想到,相约是在这里,离别也是在这里。
流光醉心里感慨:那个在自己耳边呱噪,做尽了荒唐大梦的少年,终于让自己长大了。
什么放弃一切追求梦想,都是一场梦罢了,是毛桃根这个富家子的一场逍遥,一场任性。
流光醉站了很久,才摇摇头,背着背篓转身离开了。
毛桃根,暂与你行过一路,我感到很高兴,既然你要回家了,那我也不好多做点评……我是有些生气的,生气你连与我好好告别都没有,生气你之前说要与我成一段兄弟佳话。
罢了,我只当以后没有人会再这么大声地在我耳边喊了。
我与你不同,我不能回家,我还得继续走下去。
愿你一切顺遂。
……
在去往冰肉包家的路上,流光醉和冰肉包只说了几句话。
他还只知道毛桃根他后来不再在外流浪,他回了自己的家族,从族老做起,一步步当上了族长。
半天后,流光醉看着眼前的大宅院心叹:
当年最不屑于名利的人,后来竟成为了当家家主,真是造化弄人,不可思议。
流光醉又跟着冰肉包在这座大宅院里走。
冰肉包突然停下,一指墙上的一幅画,介绍道:
“这便是家父,也是你的老友。”
是毛桃根老后的画像,他板着脸,早已经没了之前游历时的洒脱意气,好像,之前的那三年只是毛桃根和流光醉的一场梦,亦或者说,毛桃根只是流光醉在游记里碰到的一个人。
可惜,这本游记实在是太薄了,看完后,心里有不舍久久无法平静。
“你爹只自由了三年,便回来继承家业,不再习医,那你呢?你是否有一天,也会弃了医道?”流光醉忍不住问出心里藏了许久的问题
“轮不到我,我的资质平庸,也就性子和你之前遇到的我爹有些相似。”冰肉包摇摇头。
“而且,我还有两个哥哥。”
……
“爹他是五年前走的。”冰肉包说到这里,俯身上香。
流光醉听了心里叹息,算起来,他走的时候应该才五十多岁吧。
“在我印象里,爹他一直没有什么爱吃的东西,就连吃饭都很快,有时忙起来连饭都不肯吃,这也导致他老了后胃口很差。”
那个驾马车久了就吵着说要休息的少年,竟变成了最忙碌的人?还有吃饭很快,这还是那个吃一餐饭讲究很多的毛桃根吗?
流光醉听到这里确实是有些生气了,毛桃根他幼时本来就身体差,好不容易调养好了才能出门远行,怎么又糟蹋自己的身体成那个样子?
那他吃的药,不都白费了吗?
世间最难受的,莫过于看着一个曾经很讲究保养身体,满口该如何吃如何玩的人,变得为了赚钱连性命都不顾了。
弃自己曾经的爱好不管,视曾经的梦想为荒唐。
……
冰肉包走进他爹毛桃根的书房后,直接来到衣柜前,打开了衣柜门。
流光醉跟过去看,一眼就看见一件大衣,他下意识地叹道:
“你爹是真的很喜欢它,竟然还把它挂在书房里。”
“这是我爹的房间,我小时候问他为什么挂这个,他不肯回答我,现在还请阿醉哥哥给我答疑解惑。”冰肉包语气诚恳,表情却像是个想知道爹秘密的孩子。
“既然阿醉哥哥你还记得它,想必应该知道他的来历吧?”
“这是我和你爹他初遇那时候,我和他一起买的。”
“他买的时候,说要留着冬日穿。”
“后来没有穿吗?”
