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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是流光醉8 我今日是第 ...
“可以……给我看看你的行医令吗?”流光醉紧张地问。
“你没有吗?”少年问他。
“我有,只是它老了,磨损得厉害,我羞于展示。”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想要看我的,但还是给你看看吧。”
少年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掏出自己的行医令递给他。
在看到上面熟悉的两个名字时,流光醉笑了。
好久不见,我的老朋友。
“你认识我?”少年疑惑地问。
“我今日是第一次见你,我认识的是他。”流光醉说完指了指行医令上的第二个名字。
“我爹?”
“他就是我说的那个很爱吃冰肉包的老朋友。”
“曾经的我以为,我遇到了在医道上最好的朋友,我可以跟他在一起很久很久的。”
“谁知,他后来另寻他道,与我渐行渐远,没有想到,他的儿子又走上了这条医道。”
“你的行医令,是从他那继承的吧。”
医者的行医令可由直系亲人继承,流光醉有此一问,倒也不奇怪。
“我还以为以他的性子,丢到哪个角落忘了呢。”流光醉说到这里,轻笑一声。
这笑很轻,像当年两个并肩而行的少年脚步那样轻。
那时他们轻身游历,身上没有一丝负担。
“那我该叫你哥哥呢,还是叔叔呢?”少年打量着流光醉,犹豫道。
想起自己的年纪和长相,流光醉解释道:
“我常年住在青山绿水的好地方,这才长得比同龄人年轻,不过……我实在不喜欢被别人叫做叔叔,你可愿叫我一声阿醉哥哥?”
“阿醉哥哥?”少年虽然也觉得流光醉有些得寸进尺,可看着爹的份上,他还是愿意应下的。
少年面色正经,弯腰对流光醉行礼:
“见过阿醉哥哥。”
流光醉这回是真的醉了,他得意地点点头:
“咱们走吧。”
“走去哪里?”
流光醉没有立马回答,只是不怀好意地看着少年:和他爹一样爱吃冰肉包啊……那就叫他冰肉包好了。
“冰肉包,你家应该就在南边不远处,你可愿意与我走一程?”
“你怎么可以这么叫我?”冰肉包有些委屈地反问。
流光醉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哄骗道:
“这可不怪我,是你爹他跟我说的,他说要是有朝一日他有了儿子,就叫他作冰肉包。”
“倒是让我那妹妹逃过一劫了。”冰肉包一脸无奈。
流光醉走出几步,回头一瞧,发现冰肉包还在不舍地看着城门处道别的医师们。
“有什么好伤心的,他们又不是分道扬镳了,他们是回自己原来的地方去了。”流光醉揽过他的肩膀,笑着安慰。
流光醉和冰肉包走在一起,聊了一路,冰肉包十分喜欢听他说话,流光醉却不肯多说,反而不停地向他打探,问东问西的。
虽已与故友生死相隔,却也想知道他的后人好不好。
而那五个冰肉包一直在流光醉的背篓里,到冷了都没人记起它。
……老有所依……
两人一同走进一个村子。
这个村子没有名字,问了也没有村民愿意说。
突然有一个村民冲了出来,他后面追着不少人,差点撞到了流光醉。
这男子紧急停下后没能稳住身子,直接倒地了。
冰肉包和流光醉连忙上前扶起他,男子站起来后没有再逃,反而是转身冲去。
流光醉看傻了,刚刚不是要逃跑的吗?
“别吓到我爹!我爹他本来就身体不好。”那男子一边喊一边跑。
其他村民们追过来了,他们指着男子教训:
“大家快来看看啊,阿节这个不孝子,竟然这般欺负他爹!”
“就是,也不舍得花钱让亲爹住得好一些,家里都这么破旧了。”
“他就是不肯出去打工赚钱,懒!”
“岂有此理,咱们快点揍他一顿!”
“他爹娘养大他不容易,他竟然这般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阿节忍下泪,结结巴巴地说:“那些钱是要留着治病的,我要是出去打工,谁来照顾我爹?”
“吹牛吧你,你就是不肯干活,你看看你们家那菜地,都是野草!”
阿节摇摇头道:“我哪里有时间理那些野草啊?我爹他动不了,离不开人。”
阿节百口莫辩,被逼得步步后退。
不远处轮椅上的老人正在拼尽全力地喊自己儿子的名字,可是他的声音在一众混乱中,根本没有人听见。
他着急得脸都扭曲了,早已经瘫痪的身体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流光醉远远地看着他,竟看出了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
要是他有力气说话,此刻他的声音应该响彻整个村子了。
阿节无路可退了,他缩在角落不敢说话,任由别人朝自己乱扔东西。
许是觉得解释无用,他不想解释了。
其他的村民把他抓了出来,又像擒罪人似地扣住了他。
流光醉站了出来,他指着轮椅上老人身上干净的衣服喊:
“你们这些人,真是蛮不讲理,看事情只看表面。”
“他们是没有什么钱,可没钱也有错吗?我也没钱,我比他还穷,那我岂不是罪无可恕,世间容不下我了?”
“我问你们,每天给这位阿爷做饭,给他洗澡的人是谁?”
已经双眼无神宛如心死的阿节抬头看向流光醉,眼里是突然被理解的意外。
“如果你们欺负死了阿节,那他爹呢?谁来照顾?你们吗?”
