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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聘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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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积雪在车轮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谢烛秋掀开车帘,温热的手掌接住飘洒的白雪。
谢烛秋凝视着掌心慢慢融化的雪花,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听雨,我猜父亲此刻正等在我的院子里。”
听雨从暗格里摸出锦帕,小心翼翼地捧着世子爷的手擦拭着。
“爷,国公爷也是担心您。”
谢烛秋嗤了声,他的好父亲可不会担心他。
果然谢烛秋刚回院子没一会儿,听雨还在为他卸发上的玉簪,小厮就匆匆来报,说国公爷在前院等着要见他。
谢烛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外衣的衣袖,故意磨蹭了片刻才踱步前往前院的疏玉阁。一进门,就看见谢国公背着手在厅内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逆子!你可知你做了什么?”谢国公气得胡须直颤,“那柳昭元是什么人?那是杀人不眨眼的煞星!更别说他还是个哥儿,你……”
“父亲何必动怒?”谢烛秋脱去外衣,懒洋洋地倚上太师椅,听雨立刻为他腿上搭了白狐绒毯,他掀开眼皮看着谢国公,说:“您不是一直催我成家吗?柳将军战功赫赫,配我这么个纨绔,绰绰有余。”
“你!”谢国公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疏玉阁里热气氤氲,谢烛秋撑着脑袋,悠哉地张开嘴咬了一小口听雨递到嘴边的柿子,甜味在舌尖蔓延,让他眉头舒展。
“舅舅的圣旨已经下了,您生气又有什么用呢?”谢烛秋慵懒地舒展了下身子,接过听雨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
他勾起嘴角,露出个玩世不恭的笑容:“您现在还不如祈祷他嫁进来后,儿子我能和他相安无事。否则,咱们这国公府怕是安生不了喽。”
“逆子——”
谢国公捂住心口踉跄后退两步,谢烛秋一番话气得他面色苍白双唇颤抖,俨然一副要晕过去的架势。
谢世子半点不担心把谢国公气出个好歹,甚至火上浇油道:“父亲消气,十天后柳将军就要入府,您要是此刻出了事耽误婚期,舅舅怪罪下来怕是整个国公府都要遭殃。”
说到此处,谢烛秋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是,他坐直身子,冲着守在身旁的谢迟勾勾手指。
侍卫长会意地捧出长德帝扔给谢烛秋的折子,几步上前呈给谢国公。
“对了父亲,这里面是舅舅为我备的聘礼。”
谢国公接过折子的手猛地一颤,纸张在指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翻开折子,脸色随着每一行字而愈发阴沉。
“这些……这些都是陛下钦定的聘礼?”谢国公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折子里写的聘礼规格已经接近与皇子大婚。
“那是自然,谁让我是舅舅的亲外甥。您嘛我也不强求,但是母亲的那些田产铺子我是必须要拿走的,毕竟是母亲给他未来儿媳准备的,舅舅那边我也已经说了。”
谢烛秋站起身,柔软的雪白丝绸寝衣衬得他面白如玉,回到别院后他简单洗漱了一番,他走到谢国公面前。
谢国公看着高他一头的儿子,不知为何心底生起一股陌生的惧意。
那双眼黑白分明,在两人对视的瞬间,谢烛秋的眼神之中没有笑意也没有恨意,唯有深不见底的深渊。
转瞬间,谢烛秋眨了眨眼,一派天真无辜的模样,“父亲还是快些筹备儿子的婚礼吧。”
“这这些便是国公府送来的聘礼,将军您看?”
柳昭元一袭玄色劲装,艳丽的容颜被黑色压了三分显得更加肃穆。他站在堂屋门口,扫过院子里摆满的红木箱子与名贵器物,甚至管家和身后几个侍女捧了几个托盘到他面前。
他眼里闪过几丝诧异,眉头微蹙道:“胡伯,这些又是?”
胡伯恭敬道:“将军,这些是也是国公府送来的聘礼。托盘里的是商铺与田庄的地契,将军是否过目一二?”
柳昭元摆手,吩咐胡伯让人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别占了院子,身后传来几道啧啧声。
镇北军的军师在大冬天依旧拿着把羽扇,姜永言摇着羽扇走到柳昭元身侧,“看来咱们陛下是真真疼爱他这位外甥。将军,您可知这些聘礼是何规格?”
“皇子。”柳昭元淡淡答道。
整个京城都知长德帝偏宠谢烛秋,除了皇子公主外便是他最为尊贵。
“这些商铺田庄并非出自陛下与谢国公。”姜永言拈起托盘里的一张地契,神色微妙,“而是来自已故的长公主萧清懿。这些都是当年长公主带进国公府的陪嫁。现如今每一处都是寸土寸金的地方,国公府当真如此大方?”
竟然是长公主的陪嫁?
