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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香楼 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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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的宽敞马车里,听雨细细地为世子捏着腿,小丫头将世子踢开的软毯扯回盖好。
“爷,那您真要娶柳将军啊?”听雨犹豫再三后小声问,不难听出话语间藏着的惧意。
谢烛秋躺在软垫上,掀开眼皮,屈指在小丫头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皇榜已揭,圣旨已下。怎么,想让你家世子爷我违抗上命啊?”
“奴婢不敢!”听雨慌忙摆手,又忍不住压低声音,“奴婢只是听天香楼的说书先生总讲......”
“讲什么?”
“讲那镇北将军生得青面獠牙,双目赤红。说书先生讲他在千岭河血屠三千里,直将河水都染红了。他还还……喝人血吃人肉呢!”
噗嗤——
谢烛秋笑得几乎快喘不过气来,白玉般的面容泛起红晕,连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爷,您笑什么啊?”听雨被谢烛秋的笑声弄得脸颊羞红,只得气愤地扯扯世子爷的软毯。
谢烛秋笑够后拭去眼角的泪,叫听雨抬头,只见他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
“本世子第一笑那说书先生信口开河,他也不去打听打听,柳昭元未去北境前,可是京城世家公子第二,品相才情武艺俱佳,多少贵女为他茶饭不思。”他眯起眼,“若是叫三年前的她们听见‘青面獠牙’四字,怕是要把天香楼都拆了。”
第二根手指竖起时,他笑意敛了几分:“第二笑世人无知。北境三州失守时,异族屠城杀我大燕子民,致使北境三州尸横遍野。柳昭元这三千里血屠,本世子还嫌不够狠呢。”
“为将者不狠,何以护疆土?”
“那第三......”听雨忍不住追问。
“至于这第三嘛……”
“至于什么?爷,您快说啊!”谢烛秋故意吊听雨口味,急得小丫头把嘴唇都快咬破了。
看够了小侍女急切的模样,谢烛秋这才拖长声调慢悠悠道:“至于这第三嘛,他说的吃人肉喝人血倒是不假。”
“啊?!”
听雨吓得颤颤巍巍,抱住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结结巴巴问:“爷,您说的是真的?”
谢烛秋挑眉,又弹了她脑门一下,“你家世子爷何时说过假话。”
“若是本世子未记错,开元二十四年是镇北军最难的一年。”
谢烛秋收敛了笑意,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璃龙玉佩,眼神渐渐变得深远。
“那年北境大雪封山,粮道断绝。镇北军被困在雪谷整整三个月,连战马都杀光了。”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柳昭元带着亲兵小队突围求援,路上遇到暴风雪,最后......”
听雨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最后怎样?”
“最后他们靠着突围时所杀和俘虏的异族撑到了援军到来。”谢烛秋淡淡道,“这事在军中是公开的秘密,只是没人提起罢了。”
小侍女吓得脸色煞白,揪着软毯的手掐得骨节发白:“那、那柳将军真的......”
“真的什么?吃人肉喝血?”谢烛秋突然坐直身子,一把捏住听雨的脸颊,“小丫头片子,你以为活下来很容易?若是换做你,怕是连第一口血都咽不下去就冻死在雪地里了。”
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谢烛秋松开手,重新懒洋洋地躺回去:“所以啊,本世子第三笑那些不知战场艰苦险恶的人。”
“世子爷,听雨知错了。”听雨揉着脸闷声道。
“错什么错,小丫头爱听说书罢了。”谢烛秋摆手,一个待在京城富贵温柔乡的小丫头能知道什么,也就听听那些说书先生乱讲一二罢了。
谢世子低眸,毕竟北境离京城太远了,远到京城里的人永远也无法想到那里的风雪有多冷。
“谢迟。”他突然开口,“暂不回国公府,本世子要去天香楼。”
“是,世子爷。”
马车外的谢迟应了声。
马车缓缓转向天香楼的方向,听雨小心翼翼地问:“爷,您去天香楼做什么?”
这赐婚圣旨刚下,他家世子爷怎么又要去花楼啊,这要是被陛下和国公爷知道了,甚至还有那位尚未过门的世子夫人——
想到此处,听雨小小地打了个寒颤。
谢烛秋懒洋洋地倚着软垫,缓缓打了个哈欠,挑眉:“去听说书不行吗?”
“爷,您不会要去拆了那说书先生的台吧?”
“拆台?本世子哪有那么闲。编排的是他柳昭元,又不是我,随他们说去吧。”
“那爷怎么想着去天香楼听说书?”
谢烛秋谪仙般的面容扭曲,他冷哼一声:“你真当本世子去听说书啊,当然是去找昨夜害我揭榜的罪魁祸首!”
“周砚那狗东西现在指定在天香楼笑话本世子呢,看我今天不把他狗腿打断!”
