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浮尘》樱桃竹

9、不要出声

　　琼月楼，东厢房内，纱幔轻拂，案几上文竹微跃，焚香炉薄烟飘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鹅梨帐香。

　　“眼神里不要含笑。”男子清冷的声音响起。

　　坐在案几旁的女子，闻言收起了眼角的笑意，一双形若桃瓣的含情目迅即变得似蹙非蹙，颊间一抹淡淡的绯红，樱唇微闭，斜云发髻上的珠玉步瑶微微轻颤，一袭素白轻绡罗裙曳地，手中的一枝粉玉梅花让她愈发显得性若冰壶，状若秋月。

　　男子静静看了一会儿，起身靠近她。将枝上其中一朵梅花折下，轻轻别在女子的发髻上。

　　“王爷……”出人意料的是，女子口中发出的竟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要出声。”慕容复微蹙了一下眉头。

　　池念薇轻垂眼目，不自在地咬着唇角，呼吸之间再次抬头望上慕容复，却不由得失了神，忘记了自己想要申辩的言语。

　　四周一片静默。

　　对着池念薇那双缠绵氤氲、似若含泪的眼睛，慕容复下意识地将手伸向她的脸颊，想要去触摸却又滞留不前，只在其轮廓周边缓缓游荡着。

　　透过眼前的清眸，慕容复仿佛再次看到了让他魂牵梦绕的人影，他轻颤着墨色的睫羽，口中含字，踌躇优柔，最终没有说出口。

　　厢外莺燕频频，琴瑟萧萧，曲音绕耳，咿呀婉转，仿若是另一个世界。

　　慕容复重新提起画笔，轻描着绢昂上的线条，一个俏丽的伊人逐渐跃然纸上。

　　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在门扇外：“爷，人来了。”

　　“带他到偏厢。”慕容复头也不抬地说道。

　　“是。”

　　又画了几笔，慕容复才停了下来。他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儿，起身打开了房间一侧的隐形格门。

　　里面刚落座的人见了他，连忙起身行礼：“王爷。”

　　“曹阁主不必多礼，”慕容复径直走过去，扶起曹书衡，“来，请入坐。”

　　“谢王爷。”

　　二人入座，池念薇迈着莲步走近，给座上二人提壶沏茶，举止间姿态媚若无骨，翩若幻蝶。曹书衡一时间不觉看呆了眼。

　　慕容复顿觉不悦，对池念薇冷言道：“你先下去。”

　　“是”

　　余光撇见罗裙消失在门扇外，慕容复持起杯轻抿一口茶，淡淡道：“听说北原太守韩柏安下狱了。”

　　“确有其事。”曹书衡讪讪地点头，“前不久臣已暗下派人去北原城，不出意外，韩柏安会写下认罪书，整件事只会被定性为北原太守贪墨克扣灾粮。”

　　“曹阁主这两天应该会收到一个讯息。”慕容复放下茶杯，不急不慢地说道。

　　“敢问王爷，是关于什么的讯息？”曹书衡感觉有些茫然。

　　慕容复的眼尾上挑着，幽深的眸子似能蛊惑万物，薄唇微微勾起：“韩柏安已在狱中畏罪自戕了。”

　　“什么？”曹书衡吃了一惊，紧接着转念一想,莫非是王爷派人去的？他忙问道，：“难道王爷早就知道圣上派李睿铭去了北原？王爷……如何知晓此事？”

　　“只要是宫中发生的事，本王自然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慕容复不屑地微斜嘴角。

　　曹书衡更加不解地问：“王爷既然知晓，何不早知会老臣一声，让老臣可以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慕容复用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声音冷笑了一下，阴戾地盯向曹书衡，“全指望你们，能成什么事？”

　　曹书衡一怔，连忙拱手：“都是老臣无能，让王爷操心了。”

　　看着曹书衡略有异议的样子，慕容复垂眼一笑：“曹阁主可知皇兄如今的行迹说明什么？”

　　曹书衡没有说话。

　　“他派李睿铭去北原，应该是想要找出你身上的罪证。既然是查罪证说明他已经动了废你阁主之位的心思。”

　　曹书衡一听震惊地看向慕容复。

　　慕容复又是乖戾一笑：“而他之所以要废你阁主位，保不齐是察觉到了你和本王之间有所勾结。”

　　一席话听得曹书衡更加冷汗涔涔。

　　“圣上真的怀疑到你我了？”他看着慕容复，有些不可置信。

　　“怎么，曹阁主是害怕了吗？还是……”慕容复渐渐贴近曹书衡的脸，“在想如何与本王划清界限？”

　　“哈哈哈！”没等曹书衡反应过来，慕容复又仰身笑道：“你莫不是忘了是谁将你荐入六院，又是怎么让你坐上如今这权倾朝野的位置了？”

　　曹书衡一愣：“王爷……。”

　　慕容复顺手拾起一旁的折扇，接着说道：“曹阁主这些年号令六大院，层层搜刮民脂民膏，贪墨军饷灾银，好不威风，有没有想过就凭你贪图军饷赋税就足以让你家破人亡。”

　　“可是，”曹书衡惊愕地看着慕容复，“我做这些都是为了王爷你呀！王爷现在说这些，是想让老臣担下所有罪责吗？”

　　“曹阁主对自己也太没信心了，我怎么舍得抛弃像曹阁主这样一位能臣。”慕容复哼了一声，轻摇着手中折扇，“只盼曹阁主今后打起十二分精神，收拾好自己的烂摊子，莫要坏了本王的大事。”