“没有,或许是他觉得穿上它有损威严吧。”
流光醉轻叹:“人总是这样,哪怕是曾经喜欢得不得了的东西,都有可能在未来成为藏起来的秘密。”
……他……
再次听到老友的音讯,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这一天,流光醉知道了很多,知道他后来急匆匆地驾着马车回家。
途中遭遇了刺杀,马车没了,他一路攒的纪念品也没有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靠一路搭车回到了家族,并以极快的速度和爹娘学管家。
管事记得,那时候的毛桃根眼神凶狠,对别人防备心很足。
到了最后,家族中的叛徒把他们一家三口都囚禁起来了,是他一个人伏低做小,卑躬屈膝,才换来了翻盘的机会。
被囚的那段时间,他的爹娘只能用最次等的药材,他每次看了都很生气,却只能笑着感激。
后来他们虽然自由了,他也当上了家主。
可他的爹娘却因为那段身陷牢笼的日子染了病,他自己也因为长期被饿彻底伤了胃。
他出来后就一遍遍地给爹娘抹药,他已经当上了家主,用的是最好的药,在他的努力下,他的爹娘身体好转了。
最后,他把爹娘送去庄子常住,一心只想让他们休息,远离是非。
可他却只能与胃病度过余生了。
因为当上家主后,家族里一切皆乱着,他根本没办法停下来好好调养身体。
身体的重要性在家族面前快速下降,到最后,吃饭只为饱腹,睡觉只为精力好。
他本就幼时身体不好,这一番折腾更是难了。
可他不会停,也没法停了。
……
毛桃根刚回家时,还会和同龄的人说几句,到了后面当上家主后,他越来越沉默了。
不是他不愿意说了,是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家族的巨变让他看了太多的复杂人心,那些看游记导致的浪漫逐渐消失,最后,无影无踪了。
实在是怕了,他不再依赖任何人,也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管事曾看见他跪在娘亲榻前说:
我早就知道了,我早就知道我迟早有一天要回来这里的。
没有什么不舍得,我现在只庆幸,我有本事救下你们。
以后我都不走了,我就在家族里,当家主,保护你们。
……旧屋……
流光醉在毛桃根的书房翻找,终于在他的书桌下找到了一张画。
这画看起来是许多年前就画好的,一直被藏在桌子下压着,被压得久了,看起来极其平整,却又泛着淡淡的死感,毫无生命力而言。
仿佛这只是一幅普通的,颜料和纸的结合。
好在因为是用的高品质的好纸,所以这么多年过去,它都没有变色,保留下了当时少年衣服上的色彩。
就是可惜,少年是背对着观画人的,看不见他脸上神采。
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流光醉才明白了毛桃根想要讲的故事,明白了他想要倾诉却只能藏起来的秘密。
画中,有一个破灯笼落在地面,像是一个孤独的少年。
灯笼烂的是骨架,修不好了,此刻正在山崖边被雨淋。
身着家主服的少年举着一把伞远远站着,背影看起来极其荒芜。
他不愿去捡起它,也不愿过去给它撑伞,因为他与这只灯笼之间已经出现了不可跨越的鸿沟。
少年或许已经无法理解当年摘下它时的心情了,而灯笼的使命也已经完成,它陪伴了一个少年一段路,该消失了,就像那个曾经的少年一样。
看来,当年那个跳起来拍灯笼的,热闹活泼的少年,已经在画这幅画时坐上了属于家主的那把椅子。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当山间树林里的一棵树,不想再当什么出头的英雄少年了。
一切平淡,亦如所有少年梦的结尾。
冰肉包在此时走过来:“我曾对爹说,你要是想出去走走,就去吧,这里有我和哥哥呢。”
“可爹他拒绝了,我至今不理解,外面的世界这么精彩,不就是他年轻时想要而不得的吗?”
“我们又说,要是他觉得这里呆腻了,我们就换一处新的大宅子,大宅子比这旧宅子好多了,而且我们也会陪着他一起搬去的。”
“爹还是拒绝了我们。”
流光醉开口:“那就说明,他留念这里并不是因为你们,是因为他自己。”
“或许他真正舍不得的,是自己幼时在这里的回忆。”
“也或许是因为他老了,已经不敢走出去了,害怕出去自己也不再是当年的少年了,害怕自己的身体年迈,可能一去不回,再也看不见自己的家人了。”
“又或许,他觉得自己再也遇不到与他志同道合的朋友了。”
“或许真的是你说的原因吧,我爹他一直忙到前年才退位休息,可大家都没有想到,他没休息多久就离开了。”
“许是多年在肩上的压力卸下后,心气也散了。”
“只有我喜欢来爹的书房,我知道爹的秘密也是因为这个。”
“这里藏着他的秘密啊,藏着他的后半生。”冰肉包大声感慨,像是在山顶发出的最原始的呼喊,呼喊逝去的亲人,呼喊未尽的孝心。
“我明明知道他被困在这里很多年了,他想要离开,却始终无法劝他离开。”
冰肉包红着眼睛说:
“我对他说,没事的爹,我也会陪着你一起去的……”
流光醉看着泣不成声的冰肉包,心想:好在他没有孤寂一生,他有爱人,有儿女。
“别伤心了,你再哭,我就更难受了。”
冰肉包点点头,又继续说:“我爹他回家后,已经不爱吃冰肉包了,所以我才不知道。”
“他不是不爱吃了,是他在拒绝自己的过去,想要用这种方式和过去的幼稚告别,想要和过去划清界限。”
流光醉说到这里,有些心疼,虽然与毛桃根分开很久了,他却依旧记得他少年时的样子。
