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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阳 高中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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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的夏天热得没边。
太阳晚饭点都不舍得下山,地面晒得能煎鸡蛋,校服黏在身上,一整天都跟人打架似的难受。
顾言懒得走主路,放学就从教学楼侧门绕出去。
结果刚转个弯,那声音又来了。
“顾言——你等我一下!”
顾言脚步没停,心里头已经叹了口气。
——这都第几天了?
林向阳追过来,脸红扑扑的,手里拎着一瓶水,塞到他面前:“给你,冰的。”
顾言斜眼看了她一眼,语气吊着:“你怎么又来了?”
林向阳理直气壮地说:“我又不是天天都来,今天是礼拜五,我心情好。”
顾言笑了一下,没说话,把水接了。
她总有理由,每天一个。
有时候是“今天风好大,吹得我想说话”,
有时候是“我今天数学考得惨不忍睹,要找点快乐”,
还有一次是“梦见你掉水里了,我起来就有点担心”。
他一开始觉得她疯了,后来是烦,
再后来……倒也没那么烦。
她天天跟着,像个小尾巴,又吵又亮,还挺认真。
课堂间隙,她站在走廊吹风,别人打趣她:“林向阳,你这追人功力,快追出个传说了吧?”
她歪着头笑:“我追他了吗?我就是喜欢他。”
说得轻描淡写,但顾言那天在教室里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他咬着笔盖,往窗外瞥了一眼,没笑也没皱眉。
她太认真了。
认真得不像他习惯的人。
——
操场上他打球,她站在场边撑着一把旧伞,阳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像在发光。
别人冲他吆喝:“你保镖来了。”
顾言挑眉笑了一下:“行啊,别收费就行。”
他话说得不当真,可球打完,还是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水。
林向阳一边扇风一边说:“你以后打球别穿黑的,晒得跟碳似的。”
他说:“你管得可真宽。”
她笑嘻嘻:“我管我喜欢的,不行吗?”
顾言没接话,拧开水喝了一口。
她太吵了,话太多,主意太多。
可他也没说让她闭嘴。
——
林向阳第一次没来,是在某个周五。
顾言拎着书包出来,走了几步,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
没人。
连她的声音都没听见。
他站在原地几秒,没多想,继续往前走了。
但那天晚上,他翻了她朋友圈。
什么也没发。
顾言没再见过林向阳,整整两个星期。
不追人,不塞水,也没在操场边撑伞站着。
她像从他生活里突然消失了一样,没有一点痕迹。
他没问别人,也没主动找她。
只是下课时习惯性地往后排看一眼,操场打完球,总觉得哪儿少点声音。
那天下午,他没回家。
绕了一条偏一点的路,走到校外那条老街上。
巷子狭,地砖不平,拐角是家开了很多年的面馆,对面就是一排贴着破广告的矮墙。
顾言本来只是打算图清静,结果刚走过一面旧电话亭,就被几个人堵住了。
为首那人戴着耳钉,脸上贴了块创可贴,一看见他就阴阳怪气地笑:“顾爷,装傻装了快半个月了,终于逮到你了。”
顾言一眼认出来了,是之前他替池旭教训过的小混混。
那帮人当街骚扰池旭的妹妹,被顾言在后巷堵了一顿,踹得不轻。
他们一直找不到他,这会儿算是堵上了。
顾言把书包一甩,眼皮都没抬: “还记仇呢?够有出息的。”
对方火气蹭地窜上来,举着棍子就上。
顾言没怵,反手一拳直接砸过去,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点废话。
几个人瞬间围了上来,场面一下乱成一团。
他没注意到街角那边,面馆外,有个短发女孩正在慢悠悠地喝汤。
林向阳放下筷子的时候,顾言刚抡完一拳,转身正好撞进她的视线里。
她坐在凳子上,肩膀靠着柱子,眼神很静,像是早就习惯这种场面,只是看着,不出声。
顾言动作顿了下,心里骂了一句。
他刚要开口:“你别看了,快走——”
那小混混已经抡起棍子,从他背后扑过来。
林向阳站了起来。
她没吭声,扫了一眼那人冲过来的方向,手已经握住了身边那把实木凳子的一条腿。
她脚下往前一踏,动作快得像顺着节奏来的。
下一秒,她抬手横着一抡,
凳子带着风声,在空中砸出一声脆响。
“砰!”
