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浮尘》樱桃竹

8、观风，听雨，勿言

　　霄灵宫内，一个宫女匆匆开门走进宫里。

　　“公主，公主？”宫女走到床边，轻声又有些焦急地说，“公主，该起来啦。”

　　床榻上，轻软的丝绸被里躺着一个六七岁般光景的孩童，身着青色绣花锦衣，四肢呈大字样，细长的睫羽如蝶翼般轻颤着，揪着珠唇似乎不愿意从睡梦中醒来。

　　“今天是公主第一次进学，可不能迟到呀。”宫女蝉风轻轻整理着慕容雲额前的碎发说道。

　　慕容雲的双眸勉强睁开一条缝隙，奈何上眼皮太过沉重，一不小心又闭了起来。

　　“你再让我睡会吧。”慕容雲推开蝉风的手，打了个哈欠，翻过身就要接着见周公。

　　看着慕容雲大大咧咧的睡姿，蝉风哑然失笑，接着不由得又皱起眉头：“不行啊公主，这会儿只怕讲学师傅已经到文华殿了，还是尽快让奴婢伺候你更衣吧。”说着小心将慕容雲抱了起来。

　　慕容雲仍然闭着眼睛，靠在蝉风的肩上嘟哝着：“哪个讲学师傅，胆敢搅了本公主的好梦。”

　　蝉风笑道：“公主你忘啦，这位师傅，正是你前段时间亲自向圣上求来的中户长李大人呀。”

　　“谁？”慕容雲脑袋有点懵，随即不耐烦道：“凭他是谁，你和他说，本公主困着呢，叫他等着。”

　　“公主使不得，”蝉风连忙说，“圣上要是知道又得训公主了。公主若是执意如此，小心到时候哭鼻子哦！”

　　很快，一件金丝盘花长袄套在慕容雲的锦衣外面。

　　蝉风边系着衣带边说：“公主这次去进学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顽皮了。以前公主在后宫学艺，怎么玩闹都可以。这以后到了李师傅面前，公主可要克己守礼，不然师傅是会打板子的。”

　　“知道啦，”慕容雲小嘴一撇，“昨儿父皇和我说了，到了学堂要尊师守纪，本公主记着呢！”

　　给慕容雲穿上绣有祥云翠竹纹样、另镶有珍珠的锦绣鞋后，蝉风站起身，退后看了看眼前粉嫩珠圆、天真烂漫的女孩，感概道：“咱们公主长大了。”

　　临出门前，蝉风又拿起一旁早已准备好的貂毛裘衣给慕容雲披上，同时给她戴了一顶相同材质的貂毛绒帽。

　　“本公主要被热死啦！”慕容雲伸手就要去摘头上的帽子。

　　“别！”蝉风立即阻止慕容雲的动作，“公主，外面风大，不能摘，等公主进文华殿后再摘吧。”

　　天还没有亮，宫墙沿路都点上了灯笼。

　　几个寺人抬着轿子一歪一扭往前走去。

　　“公主。”蝉风跟在轿子边上，看到在轿子上故意扭着身子、做搞怪动作的慕容雲，无奈地说，“公主可千万坐稳了，若不小心摔了奴婢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呀！”

　　“我不，我不！”慕容雲朝着蝉风扮着鬼脸，依旧晃着轿子，“本公主若是摔了，就把他们的脑袋都给砍了。”

　　吓得抬轿子的寺人们赶紧纷纷求饶。

　　蝉风知道劝不住公主，只得对着寺人们说：“你们稳着点，看仔细路。”

　　寺人们头上冒着冷汗，不敢申辩，只求快些将这小祖宗送到地。

　　文华殿内，太子慕容栖泽早已入座晨读多时。

　　“哥哥！”殿门口，慕容雲一看到慕容栖泽就兴奋地跑了过去。

　　“请留步。”门口一位寺人对着蝉风说道，“皇子们进学期间，咱们就不必进了。”

　　“是。”蝉风回礼道。

　　殿内，慕容雲扒在慕容栖泽身上，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已经满脸黑线的李睿铭。

　　慕容栖泽有些尴尬地看向李睿铭：“师傅勿怪，妹妹还小，不知师生之礼，还望师傅海涵。”说着，赶紧让慕容雲站好，“还不快向师傅问好？”

　　慕容雲这才看到边上的李睿铭，当时在议事殿，她没怎么记住他的样貌。这时再见，看到他眉眼间甚是清秀，长脸柔廓，身着青服，一眼望去风姿儒雅，竟觉得有些陌生。

　　这就是那日的李中户长？慕容雲心里暗暗疑虑。

　　见他此时面上明显不悦，慕容雲脑海中蓦地响起慕容乾的叮嘱声，忙说道：“我知道，见到师傅要行礼，”说着躬身朝着李睿铭鞠了一躬：“师傅安好！”

　　“好。”李睿铭回道，“公主虽是我大宸的公主，但在这学堂之中，公主和普天下的学子一样，是为了求学而来，既如此，望公主在学堂上能以学子的身份自居，万不可凭着公主身份任性妄为。”

　　“学生记住了。”慕容雲恭敬回道。

　　“现下还有一事，”李睿铭略显严厉地问：“公主今天第一天进学就迟到，不知是何缘由？”

　　“师傅，我正想问您呢。”慕容雲皱着眉，毫不掩饰道，“这进学时间也太早了，本公主着实起不来，以后进学能否往后延些时辰？若师傅能答应，我保证今后一定按时到。”