流光醉话一出,大家都不敢说话了。
闹了这一么一通,天色已经黑了。
被抓着的阿节在此时艰难开口:
“我今日是推爹出来,找村里的医师……给他换药的。”
“请你们让一让,去晚了,就得等明天了。”
抓着阿节的人连忙放开他,像是抓到了什么烫手山芋。
阿节朝流光醉点点头,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推着他爹离开了。
看起来像是一辆很普通,甚至有些简陋的车,在搭着造车人离开。
“满口大义的人很多,可到最后,照顾老人的只有他们口中的不孝子。”
“我们走吧,今夜就在此留宿了。”流光醉说。
冰肉包低头叹气:“别看我年轻,其实这样的场景我见的也不少,人生病了,愿意陪在身边的人没有几个,就算有,也照顾不长。”
“久病床前无孝子,我早已在现实中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
这村子里的人对外来人颇为提防,又问了好几次,才有人偷偷给他们指路:
“你们去那边那家看看。”
流光醉和冰肉包刚走到门口,门就被风吹开了。
这阵风不大,被风吹开门的只有这一户人家。
巧的是,这户是阿节的家。
他没有带他爹去看医师,他们回家了。
蹲在地上的阿节意外地抬头看他们,起身过来问:
“你们寻我何事?”
流光醉先开口:“你家这门挺有意思的,我们刚刚走到这里,它就开门迎接了。”
“不好意思,家中贫寒,没能有扇好门。”阿节低头苦笑。
“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去了,天黑了,我还没做饭呢。”
阿节说完准备把门关上,冰肉包却一手抵在门上。
“等等,我们刚才帮了你,你可愿让我们进去坐坐?”
……
屋子里一股子烟熏火撩的味道,流光醉和冰肉包都对这个味道再熟悉不过。
“后面种了不少艾草,是阿节你种的?”四处张望的流光醉缩回脑袋,问阿节。
阿节正在埋头做艾条,他回道:“没错,我买不起效果好的好艾,只能自己做,这些都是我种的。”
“你种得不错。”
“一年前我爹病了,我买不起好药,没有办法缓解我爹的病痛,正烦恼时,有一个路过的医师告诉我,这地方适合种艾草。”
“那时候我没有想到,医师竟然会免费教我,甚至还教我如何使用艾草。”
“从此我对医师十分尊敬,可惜的是……我再没能遇到那样好心的医师。”
“不过……算了。”阿节说到这里自嘲一笑。
“就算遇到了又能怎样呢?我除了拿些自己种的瓜果蔬菜作回报,还能拿出什么好东西呢?”
“谁说的,不许再说这些丧气话了!”冰肉包大喊一声,走过去拍了拍阿节的肩膀。
冰肉包把自己的行医令掏出来,直接挂在腰上。
这动作像是医师休息结束,正式上岗了。
“你现在就遇到了!我不需要你拿什么好东西作回报,你包我和我哥哥这几日的住宿和餐食就好。”
“你是医师?”阿节不可思议地问。
“你不是说要给我送瓜果蔬菜吗?我再提一个要求,你帮我把它们做成菜。”
“我的医术可能不及你遇到的那位,但我一定会尽力的。”
“真的吗?”
因为期待了太久,也失望了太久,冰肉包的承诺反倒是让阿节有些退却。
冰肉包笑了笑,转移他的注意力:
“刚刚就想说了,你家虽然不大,但你这只点一盏灯,怕是看不清吧。”
“真是不好意思,蜡烛价贵,我平日里不舍得点灯。”阿节说完连忙去点蜡烛。
在阿节点到第五支蜡烛时,冰肉包上前阻止:
“够了,你这是要把你家的蜡烛都点上吗?”
“这是我给你买蜡烛的钱,还有,多买点肉,可不要怠慢了我这位哥哥。”
“那好吧,要是你们离开时有剩余的,我会还给你的。”
有人斤斤计较,是想要占别人便宜。
有人斤斤计较,却是怕占别人便宜。
流光醉突然问:“你们村像是不欢迎外人,刚才我们寻宿,没有人家愿意收留。”
阿节回道:“附近的家里都没有年轻力壮的人,自然不敢让外来人留宿。”
“我是因为要照顾我爹,才留下来的。”
看来,这又是个人口流失严重的村子。
阿节说完就去做饭了,冰肉包卸下包袱后,拍拍自己的肩膀,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现在的他肩膀上没什么压力,就像当年他爹一样。
坐着的流光醉看到这里低下头,不知是在想什么。
……
宵夜时间,冰肉包和流光醉一起烤包子。
好笑的是,他们身上的衣服冒烟了。
“走了一天,这衣服竟然还没干?”流光醉低头,挑起自己的衣领喃喃自语。
冰肉包乐得不行,从地上捡了木棍挥舞起来:
“咱们两个现在看起来像是仙人!飘渺得很呐。”
“或许,我就是仙人呢?”流光醉抬头看着他说。
冰肉包当然不信,他笑着在地上打滚,最后滚到流光醉身边,睁眼看着他说:
“你要是仙人,那我可就要朝你许愿了啊?”
流光醉低头,倒着看冰肉包那双像老朋友的眼睛,他眨眨眼,偏过头看向火光,不再说话了。
冰肉包坐起来继续烤包子,他问流光醉:
“对了,你见过流年醉医师吗?”