“我和爹他最亲近,也是最了解他的。”
“爹他离世前,提过你。”
流光醉听后缓缓抬头,看着冰肉包那张与老友相似的脸,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要哭。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想要见一见你,却又不敢见你,毕竟当年他自己走得太过匆忙。”
“他还说,他想让你收下那件大衣,你和他初遇的那一天,他早就察觉你穿衣不够,总是打喷嚏了,这件大衣其实是买给你的,也是你的尺寸。”
“可是后来他和你聊了聊,察觉到你性子倔强,怕是不肯收,才自己收着的,没有想到一收就是三年,到最后也没有送给你的机会。”
流光醉听到这里,只觉得像是被那件大衣裹住了一般的窒息。
原本买给他的大衣,竟然过了这么多年他才知道真相。
“你之前说错了,其实是你在给我答疑解惑。”
冰肉包又说:“对了,还有一幅画。”
流光醉抹了抹眼泪,顺着冰肉包指的方向看去,这幅画比之前的那副光明正大地多,它是被画在窗帘上的。
是流光醉与毛桃根初遇时的场景,旁边写着,我与阿醉友相逢于清明日。
……医……
毛桃根有医者心,也有医术,只是……他不能走这条路,他有太多牵绊。
他还记得那时候,流光醉和毛桃根刚刚从一场大疫中出来。
毛桃根仰头哈哈大笑:“你我真是死里逃生啊!”
“你这么急着庆祝?小心乐极生悲。”
毛桃根突然正经起来,他朝流光醉鞠躬:“城中疫情虽然已经结束,可说不准疫病已经藏在了我的身体里,只是还未到发作之时。”
“其实在城里时我是害怕的,只是那时情况严峻,不敢和你说。”
“要是我真的染了疫病,还请你把我带回我家去,和我爹娘报丧时记得温和一些,算了,你这个人说话本就温柔,哪里像我,毛毛躁躁的。”毛桃根苦笑一声。
“你说什么丧气话呢?”
流光醉虽然蹙眉反驳,却也能够理解,以肉体凡胎面对疫情,谁的心里都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
好在,当年他们两个到最后都好好的,安然无恙。
……
流光醉之所以一直记得那时毛桃根和自己说的话,是因为……
流光阁落难那年,他爹娘也和他说过一样的话。
“阿醉,要是……不用理我们,快走吧。”
“你早已经通晓我们流光阁的医术,只要你走了,流光阁就还存在。”
那时他的爹娘没有说让他重振流光阁的话,想来也是因为知道只凭他一个,希望渺茫,不愿让他背负压力。
……
这两天,流光醉只觉得整颗心都湿哒哒的了,干不了了。
在看到毛桃根的墓时,那种失去好友的难受更加强烈了。
这天清晨,有人不知是在敲什么乐器,只觉得伤感得很,像是能够透过皮肉,直接敲在流光醉心上。
“今日是我爹的忌日,所以才会奏这首曲子。”
冰肉包走过来说,他穿着素白色的衣袍,手中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五彩的纸钱。
冰肉包先去了他家的祠堂,流光醉等在外面。
等待的时候,流光醉心里叹息:
本就想去毛桃根墓前看看的,想不到正好遇上他的忌日。
……
时间如流水,有人觉得它流逝得慢,有人却恨不得把它冰封起来。
毛桃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成为了祠堂里的一个牌位。
可流光醉却觉得这个牌位代替不了他,他的坟墓也不行,因为它们不会和自己做兄弟,不会和自己一起共饮一杯。
冰肉包从祠堂出来时,太阳已经透过镂空木窗,在地面上画格子了。
出发前,冰肉包突然鼓起勇气说:
“阿醉哥哥,其实……我爹他确实如他所说的,给我取名为冰肉包,只不过是小名。”
“我之前骗了你,只是觉得冰肉包这个名字太好笑了,怕你笑话。”
流光醉想笑,因为觉得冰肉包和他爹一样爱面子,却还是忍住了:“好了,我们去扫墓吧。”
“对了,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我的两个哥哥都在外地,我的妹妹已经出嫁了,就我们两个。”冰肉包点头。
……
流光醉没有带其它的,只给毛桃根带了五个冰肉包,刚出炉的。
他用棉布裹着,就怕它冷了。
和之前山顶挂草环时不同,这一回冰肉包一路都在说话。
毕竟是大家家主的墓,没有多少荒草,无需干除草这样的体力活。
冰肉包忙着烧纸钱时,流光醉在毛桃根的墓前跟他说话。
毛桃根,是我,我是阿醉,我们老友重聚了。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你曾说很想吃冰肉包,你瞧,我给你带了五个,我记得你当年曾经一口气吃掉五个,可能吃了。
你的儿子与你长得很像,初见他时我就想到了你。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你的后人。
他告诉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你曾对我说,你爹娘总是很忙很忙,没有想到,后来你也忙起来了,忙到饭都没时间吃。
你当年在马车上许的愿已经实现了,你扶摇直上,你大有所为。
坐在马车前头的人坐上了大家族的家主椅,有了掌控自己与爹娘命运的机会,在大多数人看来,这确实是一件好事。
可我还是会忍不住想,要是你不用因为现实的无奈放弃自己的身体,应该会活得更久吧?