今日京城里可谓是热闹至极,一路上鞭炮都不知道放了好记挂,连路上都铺满了爆竹的红纸屑。
百姓们纷纷庆贺皇榜终于有人揭了,柳将军也终于嫁出去了。
说到这柳将军,百姓们知道他收回北境三州,将异族畜牲赶回北离,那便是大燕的保护神。
柳昭元哥儿身份暴露时,满城哗然。朝堂之上更是为此吵了个三天三夜,老旧派文臣们说一个哥儿不顾礼法在军营里进进出出,还成了将军,简直有失大燕体面。
武将那边骂得又脏又凶,说你们这些咬文嚼字的老黄瓜,要是没有那个有失体面的哥儿,怕是你脑袋都被异族拿去当尿壶了。
两方吵得不可开交,就差没当着皇帝的面打起来。
长德帝不堪其扰,于是两边折中,下了道圣旨,既然文臣说柳昭元是哥儿,那么就让柳昭元嫁人,武将那边也好办,柳昭元将军的位置保留不收。
皆大欢喜的结局老百姓都喜欢,可惜这皇榜在外贴了三日,无人敢揭。
于是这才有了满城欢庆的场面。
马车在天香楼前停下,楼内丝竹声声,笑语喧哗,大多都是糜糜之音。
谢迟先跳下马车,把听雨接下来,谢烛秋则摆手自己跳下车。
“爷,披风!”
“不用,本世子不冷。”
听雨手里抱着世子的雪青缎面披风往前追,谢烛秋头也不回地迈进天香楼。
早前说过,谢烛秋这人虽是个纨绔子,但生得一副谪仙相。
此时他一身玄色织金云纹袍,长身玉立,三千青丝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他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如刀削,唇色偏淡,此刻因着怒气薄唇抿成一线,透出几分凌厉来。
掌事的徐娘子自然听说了谢国公世子夜揭皇榜之事,今儿个大早圣旨都进了国公府,消息不消片刻便已传开。
徐娘子心里咯噔一下,京城小霸王与柳家三公子不和是人尽皆知的事儿,又怎会自己去揭榜?
昨夜谢烛秋和几位世家公子哥在天香楼喝得烂醉她也知道,恰好国公府与将军府只有一街之隔,她心里有了个猜测。
不过再如何说,刚赐婚世子爷就来他们天香楼,这于理不合啊!
开花楼的哪里会讲礼法,徐娘子不过怕的是谢世子如今尚未过门的夫人。
柳昭元的事迹她也是听过几分的,未去北境时就干出过当街与谢烛秋打架的事,让谢世子实打实的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如今这人哥儿的身份虽暴露,但到底是经历过尸山血海的镇北将军,千岭河一役无人不知,论起手段谁人不怵他三分。
徐娘子扬起笑意迎上去,谄媚道:“哎呦,我的世子爷啊,您今日——”
“闪开,本世子今日来找人。”
“爷,您找谁我帮您啊!”
徐娘子还想上前,被谢迟用剑挡住,看着黑衣侍卫冷厉的眼,徐娘子哆嗦了下,选择闭嘴。
嚣张跋扈惯了的谢世子一路向上,众人见了少有冷着脸的谢烛秋纷纷自觉地让开一条道,他顺利来到三楼他们常聚的雅间。
雅间内周砚翘着二郎腿,幸灾乐祸道:“谢兄这次真是真栽了,几年前的柳昭元就可怕至极,这变成了北境阎王我都不敢想会有多恐怖。”
“柳昭元进京那日我去了,他带着恶鬼面具,只远远地看了一眼,就看得我脊背生寒!”
“还有还有,那柳昭元身量哪里像个哥儿,虎背熊腰的,谢兄娶了他怕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言语间都是对柳昭元的贬低。
“砰——”
雅间的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坐着的世家公子哥们纷纷抬头,想要看是哪个不要命的家伙,竟然敢踹他们的门。
谢烛秋倚在门框上,身后跟着他的贴身侍女和侍卫,他笑得温润如玉:“诸位聊得可还开心?”
周砚手里的酒杯“啪嗒”掉在地上,酒水溅湿了衣摆。他干笑两声:“谢、谢兄,好巧......”
“不巧。”谢烛秋慢悠悠走进来,顺手抄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本世子专程来找你的。”
“找我做甚、甚啊?”周砚笑得勉强,眼珠子不着痕迹地往门口瞟。
谢迟不用世子吩咐,抱剑走到门边将门关上。
随着吱呀声响起,屋内爆开一声惨叫。
“啊——”
“跑什么跑,周砚你个狗东西,要不是你昨夜灌我酒,我怎会脑袋被驴踢了去揭皇榜!”
周砚抱着头在雅间内乱蹿,他委屈地对身后穷追不舍的谢烛秋叫道:“谢兄这如何能怪我,我又不知你喝醉酒后会去揭皇榜啊!”
“本世子才不管这些!”谢烛秋跑得衣襟散乱,他夺过谢迟的剑,宝剑出鞘,寒光吓得角落一众围观的纨绔子们瑟瑟发抖。
“反正我娶了柳昭元也是生不如死,不如让你先去死一死,也当陪我了,狗东西吃我一剑!”
“不是吧谢烛秋,你来真的啊——”
雅间内噼里啪啦不知响了多久,听声音桌子椅子无一幸免。徐娘子贴在门外听墙角,心里暗暗盘算着这账本该送去国公府还是户部尚书府。
房门打开,谢烛秋衣衫整洁地迈出,他甩甩袖袍,对着候在门口的徐娘子说:“账本送去户部尚书府。”随后带着仆从扬长而去。
徐娘子偷摸伸头往里瞧了一眼,哎呀,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打了一顿周砚的谢烛秋浑身舒畅,准备带着听雨和谢迟回府。
经过大堂时,他似有所觉地扭头看向最里的角落,一道黑影倏忽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