流光醉愣了愣,随后心里偷笑,就是不说话。
“你看看。”
冰肉包炫耀宝贝似地从包袱里掏出一本书。
“这可是流光醉亲手写的医书,可贵了,简直是有价无市。”
“你好不容易赚的钱,就拿来买这个?”真是年轻啊……
这是流光醉第一次与自己给出去的医书重逢,他对此没有什么兴趣,毕竟写时的疲倦现在还记得。
“不论是书行的商人还是医道的医者,都抵挡不了它的诱惑。”
“这可是我身上最贵的东西了,要不是信任你,我都不敢拿出来给你看。”
流光醉一只手支着下巴,一边看着火一边懒懒地回答:
“错了,你身上最贵的东西是你的医术,还有……”
流光醉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敲了敲冰肉包挂在身侧的行医令。
“你的行医令。”
“你用努力习得了医术,再因医术得了医会给你打造的行医令,这才是最有价值的东西,或者说,它们都是无价之宝。”
冰肉包听后眉目专注看着流光醉很久,才说:
“多谢你,你让我觉得我也很厉害。”
冰肉包说完就别扭地站起来,一边吃热好的包子一边说:
“传闻啊,流年醉医师的行医令上,有医会给他准备的惊喜,不知道他发现了没有?”
流光醉一惊:是吗?他怎么不知道?他除了刚到手时盯着行医令瞧了一会儿,之后就再没研究过。
冰肉包又道:“那可是世间独一无二的行医令啊,也只有流年醉配得上了。”
冰肉包吃完了,又坐下喃喃:
“我自然是不舍得在上面写字的,就专门买了个新本子写笔记。”
“哦?”流光醉起了兴趣,伸手示意他拿出来给自己看看。
冰肉包没有拒绝,直接伸手进包袱掏了一个本子出来。
流光醉坐直,检查确认自己的手很干净后才接过。
这本子不薄,里面写得满满的。
流光醉翻阅时,看见里面尽是一些关于医学的长篇大论,虽然有些冰肉包自己的见解,但仍有很多不足。
倒是个认真学习的。
……
医者大多随身携带行医令,冰肉包见流光醉蜷缩成一团,闭目像是睡着了,悄悄地伸手,想要找找他的行医令。
流光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睁眼看着他。
他猜到了他的目的,不过少年人心有疑惑,忍不住好奇也是正常的。
流光醉坐起来盯着冰肉包看,眼神不像是在看小偷,反而像是在等他开口。
冰肉包直说:“我想要看看你的行医令,可不可以?”
“不行,不可以,不好。”
“难道你的行医令上有秘密?”冰肉包眯起眼睛怀疑。
流光醉不想冰肉包追问,点头应答:“有啊,正因为有秘密,所以才不想给你看。”
冰肉包盯着他看了很久,侧身把一张被子拉过来盖在流光醉身上。
“既然是你的秘密,那我不会再问。”
……
流光醉常年流浪,穿的衣服以方便活动为第一。
冰肉包却偏要赠他衣服,说自己的钱足够他买个十套八套的了。
流光醉惊讶于他的大方,劝他:你的钱赚得不容易,不要用在我的身上了。
“都是我自己挣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冰肉包昂着头傲气道。
流光醉愣愣地看着他,他爹也曾跟他说过一样的话。
只不过,当年他爹不是为了打扮他,而是和他大吃大喝用掉了。
他爹没有储蓄意识,医术虽好,行事却有些荒唐。
接下来的日子,流光醉和冰肉包分开行事。
村子里的病患大多不是什么大问题,流光醉放心地交给冰肉包。
到了晚上冰肉包回来时,流光醉会如考验他功课般的问病例。
一问一答,倒是有了种收徒的感觉。
……天地缓缓(古琴版)……
……准时……
这是一个很准时的村子。
村门口有一个屠户。
他每天都准时出摊,去他那里,可以买到最新鲜的猪肉。
阿节每天准时起床,照顾自己的老父亲。
年迈的老人们约好每天在一起唠嗑,于是准时出现在树下。
自三日前起,准时的人多了流光醉和冰肉包,他们每天同时出门,流光醉到处收集药材,冰肉包则是四处出诊。
……
这日,流光醉意外闯入了一个老年友人相聚的聚会。
聚在这里的不止老人,还有他们的椅子。
这些椅子奇奇怪怪的,一看就知道是家里淘汰不要的旧椅子,老人们把它们拉过来,变成了他们的宝座。
有的藤椅身上的藤丝被修了好多遍,已经有了摇摇欲坠的意思。
老人们时而欢声笑语,轰轰乱乱如菜市场。
时而寂静无声,只有棋子被用力敲在棋盘上的声音。
只要来了人,亦或者是有了新的聊头,他们就会再次喧嚣起来。
各说各的,堪比夫子离开后课堂里的学生们忍不住大聊特聊的场景。
流光醉走累了,正好在此休息,他一边休息一边乱七八糟地想着:
年轻时风雨无阻的去上工,老了终于轮到他们休息了,于是,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这里。
炫耀孩子又给自己买了什么好东西,叹自己老了不中用,年轻时可以毫不费力做到的事情,如今却只能求助于年轻人。
阿节趁他爹午睡未醒,也跟了过来。
见流光醉好奇地张望,他解释道:
“老人们每天都会在这棵大树下聚聚,要是哪一天,这个人没有出现,那……”
“那就怎样?”