你离开得这么早,我只当你是去实现你的愿望去了。
……
流光醉和冰肉包回到毛桃根的书房后,一起坐着休息。
流光醉打量着这间书房,当年连一架马车都得娘亲攒五年的毛桃根,当上家主后,用的笔墨纸砚都变成了最上等的。
流光醉和冰肉准备要分开了,像是要分道而行的船。
只是轻轻地碰了碰,打了个招呼,就要你上我下,各自远行了。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冰肉包的语气突然变得伤感。
流光醉突然问:“你知道,为什么你的行医令上有一道裂口吗?”
“因为你爹也曾后悔,也曾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路。”
恰在此时,挂着的大衣突然落下。
大衣落下的瞬间发出“咚”的一声,像是毛桃根担着沉沉责任的一生落下了,他已经不再需要坐在家主椅上了。
流光醉和冰肉包都愣住了,偏头看向它。
大衣像是一个瘫软在地面的人,等待被流光醉扶起来。
又像是在叫住流光醉,示意他,带我走,我本就是你的,让我温暖你的冬天。
因为被寄托了友情,跨越了时间,它已经不只是一件简单的大衣了。
它是毛桃根的少年,也是流光醉与好友之间的联系。
流光醉没有辜负它,当机立断地转身把它从地上抱起来。
大衣被保存得很好,和流光醉初见它时一样,毛茸茸的。
流光醉轻轻拂过它的毛毛,觉得自己的手像是在水里游了一圈,很是滑润。
他在心里对毛桃根道:这是你想要赠予我的礼物,现在衣服我收到了,却不是你亲手赠出的,真是遗憾。
其实,我真的很想和当年的你再走一遍那段路。
流光醉与冰肉包正式道别后抱着大衣离开了,他离开毛桃根的书房,离开毛桃根的家。
……自缚与此……
总有人想要在时间的长河里抓住什么。
有人怀念自己的黑发,有人怀念自己矫健的身体。
毛桃根怀念的,是自己曾经跳起来摘下的灯笼,是当年带他行过万里路的那驾马车,是他娘用忙碌作代价换来的,短暂的三年自由。
亲情是这世间最牢固不可破的锁链,因为被困的人根本就不会挣扎,不会试图逃离。
毛桃根愿意为保护爹娘牺牲自己的余生,把自己困在一把家主椅子上。
亲情这条锁链把他五花大绑,让他无法喘气。
直至爹娘离世,锁链自动脱落,又有新的锁链系上,是他的子女。
他还是没能迎来自己的自由。
流光醉仰头看着天上的飞鸟,心想:
那个曾经在这里坐井观天的少年会想什么呢?
在驾着马车出发时,他除了雀跃期待,是否也会害怕不安呢?
他满身狼藉地回家时,是否很后悔?后悔出门,没能陪在爹娘身边?
那三年的自由像是毛桃根他偷来的。
不长久,总得还回去。
他别无选择。
当年毛桃根为换来爹娘平安牺牲自由的故事,已经是过去了。
旧得像是一本旧游记,翻页都掉渣。
里面的人除了流光醉,大多都已经不在了。
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位前家主当年的荒唐事,就好像他一直威严,没有少年时光。
流光醉却觉得,现在,那少年变成了飞鸟,浪迹天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