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之光》叶落非知秋

8、婚礼进行时

　　第一节

　　婚纱店的镜子像一泓被诅咒的泉水。

　　许沐阳盯着镜中陌生的自己，蕾丝头纱垂落在肩头，宛如一层蛛网。化妆师刚刚离开去取头饰，留下满室刺鼻的香水味。

　　"许小姐真适合这款鱼尾设计。"店员调整着裙摆，"陈先生特意要求用防火面料呢。"

　　防火面料。许沐阳的指尖掐进掌心。三天前医院那场爆炸后，未婚夫突然变得神经质，连她的婚纱都要防燃处理。她假装没看见他西装内袋里露出的电击器轮廓。

　　更衣室窗帘微微晃动。许沐阳解开束腰，从内衣里抽出祁寒昨天塞给她的纸条：「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字迹潦草得像在奔跑中写下的，背面还沾着可疑的暗红色斑点。

　　手机震动起来。母亲发来的消息：「试完妆直接回家，你爸爸请了安保团队」。

　　安保团队。许沐阳冷笑。自从上周医院重逢后，父亲就派了四个保镖"保护"她。其中两个此刻正守在婚纱店门口，不时通过门缝张望。

　　窗外传来口琴声，是《雨之印记》的变调。许沐阳猛地拉开窗帘——对面咖啡馆的遮阳棚下，祁寒穿着外卖员制服，正对着这边举起咖啡杯。阳光给他的侧脸镀上金边，恍如隔世。

　　"许小姐？"店员突然推门而入，"需要调整腰线吗？"

　　许沐阳迅速拉上窗帘，但已经晚了。店员的眼神变得警惕，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别着和陈院长同款的通讯器。

　　"我想试试更保守的款式。"许沐阳甜甜地笑，同时用指甲在裙撑内侧刻下「3pm OK」。

　　当店员转身去取新婚纱时，她迅速将纸条卷成细条，塞进试衣间的通风口。五年前他们传递情报的老方法，没想到还能用上。

　　第二节

　　废弃琴行的地下室比记忆中更潮湿。

　　许沐阳踩着高跟鞋小心前行，婚纱裙摆已经被她撕到膝盖以上。三点整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她剧烈的心跳声。

　　"你迟到了两分钟。"

　　祁寒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许沐阳转身，看见他站在母亲那架烧焦的钢琴旁，手里拿着把枪。阳光从天花板裂缝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安保团队比想象的难甩掉。"她撩起裙摆，露出大腿上绑着的战术带，里面插着手术刀和镇静剂，"我给他们茶里加了点料。"

　　祁寒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他递来一个平板电脑："看这个。"

　　屏幕上是段监控录像：陈院长和未婚夫站在某个实验室里，面前躺着个戴氧气面罩的女人。虽然瘦得脱形，许沐阳还是一眼认出了那熟悉的发旋——祁文茵，祁寒失踪多年的母亲。

　　"她还活着..."许沐阳声音发颤。

　　"半年前找到的。"祁寒调出另一段视频，日期是上周，"你父亲每周都去看她。"

　　视频里，父亲俯身在祁文茵耳边说了什么，昏迷中的女人突然剧烈抽搐起来。许沐阳认出了那个口型——是她的名字。

　　"他们在她大脑植入了记忆芯片。"祁寒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用特定频率的声波激活后，可以提取被隐藏的记忆。"

　　许沐阳突然明白了什么："我母亲...她不是真的失忆？"

　　"是记忆被转移了。"祁寒调出张脑部扫描图，"你母亲承载着文茵的部分记忆，所以才会在听到《雨之印记》时流泪。"

　　地下室的温度仿佛骤降。许沐阳想起母亲病房里那台永远播放着古典乐的音响，和父亲每次探望时必带的"营养剂"。原来那都是记忆移植实验的一部分。

　　"明天婚礼上，"祁寒突然抓住她手腕，"他们会给你注射诱导剂，准备做记忆提取手术。"

　　许沐阳的视线模糊了。难怪未婚夫坚持要在婚礼次日就去蜜月旅行，所谓的"私人岛屿"恐怕是实验基地才对。

　　"跟我走。"祁寒的手滑下来与她十指相扣，"现在。"

　　阳光偏移角度，照亮了他锁骨上新增的纹身——一个经纬度坐标。许沐阳认出那是南海某个小岛，五年前她曾把证据备份埋在那里。

　　"太迟了。"她轻声说，解开领口露出相同的坐标纹身，"他们给我装了这个。"

　　锁骨下方的微型植入芯片在光线下泛着冷光。祁寒的表情瞬间凝固——这是最新型的追踪器，强行取出会释放神经毒素。

　　"不止我。"许沐阳苦笑，"我妈妈体内也有。"

　　远处传来警笛声。祁寒突然将她拉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许沐阳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混着硝烟味，还有一丝血腥气。

　　"那就按B计划。"他在她耳边低语，呼吸灼热，"你记得储物室的约定吗？"

　　许沐阳浑身一颤。高三那年，他们曾在学校储物室约定：如果有一天必须分开，就留下三件东西——一件武器、一个承诺，和一首未完成的歌。

　　第三节

　　陈氏大宅的灯光亮如白昼。

　　许沐阳站在穿衣镜前，看着女佣为她戴上钻石项链。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的瞬间，她想起祁寒今天塞给她的耳环——左耳是微型通讯器，右耳藏着足以致命的神经毒素。