“就去找找。”阿节没把话说得太直白。
阿节转身就走,流光醉与他道别后,继续在这里看着。
类似这样的话他听过,这句话的后面应该还有一句:
要是一连几日都不见,那大家也就心里有数了。
……
这里的老人们都有自己的椅子,这或许也是他们生命里的最后一把椅子。
人人都不记得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把椅子。
其实,第一把椅子是爹娘的大腿,只要坐着就开心。
还有,第一个摇篮是爹娘的手臂,听到的第一段音乐是哄睡的轻哼。
或许凑不成一首曲子,或许爹娘唱得磕磕绊绊,但只要听着,就能一夜好眠。
……
有的老人总是沉默,似是年轻时已经说够了。
有的老人是吵嚷的,总要说些什么才觉得今天没有荒废。
流光醉走过一个转角后一回头,才发现角落里坐着几个老人,此刻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他们呆呆地,像是几个围坐在一起的木偶,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
流光醉突然见了,却不觉得害怕。
老人大多不爱动,见他看过来,只是笑着朝他点点头。
流光醉也回以一笑,然后继续在村子里转悠。
忽有琴音起,流光醉顺着飘过来的音找去。
他看见一个老人在树下弹琴。
流光醉之前是听过这首曲子的,现在这首曲子被放慢了数倍,每一个音都像是一个沉重的步伐,拖出一道越来越长的行痕。
路过的小孩跑过来告诉他,这是村子里唯一会琴的老人。
他常年在这棵大树下独自演奏。
村子里有人嫌弃他吵,有人觉得他弹得难听,这么多年一点进步都没有,就把他赶到了这里。
他闭着眼弹着琴,像是和自己唯一的朋友作伴。
流光醉远远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揽着一个装满了干草的簸箕去到他身边坐下,像是要当他的听众。
老人听到他坐下的声音,缓慢地睁眼看着他,愣了很久才用如他所奏琴音那般拖沓的声音问:
“你想学琴?为何跟着我?”
“阿爷,我只是想听听你弹琴。”
“老了,手跟不上了,别人都说听我弹琴浑身没劲,困困地想睡觉。”
“您弹得确实有些慢。”
“放慢些,总好过急匆匆地,一个音没跟上,后面的就都乱了。”
“按着自己的节奏去走,哪怕慢一些,也能到达终点。”
“这话我认同,弹琴不是赶路,就算天黑了还没弹完也不会有事的。”流光醉道。
明日便是重阳节,他要和冰肉包一起祭祀,以冰肉包那里的习俗,祭祀是要准备草环的。
流光醉背靠着大树,听着听着思绪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低头一瞧,草环已经都编好了。
总共编了二十个,比需要的多多了。
好像刚才的时间被音乐偷走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又好像他刚才变成了一根干草,他把自己也编进了其中的一个草环里。
“小伙子,你是外来人,编草环干什么?”老人停下弹琴的手,问他。
“我没法赶去故人墓前,便只好借这里的山祭奠故人了。”流光醉说完,指了指他们身后的高山。
老人把琴抱起,像是揽着自己唯一的朋友。
“年轻时买不起琴,直到了三年前,才有了买别人旧琴的钱。”
“其他人都笑我,你为什么不去给儿子带孙?这么老了还弹琴。”
“我并非不愿意帮孩子分担,只是我要是不弹,就怎么也放心不下,我少年时在城里给别人做工,那户人家的少爷就喜欢弹琴,我那时很羡慕,总是偷偷躲起来看他弹琴。”
“看?不是听?”流光醉发现了关键。
阿爷突然就沉默了,愣了很久才苦笑着承认:
“是啊,是看,我只是喜欢看少爷弹琴。”
“或许我并不是真心喜欢弹琴的,我喜欢的是少爷那样的生活。”
“我羡慕他可以不干活,穿着干净的白衣端坐着弹琴。”
流光醉怕他伤心,低头用手指摸了摸老人的琴穗子:
“阿爷你不必如此。”
“若真的只是单纯的羡慕,是无法坚持长期学习的。”
“早在你的这把琴到手之时,你就已经对它没有兴趣,把它放到角落积灰了。”
“能够坚持到现在,说明你是喜欢弹琴的。”
“阿爷,人老了捡起年轻时未实现的爱好是一件好事,哪怕学得不好,也算是一种进步。”
……老……
几乎所有的美都建立在年轻这一基础上,极少有人会说一个老人美。
似乎垂垂老矣的人,跟美搭不上。
大多数人都认为,老是沉重的,老是复杂的,老是浑浊的。
老是行动不便,老是大病小病缠身。
老人的声音是半夜咳嗽,是拐棍顿在地面发出的声音。
总之,老人就像是夕阳,年轻人则是希望满满的朝阳。
但流光醉觉得,老也可以是经验丰富的,可以是内心平静的。
老了只是皮相变老,其实还是那副样子。
老人之间也有不同,有的通透,有的慌张。
通透的坐在椅子上慢慢喝茶,顺其自然,不算虚度。
慌张的老人日子过得慌慌张张的,就怕今天是最后一天。
没有好坏之说,只有自己的选择。
……
下午,流光醉回去时遇上了大雨。
流光醉弓着背在雨中快跑。
看起来很奇怪,因为他要保护怀里刚收的药材不被淋湿。
鸭子也要躲雨。
有一座属于鸭子的小岛在水中央,上面还支着一顶破伞。
伞下有一堆鸭子,大鸭小鸭都有。
它们的毛毛都湿了,缩成一团,看起来很可怜。
流光醉之前路过时还不知道这伞为何存在,现在知道了。
他只是急匆匆得路过,还得找自己避雨的地方。
很快,他看到了一座风雨桥。
桥上有许多包着头巾的农人,应该都是回家的路上遇上大雨,只好在此避雨。
大家都聚在这里,少不得又是一番拉家常。
流光醉坐在风雨桥的边椅上,边听边看着头顶躲雨的鸟。
突然有人叫了一声“阿醉哥哥”。
是冰肉包,他举着伞来接流光醉了。
流光醉一见,立马笑了,跑进他的伞下。
像是钻进了一间小屋,小屋虽小,却可以避雨,还可以和屋子的主人谈天。
……
今日是冰肉包他爹的忌日,流光醉起床后就去冰肉包的屋子找他,想要陪陪他。
冰肉包听到声音把自己头上的被子扯下来,露出个脑袋,像是一个冰肉包从油纸袋里露出来。
“你和你爹一样,都喜欢蒙着头睡觉。”
流光醉说完,坐在他床边等他起来。
冰肉包磨蹭了一会才起来,果然,他看起来情绪低低的。
流光醉过去摸了摸冰肉包的脑袋,温声道:“今日你可以悲伤,可过了今日,你就得往前走了,知道吗?”