　　“王爷请放心，”曹书衡伸手擦拭着额间冒出的点点汗珠，“老臣铭记王爷提携之恩，愿为王爷大业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慕容复听了眯了下眼睛，接着又懒懒地问：“听说皇兄还派了李致去了北境。”

　　“正是。”曹书衡小心翼翼地端起桌角的茶杯，回道。

　　“对此你怎么想。”慕容复瞟向曹书衡。

　　“原本臣让上官彦尽量拖延着战事，想借此让圣上答应褚国讲和一事，不过圣上坚持要战，还将李致派去了北境。臣恐李致一去，褚军必然大败，所以臣早前派人告知上官彦，让他只守后方，不予前援。”曹书衡边谨慎回复边瞧着慕容复的脸色。

　　“如此，李致就确定胜不了吗？”慕容复声调上扬。

　　“臣，臣不敢保证。李致实有将帅之才，早年间带军也是战无不胜，攻无不败。”

　　“哦？若是如此，你仅仅断了他的后援，只怕阻止不了他击败褚军啊。”慕容复的声音里透着些奚落。

　　曹书衡立马回道：“臣无能，臣考虑不周。”

　　“罢了，就让我们看看这位常胜将军这次到底是败是胜吧。”折扇后面，慕容复的脸上露出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缓慢走下阶梯的老者与来时的轻松状态不同，身姿不自觉间竟变得佝偻起来。

　　周围的莺燕见人就附身依上，不一会老者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好不容易推脱着走到楼外，老人这才惊觉到自己背后已经湿凉一片。他忍不住回过头抬眼看去，不巧正撞到楼阁檐窗上男子朝他投来一笑。

　　老者一时慌了神，连忙附身朝着男子行了一礼。

　　看着慕容复挺拔削瘦的背影，池念薇依在门框上，眼里溢出深深的眷恋，脚步不自控地走到他的身后，小心翼翼地伸出纤细的双手，试探着搂向男子的腰间。

　　慕容复身子微微一怔，没有第一时间拒绝。池念薇感受到了他的变化，鼓起勇气渐渐扣紧双手，紧紧将身子贴在他的背上，贪婪地嗅着他身上来自鹅帐梨香的味道。

　　突然，慕容复毫无征兆地抬手一把将池念薇甩开：“不要用你那脏手靠近我。”

　　素白的衣袖随风荡起，飘散而落。池念薇重重地摔倒在地，看向慕容复的眼神里满是哀怨和不解。

　　只这一眼，就在慕容复的心里激起层层涟漪，他靠着理智提醒自己眼前人并非梦中人。何况她，甚至都不是个女人。

　　只是，太像了。他忍不住想。

　　可他又想不明白，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长的如此像她。难道是她在天之灵，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真心，心生不忍，于是便派了一个和她有着同样容貌的人来到自己身边？

　　“可是，上官薇，你对我，是不是太过于残忍了。”慕容复的眼里显出一层雾霭。

　　听到那个像刺针一样扎在心底的人名，池念薇呆滞在原地，她明白自己本就是作为上官薇的替身而来，可是当这个名字再次从慕容复口里说出来的时候，池念薇还是感受到了难以忍受的心痛。

　　她忽然想起初见时慕容复给自己起的名字——念薇。

　　念薇，念薇，日日思念。

　　她忍着身上的疼痛，爬到慕容复的脚边，拽住他的衣角，“如果王爷愿意，我可以是上官薇，我是上官薇，我就是上官薇！”

　　没等池念薇说完，慕容复便附下身去用力扯起她的领口将她抵在墙角，一把遏制住她的喉咙，不一会池念薇就因呼吸困难而涨红了脸。

　　“我说过，在我面前，不许你发出一点声音。”慕容复的眼眶里因愤怒而涨满了红血丝，“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冷峻低哑的嗓音像沉入潭底的冰晶，将她层层包裹。

　　“想当上官薇，你配吗？你听听你的声音，脱掉衣服好好看看镜子，你配吗？配吗？”慕容复有些失控，直到看到对方酱紫的脸色以及几乎不再挣扎的身躯，才缓缓松了手。

　　几近昏迷的池念薇顺着墙面滑倒在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喘上气来。

　　慕容复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他落坐在蒲团上，静静地看着画作上还未完成的人影。

　　良久。

　　“过来。”慕容复依旧盯着绢昂，头也不抬地说道。

　　池念薇怔怔地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

　　池念薇这才缓缓起身，走到离慕容复不远的地方。

　　“到我身边来。”声音依旧很冷。

　　不敢迟疑，池念薇走到慕容复的身边，姗姗坐下，身体止不住微微颤栗着。

　　焚香炉的烟雾缓缓穿梭在空中，窗外的风轻轻地吹拂着垂地的纱帘。

　　“疼吗？”慕容复的脸色缓和了很多。

　　池念薇刚想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将即将出口的声音咽下。

　　见对方没有回应，慕容复转过头看去，正好看到池念薇那双微微红肿的眼睛。他又看向她的颈间，一道红紫的掐痕绕在其纤细的脖颈上。

　　他忍不住向前伸出手，却再次停留在离伤口不远的地方，止步不前。

　　池念薇明白他内心的抗拒与纠结，慢慢地握住了他的手，缓缓地靠近自己脖子上的那片紫红。

　　待指尖触碰到伤痕的瞬间，她不禁浑身一颤，一行泪从她的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