柳昭元眸光微动,没有想到谢烛秋会如此大方,竟把这些东西给了他。
“不是国公府大方,而是谢烛秋。”
姜永言错愕,他转头看向自家将军,似有所觉地问:“将军好像对谢世子非常了解?”
柳昭元闻言沉默,脑海中回忆起那个雨夜,向来玩世不恭的纨绔子收敛了所有轻浮之色,带着熏香的披风裹住了被雨水浸湿的少年,温暖渐渐驱散寒冷,他说别怕有我在。
“我们是死对头。”
这话姜永言信,死对头往往比旁人更了解对方,但是姜永言不信他家将军和那谢世子之间没点其他东西。
不过他今日来并不是为了聊八卦的。
他识趣地收了话题,正经道:“雪狐那边传来消息,当年北境运粮队伍的督粮官中有一个活了下来。”
柳昭元神色顿凛,他冷声问:“何人?”
“此人名为周珩,北境运粮后便辞官不知去处,因此他是运粮队伍里唯一活下来的督粮官。”姜永言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雪狐查到周珩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扬州,之后便在无踪迹。我已经派人去往扬州,希望能够找到些线索。”
柳昭元接过密信,指尖在“周珩”二字上重重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
四年前北境异族来犯,柳昭元的父亲柳州云率军作战。镇北军将异族挡在了北境三州外,然而异变突生,一夜之间云州边防失守,北境三州在半月内陷落,柳州云阵前战死。
柳昭元足足花了四年收回北境三州,这四年他不断地探查当年兵败的真相,为何云州在一夜之间失守?
这一查,便查到了粮草。据柳昭元找到的幸存老兵说,当年运往北境的军粮,表面上是朝廷拨付的足额粮草,实则暗中掺杂了霉变陈粮,甚至部分粮袋里掺了沙土。柳州云上表奏书,然而折子还没送出去,云州就失守了。
运粮当时负责押运的三十六名督粮官,事后竟有三十五人相继暴毙,要说这其中没有古怪,他是绝对不信的。
柳昭元负手而立,四年前北境失守父亲以身殉国,整个柳家风雨飘摇,不得已他才自请出征。
“不用着急,既然我回来了,那么这些账我自然会一一清算。”
他声音极冷,字字如刀,本就寒冷的院子温度仿佛又骤然降低了几度。
姜永言拢了拢披风,忽然想起什么,摇着扇子说:“另外二小姐托人来问,将军您的嫁衣绣得如何了?”
柳昭元身形微滞,大燕习俗,新嫁郎的新婚喜服当由本人亲自绣制。他这一双手握得了笔,拿得了剑,唯独小小的绣花难住了他。
“……快好了。”他硬着头皮道。
婚期定得太急,十天时间柳昭元哪里可能绣出一件喜服。
姜永言憋着笑:“二小姐说婚期太赶,送来了一件半成品,您看着添几针就好。”说着示意身后侍女捧来锦盒,里头喜服华美,金线绣的鸾凤栩栩如生。
柳昭元松了口气,随即瞪了军师一眼,“二姐她还说了什么?”
“二小姐还嘱咐让您收收脾气,新婚夜的时候别拿剑砍了谢世子。”姜永言说完自己先笑了,这糙话自然是他添油加醋。
“滚——”柳昭元一脚踹向姜永言,后者灵活地闪开,笑着告退。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待院中重归寂静,柳昭元独自站在廊下,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
他有一种感觉,婚礼之后,他的世界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十天眨眼而过,国公府张灯结彩,红绸铺满了一条街。连门口的石狮子都系上了红绣球,在风中轻轻摇晃。
今天的新郎官却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谢烛秋翻了个身将脑袋埋进枕头里。
听雨今日自然换了身喜庆打扮,他捧着喜服急得跺脚,叫道:“爷,这迎亲队伍就等着您了,国公爷在前院气得连摔了三个茶盏!”
谢烛秋不耐烦地扯住锦被蒙住头,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让他摔,最好把库房里的茶盏都摔了。”
“您再不起就误了吉时,柳将军那边不好交代啊,万一……”
“万一什么?不就是拿刀上门,打杀我一顿罢了。”
谢烛秋撑起身,乌黑的发丝垂在脸前,如玉的面容透着几分被搅了睡意的烦扰。
罢了,还是给镇北军点面子。谢烛秋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冲着门口的谢迟道:“去把舅舅前年赏我的金丝软甲拿来。”
谢迟领命去了库房,听雨捧着喜服在一旁战战兢兢,脸色煞白,“爷,怎么还要穿这金丝软甲?”
废话,他和柳昭元虽然四年没见,但往日愁怨龃龉可不会消失,自然是怕柳昭元夜里一剑攮死他。
谢烛秋笑得恶劣:“当然是怕被我那未过门的死对头一剑捅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