冰肉包点点头,想了想问:
“阿醉哥哥,你会觉得这样的我很幼稚吗?”
流光醉奇怪地回头问他:
“这有什么幼稚的?思念已故的亲人是人之常情。”
“我们上山去吧,我给你爹准备的草环这么多,可别浪费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山,一路沉默无声,采花摘草。
等走到山顶时,已经又编好了好几个草花环。
……
终于走到山顶,流光醉开始往树上挂草环。
突然有孩子背诗: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冰肉包停下脚步,扯过流光醉躲在树后偷听。
他悄声说:“我夫子曾在重阳节时教我背这首诗,我记得那时我背不下,一连学了好几天才背下来的,可惜,现在都还给夫子了。”
流光醉听到这里笑而不语,对他说:“你倒是诚实。”
“我也背过,不过我没有你这么笨,我只花了一刻钟就把它背下来了,至今我都记得。”
流光醉说完,和那孩童一起背。
流光醉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压下孩童的背诵声。
现在是这孩子的舞台,他只想做他的影子。
……
流光醉上树挂草环。
冰肉包则在树下拍鼓。
这鼓是思故人所用的,他挂在腰间带上来,是想给他爹演奏一曲。
鼓声可以是鼓掌庆祝,也可以是哀悼思故人,可以是仪式,也可以是轻诉。
现在,它是表达哀悼的承载物。
冰肉包一下下地拍鼓,鼓声的节奏像是呼吸一样自然,就像是他在讲自己的故事。
“我娘亲说,我爹很喜欢这首歌,如今我学会了,用鼓演奏给他听,他应该会听到吧。”
“会的。”
流光醉的草环挂完了,他跳下树拍拍手,负着手站着看冰肉包。
现在的冰肉包,不是一个医师,只是一个渴望和父亲说说话的孩子。
“你能给我讲讲我爹的故事吗?”
“你爹他很爱交朋友,一旦与谁结交就忍不住想要请客,有些人盯上了这一点,各种与他攀好。”
“然后呢?我爹的钱被骗光了?”
“没有,你爹他虽然有这个缺点,却懂得如何分辨真心与假意。”
“有人说自己没钱是想问人要钱,有人说自己没钱是真的没钱,无奈之举与卖可怜之举,只要有些阅历的人,都能把他们分别出来。”
“你跟我讲的都是我娘亲没告诉我的,好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因为在你娘亲眼里,你爹是丈夫,是父亲,而在我眼里,他就只是个个好友。”
“是好友,那就什么都说得,夸得,也笑得。”
冰肉包似已意会,他脱下外衣,翻了个身半躺着,看起来是张竹制的美人塌。
流光醉眼尖地瞧见了什么:“原来你还带了把软剑?”
冰肉包背对着他,哼哼道:
“那是,一个人行走江湖,怎能没有保护自己的本事。”
冰肉包记起什么,坐起来抽出自己的剑擦拭。
“有人说,医者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治病救人,我却觉得,医者要做的事情很多,比如……懂得保护自己。”
冰肉包说完一甩软剑,像是站在演武台上展示剑法的少年郎。
“你初见你爹时,你爹留着胡子,我问他为什么……”流光醉说到这里突然笑了。
“他说怕患者不相信他的医术,也怕别人欺负他是个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
“后来我说他这样显老,他才肯把胡子剃掉了。”
“我真想见见那样子的爹啊。”冰肉包说完,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行医令。
流光醉低头说:“我与你爹曾说过。”
“有医术傍身,行走天下不至于饿死。”
“毕竟哪里都有病人,都有需要医师的人。”
……
“这一次出门,到底是有些遗憾的,我半夜赶路赶到幽暗城,只为与流年醉医师一聚,谁知……唉……”
流光醉听到这里心生愧疚,他不好意思地搓搓手,低着头试探地问:
“那你……怪他吗?”
冰肉包大声回道:“当然怪他啦,我这可是实话实说啊,不过……我其实也能够理解他,他一直隐藏自己,只以医术见人,想必是有所顾忌吧。”
流光醉疯狂点头:“是啊,我也这么觉得,他也不想让你们失望的。”
“而且那幽暗城也确实是需要我们,我在半夜接到消息的时候,随便收拾包袱就赶来了,好在我家有马车和车夫,要不然半夜租车定是要加钱的。”
“来的路上我就在想,我终于可以见到隔着万里给医师们写书的流年醉医师了,就算此次去的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会陪他到最后,任他使唤。”
“可到最后他都没有出现。”
“原来他也会骗人,他也会放人鸽子。”冰肉包说到这里握紧了拳头,看起来很生气。
流光醉终于憋不住笑了,他哈哈大笑起来,冰肉包见他笑了,更是要被气死了,他直接把手里的鼓朝流光醉扔去。
流光醉嘻嘻哈哈地接过,笑完了无奈地摇头。
“算了,你是我爹的朋友,我不与你生气,说回流年醉医师……”
“之前总觉得离他很远,会忍不住想他在何处行医,家乡何处,又是在哪里写的书?他多少岁了?长得多高?”