那人脑袋正撞上凳面,整个人当场被砸翻,直挺挺倒在地上,棍子也摔得老远。
四周一瞬安静,连面馆的锅勺碰撞声都像消了音。
顾言原地站着,后一句话没说完,愣是噎住了。
他回头,看着林向阳单手还拎着凳子,站在一地混乱中央。
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角沾了点灰,眼神却一如既往地冷静。
她把椅子往地上一放,像是真的看不惯似的,语气平平地冲着地上的人说:
“人家正单挑呢,你凑什么热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顺理成章地讲道理:
“要打就一个一个来,不能欺负人。”
顾言站在原地,有点发懵。
不是因为那把凳子砸得有多狠——他见过狠的。
是因为说出那句话的人是林向阳。
那个每天拎着水、笑嘻嘻追在他身后的女孩。
她站在一堆人之间,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点汗,语气却像是在教训小学生怎么排队打饭。
一个一个来,说得一本正经,像是在维持什么社会秩序。
顾言看着她,喉咙像卡了点什么,半晌才慢腾腾吐出一句: “你平时都这么讲理的吗?”
他原本想挤兑一句“装什么英雄”,但那话卡在舌尖上,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林向阳没看他,只是转身把椅子推回面馆门口,一边拍手一边说: “别讲理的话,你就趴地上了。”
顾言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抬手揉了下眉心,像是忽然觉得这天有点太热了。
林向阳回到桌前,顺手捡起刚才喝了一半的汽水。
她顺手把手里的汽水拎起来,往外走了一步,像是等他。
顾言跟了上去,脚步慢了半拍,和她并肩走出巷子。
身后那几个人还愣着,没人说话,也没人追上来。
仿佛这架,砸完就散了。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出了巷子,一路走回主街。风从小卖部招牌下吹过来,带着股辣条味。
快走到路口时,顾言把校服外套往肩上一甩,语气吊着,像是随口一问:
“你这阵去哪儿了?退学了?”
林向阳没看他,低头拧开汽水瓶喝了一口,淡淡说: “请了假。”
顾言“哦”了一声,像没什么兴趣。
又走了几步,他突然扭头扫了她一眼: “你不是那种会请假的人。”
林向阳拎着汽水,语气平静: “我妈身体不舒服,我得陪着。”
她说得简单,没有细节,也没有情绪。
像是把一个天大的事压缩成了几个字,好让它听起来没什么分量。
顾言没有再问。
林向阳转头冲他笑了下,那笑容熟悉又明亮,一点都不像刚才砸了人、刚刚说自己在照顾母亲的人。
她说: “已经没事啦。”
顾言没接话,低头踢了一脚人行道上的小石子,没抬头。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没再说话,也没有需要说的。
【转·现在线】
夜色降下来,窗外霓虹交错。
红绿灯闪过时,光影打在顾言侧脸上,眼睫落下淡淡一片影子。
他靠在车窗边,手机界面还停在林向阳的聊天框。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说过的一句话。
语气平静,没有责怪,只像在讲一个她自己反复想过的道理:
“一段感情要是让人不快乐,就该放下。
抓着不放,只会让两个人都很难堪。”
“所以啊顾言,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你的烦恼……你要告诉我哦。”
他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她说这句话,是在他们打完架回来,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路上。
夏天,天黑得晚,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林向阳拎着那瓶没喝完的汽水,站在他身边,侧着头看他,没头没脑地笑了一下,说出了那句话。
他好像只“嗯”了一声,然后就转头去接池旭打来问他有没有事的电话。
现在回想起来,
她说完话之后,好像望了一会儿前方。风很轻,但她的眼睛,好像不怎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