　　“嗯。”李睿铭点着头。

　　“师傅答应了？”慕容雲有些意外，惊喜地问。

　　“没有。”李睿铭回道。

　　“啊？”慕容雲满脸疑惑，“那师傅刚才为何点头？”

　　李睿铭没有看她，低着头慢悠悠地说：“我在思考。”

　　“那，师傅能同意吗？”慕容雲顿时又有了点希望。

　　“不能。”李睿铭依旧慢悠悠回道。

　　一旁的慕容栖泽尽力让自己不在李睿铭面前失态，忍着笑对慕容雲说：“妹妹不知道，学子上学的时间都是固定的，不能随意更改，而且早晨时间甚好，学习理解书上的文章更加容易。等妹妹以后进学时间久了，自然能明了这其中的妙处。”

　　“哼，”慕容雲揪着嘴巴，“不答应就不答应，哥哥不必找借口。”

　　“好了。”李睿铭拿起桌子上的书册说道，“以后你们二人都要准时到，如若有事可以让人来文华殿请假。”

　　“是。”慕容栖泽恭敬回道。

　　慕容雲见状，只得不甚情愿地对着李睿铭回个是。

　　殿内光线渐渐明亮起来，碧翠的松叶隔着窗棂摇曳着，斑驳的树荫透过木窗上的纹路投落在殿中三人身上。

　　“太子，你已熟读过先贤的《国慎》，那么微臣提一问题请太子作答。”李睿铭放下书，向慕容栖泽提问道，“古人云：‘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太子对此句做何解？”

　　慕容栖泽笑道：“师傅，这句不难解，学生以为一国之中，百姓最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作为君主要时刻克己慎行，亲贤臣远小人，将天下百姓的存亡放在重中之重，这样百姓就会爱戴他，就如同水载着舟；如果君主一味的放纵自己，偏听偏信，就会容易使得人心涣散，续而会被百姓所抛弃，就如水推翻舟。”

　　“嗯，说的不错。”李睿铭满意地点点头，“说到爱护百姓，倒让臣想起大宸元宝年间，北边的褚国趁我大宸君王新丧，屡次袭击北境的边民，使得百姓日日惶恐不安。褚国当时的国主甚至向我大宸太后下战书挑衅，扬言除非太后下嫁于褚国，褚国才会休战。当时大宸主少国疑，民生不稳。太后为避免百姓受战乱之苦，便放下身段，与那褚国国主多次婉言周旋，从而保住了北境边民，让边民得以修养生息。实乃爱民之典范。”

　　慕容栖泽不以为然地说：“太后固然是救了百姓，可我在藏卷阁看过她和褚国国主之间往来的书信。”

　　“哦，写了什么？”慕容雲来了兴致。

　　“妹妹不必细究，那些书信上写的不过都是些污秽不堪，有辱我大宸形象的字句，从书信上可以想象得出，当时的大宸定被周边诸国所耻笑着。”慕容栖泽愤愤道，“若是我，不管怎样肯定束兵秣马，攻向褚国，杀了那个满口污言秽语的褚国主。”

　　慕容雲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道：“我倒是觉得太后做的没错。”

　　“哦？”这会轮到李睿铭来了兴趣，“公主以为何意？”

　　“不管太后此举是否有伤国威，”慕容雲望着俩人说道：“她最终保住的是我大宸万世赖以生存的疆土和当时每一个百姓活生生的性命。没有伤一兵一卒，没有损失一里土地，仅凭几封书信就让褚国不战而退。就凭这一点本公主就佩服她！”

　　李睿铭点点头：“公主言之有理，兵书有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太后此举正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我明白了师傅，”慕容栖泽有些恍然大悟道：“妹妹说的确有道理，我只看到了书面文字，却没有看到书信背后太后的忍辱负重，她仅以一人之牺牲就阻止了大宸即将面临的困境，细细想来的确令人钦佩。”

　　“嗯，太子孺子可教也！”李睿铭欣慰地说道。

　　突然，一阵风吹开了一扇窗，带着屋外的枝叶接连冲进屋内。

　　“起风了。”慕容栖泽望向窗外的景色。

　　不久前还是艳阳天，转眼天空便阴沉下来。

　　众人放目看去，眼前之景正以窗框为界，周边之物为景，外动内静，构成一幅幽静的画面。

　　“我们到殿外去看看吧。”李睿铭提议道。

　　“好啊好啊！”慕容雲闻言甚是欢喜。

　　打开殿门，疾风迎面吹来。

　　三人站在檐下，抬头看向天空，太阳已经不见了身影，天边开始聚集起一团团乌云，朦胧间似有腾飞的真龙藏匿其中，风云变幻间，突然一声响雷从空中传来。

　　“你们听，打雷了！”慕容雲遥晃着慕容栖泽的胳膊兴奋道。

　　不一会儿，暴雨从天而降，三人立即向后退去。

　　“观风，听雨，勿言。”李睿铭双手背后说道。

　　慕容雲二人听了，学着师傅的样子背过双手，向前方看去。

　　雨水在风力的带动下倾斜着，竭尽所能地冲刷能触及到的万物。

　　摇曳的树木灌丛，耸立的宫殿庭檐，在雨幕下显得别有一番意境。

　　空中噼啪嘈杂的雨声，细听之下竟能抚慰人心，一时间万物纷扰，心，却越来越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