“你好奇的挺多啊。”流光醉尴尬地一笑。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流年醉医师的号召力太强了,我在一众医师中,好像一棵芽苗,而他们不是处于壮年期,就是已经开花结果,香飘十里了。”
“轮不到我出手,等着他们安排就好。”冰肉包说到这里捏了捏自己的耳垂,像是在掩盖自己的失落。
“他们并没有忽略你,走进一户户人家劝解老人,这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知道幽暗城中老人的倔强,不论成效如何,你都尽力了。”
……积累……
之后下了一场阵雨,流光醉和冰肉包下山后,又在那棵大树下看见了那些老人。
一场大雨可以赶走所有在树下的老人,但雨停之后,他们又会回到这里,就像是雨后森林里冒出来的蘑菇。
不过这一回,老人们约好了似的,带上了家里的孩子。
什么年纪的孩子都有,有爬着的和走着的,还有跑着的。
有的孩子躺在老人手臂间呼呼大睡,怎么吵都不醒,有的孩子被用花背带背在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疯狂蹬腿。
老人们大多都戴上了帽子,不是因为他们觉得帽子漂亮,是雨后湿冷,不戴帽子会头疼的。
流光醉观察了一会,他们的帽子大多都是自己做的,每一顶都不同。
其中一个老人的帽子毛茸茸的,看起来像是个动物脑袋。
流光醉发呆时,突然有连续几声“砰砰”响起。
饱满的石榴砸在地上,露出里面的石榴籽。
流光醉走过去捡起,掰出几颗往嘴里送。
这里的村民早已经吃腻了果子,任由果子掉在地上,变成果树的肥料。
而那些离开的先人就好像是从树上掉下来的果子。
老人们留下的智慧和曾为这个家庭的付出,积累的财富,一砖一瓦搭建的房子,都是他们留给孩子的礼物。
是礼物,是馈赠,是遗憾,是无论如何都倾诉不尽的不放心。
是生怕亏欠孩子的努力付出,是活着时弯下的腰,是曾经扛着的锄头。
要是我离开了,你们不要伤心,不要老是想我,不要哭鼻子,要往前走。
而那些墓前的追思幡,是后悔,是痛苦,是想尽办法都要传达的思念。
是如连绵山脉般的绵绵思念,是如汪洋大海般深不见底的情谊。
……亏欠……
眼下正是雨季,又开始下雨了。
流光醉和冰肉包两人回去时,恨不得抱在一起,就怕伞尖滴下来的雨水落在衣服上。
因为雨越来越大了,他们只能躲在屋檐下,仰头看着天空中游得很快的乌云。
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流光醉好奇起来。
“这游记里写的风景真美啊!”有妇人语气憧憬地说。
流光醉从窗户看进去,发现屋里有一对母女在说话。
女儿躺在妇人的膝盖上,像是窝在她怀里的宠物。
妇人继续说:“以后我们一起出去打工,就有钱去这么美的地方游历了,怎么样?”
冰肉包恰在此时开口:“雨停了,我们走吧。”
他边收伞边低声说:“我之前来给这户人家治过病,知道一些他们的情况,他们家道中落后便搬到这个村子,是村子里为数不多识字的人家。”
“我给他们开了调理身体的药,他们没什么大问题,很快就会恢复的。”
“至于这位妇人的话……许是爹娘觉得亏欠了女儿,想要带她出去走走吧。”
流光醉还未开口,就听见屋里的女儿回道:“娘亲,别打工了。”
“你带我去啊?”
妇人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的女儿。
为人子女,只要不是没良心的,都能懂得这种眼神带来的压力。
屋中的女儿窘迫地偏过脑袋,不敢说话了,流光醉看到这里,轻叹一声。
他能够看出这位娘亲在期盼,期盼女儿能够对自己好。
但是能够点点头,应下“我带你去啊”这句话的子女实在是不多。
甚至是少得可怜,大多数人都忙着养家糊口。
……
夜晚,流光醉和冰肉包一起出了个急诊。
回来后,阿节给他们做宵夜。
现在的流光醉没有白日的开朗,他眼神沉沉,像是雨后密林里,一块毫无光亮的暗处,潮湿又寒冷。
冰肉包见状,把碗里的烧腩夹给他几块。
“想什么呢?阿醉哥哥?再不吃,粉就要断了。”
好在流光醉还愿意开口,他烦恼地蹙眉说:
“我在想,怎样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什么愿望?”冰肉包吸了一口粉后问。
“真实地活着。”
“你过得很虚假吗?”
虚假?流光醉想了想摇头:
“我并不是一个虚假的人,我不虚伪,也不虚荣。”
“那你觉得自己的什么地方不真实?”
