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渡过马六甲海峡》时深沙漏

12、离生活太远 周末两天，

　　周末两天，师维恩婉拒了程仲和的打球邀请，而是选择在床上躺了两天。
　　再打下去，她就要去一趟理疗了。
　　“每年夏天报损好高。”师维恩翻着单子一一录入，心里默默盘算着，露出不是很满意的表情。
　　姚景茹说当初她投了那么多钱，所以这家店有她一部分。姚景茹每年都会往她卡上打一笔分红款，从最开始一点点到这两年大几位数。但是师维恩太忙了，根本没时间问花店情况，只享受权利，从没承担过责任。
　　无功受禄。
　　这次回来，才有时间坐下来仔细了解。
　　“夏天就是这样的了。高温，长距离运输，还能接受，当时定价就考虑在成本里面了。根据具体情况，我们也会进行调价，但是固定的产品价格不能经常变，1888、2888这种订好的。总的来说，还能接受。”
　　姚景茹修剪着花材，瞥了一眼师维恩，这家伙嘴角向下，控制不住的厌恶要溢出来了。
　　“师维恩，我警告你，你收起你这个好像吃了屎一样的表情。你每次看到那些表格，但凡有个指标不在你的标准框架内，你就搞这些。”姚景茹用剪刀隔空点了点师维恩，以示警告。
　　师维恩歪着头，对着远处的落地镜照了一下，很明显吗？
　　“刚开这家店的时候，我也抱着你这样的心情。但是很多东西啊，我跟你说，说不清的，你自己做生意之后，才知道，处处都要上心。那些东西放到审计、放到PE桌面上的就是一堆纸。”姚景茹叹了一口气，“做实体和搞金融真的完完全全不一样，不能把搞金融的那套挪到实体生意上。我有时候回溯自己前半生做的那些事……”
　　姚景茹摇摇头，表示自己对曾经的自己一丝不认同。
　　“洗耳恭听，请你详细解码一下。”
　　“你还记不记得19年，山梨县那个并购案？”
　　师维恩脑子里闪过一段记忆，是她进公司全程跟下来的第一个案子。
　　十一月、十二月，整整两个月，公司副总带着他们一整个组呆在日本搞这件事。前期工作已经搞了小半年，本来去日本就是收个尾就搞定，各种事情堆在一起，拖了两个月。祸不单行，后来病毒席卷全球，她们滞留日本半个月，找各种关系，还是程仲和帮忙在大面积熔断的航班中搞到回坡的票。这段经历，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是一家在乡下的关东煮店，在当地小有名气。店主一对夫妻经营着一家面积不足五十平方的小铺。店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儿子早年在家帮忙，后来嫌赚钱太慢了，去东京当房屋中介了。
　　师维恩还记得第一次进那家店，掀开门口的帘子，一眼就能扫过店内全貌。经年累月的使用，围着中心操作台的搭的木桌上面已经有了裂痕，店内来来去去的人，进来都要薅一手桌角的木雕，颜色好似油润的蜜蜡。那家店虽然小，但是却远近闻名。前来吃饭的一部分是附近的乡民，还有一部分是前来旅游的游客，这些游客大部分都是来环湖骑行的，绕着湖迎风能远眺整一座富士山，然后骑回来喝上一口热汤，一身的疲惫都没了。
　　每家老店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秘方，在漫长的岁月里，形成独家风味。并不是夸大其词，他们家的汤确实不一般。张凇宜那个“刁德一”，在机场吃了一碗不好吃的牛肉面，从海关念叨到住宿，他那天居然连喝两大碗，准备再要一碗的时候被姚景茹瞪了一眼，识趣地放下手上的碗。
　　店虽小，但是名气不是一般的大，好好运作起来，收益能翻几番。香港的一家快消公司一直想收购这家店，盯着那个地界好久了。收购过程所有的决策都是公司那边的代表主导的，师维恩他们是来协助的。事前已经盘算好了，所以给出的价格是尽可能被压低，在财务上留出余量，方便谈判。
　　店主一家说什么也不肯卖掉这家店，期间和他们爆发过多次争吵，好几次把他们赶出了店，一行人站在雪地里面面相觑，第二天卷土重来。
　　不过后来店主一家没有扛住他们的软硬兼施，同意出售那家店。最后是以高于给出价格的百分之二十完全拿下了那家店——就算是这样，香港那家公司依然是赚的，按照他们后续要开发的业务，半年就可以收回成本的钱。
　　“我以前觉得，收购，不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吗？后来我发现真不是。”姚景茹正色道：“金钱精准地算计每一个人。他们会告诉你，说‘你的店终将被市场淘汰’，‘你的利润维持不了多久的’，‘你会独木难支’，然后甩出来一张写满的数据的表格，最下方是一个加粗红色的定论，都是你必须要卖掉这家店，卖给我们吧，你的生活会有质的飞跃，你不用劳作，后半生衣食无忧。”
　　“香港那家公司因为业务调整，后来放弃了那家店的业务，也那个地方卖掉了。后来我回去了一趟，那个木屋已经被拆掉了，开了一家便利店。”
　　姚景茹有些怅然：“我开了这家店，一步一步做起来，才发现很多事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你从买到卖，你是要一手去做的。玩钱的人不懂玩物的人。在一个合理的区间，上下浮动，就可以。只看纸面的东西，而不去把控切实的东西，比如说你的产品质量，你的客户满意程度，客户的回头率怎么样，这才是一个店能不能长久做下去的根源，这才是一个经营者心思该用到的地方。”
　　“当然，交易还是交易，买卖双方达成的契约没得动。钱也是好的，双方都很满意，拿钱走人，还能给那些快死掉的企业一个活过来的机会。”
　　姚景茹小啜一口水，“那对老夫妇年纪大了，按照那个趋势，再过几年也没有什么精力，他们也找不到接班人。拿了那笔钱，可以去做点别的事，或者给自己的儿子在东京买套房，都是个人的选择。但是你知道吧，我有时候回想起，就难受。那家店挺可惜的，那口汤，鲜甜得哟。”
　　姚景茹舔了舔嘴唇，似在回味：“再也没有了。”
　　“所以，事，还是要切切实实去做。你脑子赶紧换一换了。”
　　“我尽量好不好，这个定式思维，还没改过来。”师维恩按着太阳穴，消化姚景茹的话。
　　姚景茹的话意有所指。干他们这事的，偶尔做的确实缺德的。说的好听的、高大上的是坐办公室的，靠两块屏幕搅动市场的，整合资本。说不好听了，就是钻空子，钻市场的空子，钻人性的空子。都说一个人品行不好就是走路边蚂蚁都要踩一下，他们就是走路边看到颗草，有点价值的，都要收割一下。
　　师维恩也是想了很久，才决定离开。
　　务虚太久了，没什么意思。偶尔刷到网上金融行业自媒体拍摄的生活，都挺假的。午休的时候在楼下咖啡店的遮阳伞下享受一份蔓越莓芝士切片，或者精致的工位一尘不染，她看着自己堵满了A4纸的工位，都会觉得大家真的是同一个行业吗？为什么她只有写不完的报告和应付不完的投资人，三百六十五天，有一半的时间都在路上。
　　机缘巧合，她初中凭着奖学金出国了，毕业之后顺利找到工作留在了那里。
　　离钱没那么近，离生活又太远了。
　　师维恩曾经以为在新加坡买了房就算落脚了。
　　她站在那个房子里面，脚下依旧轻飘飘的。
　　锚点在哪里？
　　锚点不在她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