流光醉没有回答,只是心里道:
身份,我的身份,我有好几个身份,但一直没法用自己最想用的那个身份活着。
苦学医术时用的是自己的本名流光醉。
可是后面写医书,大多都是用的假名流年醉。
有时,连他都不清楚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自己。
后面颠簸流离的体验太过刻骨铭心,时间比之前安居山上深研医术的日子还要久,让他觉得是后面的日子造就了现在的他。
若说自己真正走的路才算数,那流年醉才更像是跋山涉水,历经艰难走到今天的,那个受人尊敬的医师。
可他不愿只当流年醉。
他没有这么伟大,这么多年的付出总想要人知道的,知道是他,不是流年醉。
不是为了索取回报,不是为了被人记得自己的名字。
是因为他也有私心,他想用这些年的付出为流光阁的重建铺路。
因为他是流光阁的少阁主,是流光阁培养的他。
他若不知恩图报,谨记曾经的家难,那他就不是流光醉了。
有人想久居神台,最好永远不下来。
有人坐得心里不安,总想着往下走走,怕被身份阻碍自己做真正想做的事。
流光醉知道自己医术再好,也始终有限。
有时候他忍不住想,要是能够不以流年醉的身份活着就好了,这样就不用承受这么多的期待了。
能够袒露心扉,能够表现出脆弱,能够说自己做不到,而不是当别人眼中的,毫无缺点,永远不会失败的英雄。
他想让别人知道自己也会害怕。
他还记得一开始时,他会因为夜里的怪叫而感到担惊受怕,也会因为担心前路而躲起来哭一场。
因为知道自己没有依靠了,往后一看,只有荒凉败落的流光阁。
他对自己毫无信心,觉得自己好像还是那个小时候躲起来偷偷哭的胆小鬼。
一直到神仙界遇上了颜悦他们,他才逐渐重拾信心,他还记得第一次被认可和照顾时心里的轻快。
到了后面,他甚至敢妄言:
那我就担着这流光阁往前走,哪怕走得慢,我都不会扔下它,走得一步是一步。
现在路走到一半,却开始怀念自己丢掉的那个名字。
他的名字被落在了流光阁落难的那一年。
可他喜欢自己的名字,喜欢流光醉这个不完美的身份。
流光醉敢大方承认私心,却连卸下流年醉这个假名的机会都没有。
流光醉好像停在了那一年,停在了流光阁里走不出来,因为没有足够的力量走出来。
在凡间,他们越是推崇流年醉,流光醉就越是难开口,所以才只能躲起来,不敢出面。
他知道,没有常开不败的花,除非它是没有香气的假花。
没有总能打胜仗的军士,除非他是故事书里的主角。
流光醉突然认真地问冰肉包:
“冰肉包,要是你喜欢的流年醉医师骗了你,你会怎样?”
“我已经被他骗了一次了啊,不过我得过他很多教导,我不会怪他的,我下午那样只是和你开玩笑的。”冰肉包笑着说。
“我娘亲曾说,对真正帮助过你的人,千万不要不问清缘由就怀疑他。”
“我原来也怀疑过,流年醉医师一直不愿露面,会不会,连流年醉这个名字都是假名?”
“后来我想通了,他毫无保留地传授医术,我不该计较这些的。”
“只要是他就行了,管他叫什么。”
“就算他叫小狗小猫,我也崇拜他。”
……糖与艾……
冰肉包见阿节来添水,招呼他过来问:
“阿节,你有什么愿望吗?”
“我?我没有什么好想的,就想在家里好好照顾我爹。”
“我爹在我小时候对我很好的。”
流光醉听到这里点头,阿节无需多说什么,现在他对他爹的细心照顾就是最好的证明。
阿节说完,从桌上拿过一个掉漆的盒子,像掏糖一样地往外掏出一颗新的艾柱,然后又去给他爹续上。
“我爹他晚上容易惊醒,给他熏艾他能睡得好些。”
接下来,一颗又一颗的糖被阿节点燃,是当年阿节他爹辛苦干活买糖给孩子的回响。
糖被儿时的阿节含化和如今艾柱的逐渐燃烧是一样的,都是润物细无声的爱,也都是无需开口证明的爱,爱逐渐叠加,变成了责任和回报。
糖最后化成了心里对亲情的留念,艾柱燃烧后成了夜晚的好眠。
阿节每次点艾柱时,都得开关门,门会在开关门时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这声音像是夜晚的打更声,总是准时响起。
他跑了一次又一次,也不嫌累。
当年阿节他爹给了他多少关爱,如今,他爹便会被照顾得有多好,得到多少阿节的陪伴。
而阿节当年拆开过的糖纸,早已经变成了后院种的一片片艾草,它们长势极好,像是绿色的火般肆意燃烧。
……
这个村子被山围绕,白天的山是年轻的少年,少年欢声笑语,手牵着手唱歌跳舞。
晚上天色昏昏沉沉时,山则是垂头沉默的老者。
老者们坐在围成一圈的太师椅上,低头沉默地保护村子里的村民们。
他们很负责,一直守到太阳出来。
而每年准时来此的雨季云雾像是流连忘返的客人,是客人,却又对这里十分熟悉。
它们每次都会到熟悉的位置坐下,一坐就是两个月。
……恐亲不待……
之后,流光醉每天都在村子里乱晃。
今日早餐,阿节做的是面。
他做好后就用一个大碗装着,端到了老得堪称古董的桌子上。
流光醉先一步伸手捞面,一捞才发现这面很长,有多长呢?捞面时得把手伸直才行,要是更长些的,只能先打入碗里再把挂在外面的捞进去。
“阿节,你做的这面可以叫做长寿面了。”流光醉打趣他。
一旁的冰肉包快速地吃完就拽着包袱走了,没功夫停留。
流光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低头继续慢悠悠地吃面。
他吃完就出门了,没走多远就看到一个男孩在大石上画画,动作很急,像是两只手在打架。
要是他觉得没画好还会烦躁地碎碎念。
流光醉观察了一会儿,上前问他为什么要急着画画。
“爷爷奶奶的耳朵眼睛越来越不好了,要是再晚一点,他们就听不清我说的话,看不见我画的画了。”男孩着急地说。
说是画画,其实纸笔皆无,只有大石作纸,小石作笔。
流光醉第一次感觉到,亲情被以着急的形式表达出来。
他摸了摸他还小的手,低声安慰:
“你还小,握笔需要时间学,你可以急着去照顾爷爷奶奶,却不能着急地长大。”
“长大得慢慢来,要不然,就没有穿遍各种尺码的衣服的机会了。”
“每种大小的衣服我都要穿吗?”
“没错,都要穿,每一步路都要慢慢走,缺一不可,不能跑,也不能搭车。”
“要不然,就缺了阅历。”
……
之后流光醉和男孩聊天,男孩没有出过这个村子,说来说去都是这个村子的大小事。
突然有檀音响起,流光醉好奇地扭头看去。
男孩站起来解释:“神殿很少会敲钟,里面的侍从大多时候都在外游历。”
“应该是他们回来了。”
流光醉原来以为这么偏远的小地方是没有神殿的,现在知道有,还是想去看一看的。
在离开前,流光醉给了男孩一包黄皮干。
流光醉朝正东方走去,檀音越来越大了,像是在给香客引路。
很快就看到了一个半敞开的院子,院子里有很多树。
此时的阳光正灿烂,被阳光照着的芭蕉树像是贴了金箔的画,菩提树则像是写了金色梵文的经书,每一张菩提叶都是一页纸,风吹过,似有吟诵响起。
流光醉走进神殿后,闻到了荷花的清香。
有人在这里理荷花,应是这间神殿的侍从。
流光醉在神殿里待了一天,帮着侍从一起打扫。
回去时,他身上都是香火气。
流光醉回到之前遇到男孩的地方时,男孩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石上的几幅画。
最后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很高大的人在摸一个男孩的脑袋。
流光醉无奈轻笑,想不到自己在男孩心里,竟有这么高大的形象。
……西瓜……
雨季逐渐过去了,太阳很晒,树下开始长人了,流光醉是其中一个。
被太阳晒着热得很,躲在树下能好些。
对于久处屋内的人来说,阳光是天上洒下来的驱散疲劳的解药。
可对于不得不在太阳底下工作的人来说,太阳是讨厌的毒药。
恨不得叫后羿来把太阳射下来,他们只想要凉爽。
这个村子并不寻常,它不贫困,相反,它得天独厚。
一年四季都有吃不完的果子。
果子中,种得最多的就是西瓜。
因为西瓜能够卖个好价钱,就是不易储存,好在爱吃的人多,耗损倒也不大。
西瓜成熟后,便被村民们摘下,拉到其他地方去卖。
它们会被切成精细整齐的小方块,放在琉璃碗里,端给大家小姐。
也会成为平常百姓解暑的美味,它们会被放在水里,等到热气降下,西瓜被凉意浸透,便是品尝的好时候。
冰肉包也幸运地得到了不少西瓜。
他把它们都带回阿节家,和流光醉恨不得把西瓜当饭吃。
……
这天傍晚,冰肉包又拎着西瓜回来了,左手一个右手一个。
流光醉眼巴巴地远远看着他,不断地挥手。
看来又有吃不完的西瓜了,流光醉心里暗喜,随后积极地跑过去接。
这些日子,冰肉包每天都能拎点好东西回来,大多都是吃的,让流光醉有种被小辈养着的感觉。
冰肉包却执着地要自己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回了阿节的家。
直到冰肉包把西瓜放下流光醉才看到他手上的勒痕。
“快切来吃吧,刚摘的,新鲜。”冰肉包却不在意,他把瓜放在桌上后,拍了拍西瓜。
流光醉乖乖地在桌子坐下,等待洗了刀的阿节来切瓜。
西瓜被阿节切成了三角形后,大家分着吃。
就连躺在床上的阿节爹都分到了一块。
他高兴地举起手展示了一下手中的瓜,示意感谢。
流光醉抢走了最大的那一块,他咬掉第一口最甜无籽的西瓜后,露出来密密麻麻的西瓜籽,西瓜籽像是洞窟里的佛像,每一个洞窟都摆着一尊西瓜籽。
……
流光醉和冰肉包离开时,老人们还坐在那棵树下。
在这个村子里的经历,像是听了一首名为老的歌,歌起歌尽,只叹人生短暂。
人生也是一首歌,有的歌调子到后面越来越高,甚至到结束之后,还能绕梁三日而不绝,有后人如滔滔不绝般地去研究他的生平。
有的歌则是逐渐落下。
像是在昏暗小巷里越走越深,直至找到归处,彻底归于静默。
……
有老人离世,也有人成为老人。
椅子空一把,村西边的坟墓便多一座。
而每过一段时间,便多一位老人驻扎在这里,树下的空椅子也随之少一把。
总会有人填补上这个空缺。
一把椅子便是一个老人,一个下午便是一场闲谈。
和老人们不同,椅子们不用每天分开,因为它们已经旧了,在这里受风吹日晒主人也不会心疼它们。
下雨时它们在这里安静地淋雨,雨水砸在它们上面,像是在给它们洗澡。
……
老人,也曾是缩在爹娘怀里的小孩。
小孩,会变成年迈迟暮的老人。
从步履轻快到步履蹒跚,只需要五十年,甚至是更少的时间。
可这便是一个人的一生。
真的写不快哦,写松散的我也可以时速两千,但这种只能五百到八百,甚至到不了。
西瓜那句是我几年前就有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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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是流光醉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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