　　"新娘真漂亮。"女佣调整着项链搭扣，手指有意无意擦过她颈动脉，"陈先生准备了惊喜呢。"

　　许沐阳从镜子里看见女佣耳后的蝎子纹身——和陈院长如出一辙。整栋宅邸的"工作人员"恐怕都是实验成员。

　　手机亮起，母亲发来语音：「沐阳，妈妈今天很开心」。背景音里有微弱的钢琴声，是《雨之印记》的变奏。许沐阳的血液瞬间冻结——母亲自从"治疗"后就再也没提起过这首曲子。

　　她迅速拨通祁寒留下的号码。响了三声后挂断，这是他们约定的危险信号。

　　楼下传来婚礼进行曲的钢琴声。许沐阳深吸一口气，捧起那束白玫瑰。藏在花芯的微型摄像头正将一切传输给祁寒，而花茎里是她偷偷改造的电击器。

　　走廊尽头挂着幅巨大婚纱照。照片里她笑靥如花，未婚夫揽着她的腰，背景是南海那个小岛。没人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内侧刻着"5.21"，也没人发现照片角落的棕榈树下，隐约有个穿黑T恤的人影。

　　"许小姐，时间到了。"保镖推开门，腰间鼓起的手枪轮廓清晰可见。

　　许沐阳最后看了眼手机。屏保是艺术节那晚的偷拍照，她和祁寒在黑暗中共奏的瞬间。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是倒计时。

　　第四节

　　教堂的彩绘玻璃将阳光过滤成血色。

　　许沐阳挽着父亲的手臂走向圣坛，白纱下的身体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宾客席上坐满了政商名流，却有几个陌生面孔对她眨了眨眼——祁寒的"外卖员同事"们。

　　未婚夫站在牧师身旁，西装笔挺得像个人形立牌。当他转身微笑时，许沐阳看见他瞳孔不自然的扩散——是用了某种神经兴奋剂的症状。

　　"今天我们齐聚一堂..."

　　牧师的祝词像隔了层水传来。许沐阳的视线扫过教堂每个出口，计算着可能的逃生路线。她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越来越烫——里面藏着祁寒给她的纳米定位器。

　　"...有谁反对这场婚姻？"

　　沉默像块沉重的幕布落下。许沐阳数着心跳，等待那句约定好的台词。

　　"我反对。"

　　声音从教堂最后排传来。所有人都转头看去，许沐阳却盯着未婚夫突然抽搐的右手——他正摸向西装内袋。

　　骚动爆发的瞬间，祁寒已经冲到了圣坛前。他穿着侍应生的制服，手里举着个老式录音机。

　　"2014年5月21日的录音。"他按下播放键，"陈院长亲口承认谋杀祁文茵。"

　　录音里的声音清晰可辨：「...文茵发现我们在孩子身上做实验...必须处理掉...许局会善后...」

　　父亲脸色剧变。宾客席上的"外卖员"们突然掀开外套，露出警徽。许沐阳趁机扯下头纱，里面的金属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是祁寒改装的天线，正在干扰整个教堂的电子设备。

　　"现在！"祁寒大喊。

　　许沐阳按下捧花里的开关。教堂所有窗户突然爆裂，彩绘玻璃如雨般坠落。在混乱中，她看见父亲掏出了枪，而祁寒正扑向陈院长。

　　枪声响起时，时间仿佛静止了。许沐阳感到锁骨下的芯片突然发烫，耳边响起祁寒昨天的话："芯片也是发射器，能激活你母亲体内的记忆..."

　　剧痛从胸口炸开。她倒下的瞬间，看见母亲冲进教堂，手里举着个奇怪的装置——那是祁文茵发明的记忆解码器，形状像把小提琴。

　　世界陷入黑暗前，许沐阳听见了《雨之印记》的旋律。这次不是钢琴或口琴，而是她从未听过的小提琴版本，哀伤又温柔，像场迟来多年的告别。

　　第五节

　　医院的天花板白得刺眼。

　　许沐阳睁开眼时，首先看见的是床边的心电监护仪。然后是趴在床边睡着的母亲——真正的母亲，眼神清明，手指上还戴着那枚褪色的婚戒。

　　"他呢？"许沐阳声音嘶哑。

　　母亲轻轻抚摸她额头："手术很成功，芯片取出来了。"她递来一部老式手机，"他留了这个给你。"

　　手机里只有一段录音。许沐阳按下播放键，祁寒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

　　"当你听到这个时，我已经在去南海的飞机上。陈院长交代了证据埋藏点，你父亲会被绳之以法。你母亲记忆恢复了，她会照顾好你。"

　　背景音里有飞机引擎的轰鸣。许沐阳握紧手机，仿佛这样就能抓住声音的主人。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说我的眼睛像那只流浪猫。其实那天，我是跟着你去的储物室...想偷你的数学笔记。"

　　轻轻的咳嗽声，像是受伤后的喘息。

　　"我骗了你一件事。当年车站分别后，我其实回去找过你。看见你被押上车，就跟到了康复中心...在那里发现了你母亲和我母亲的关联。"

　　录音突然中断了几秒，再响起时背景音变得嘈杂：

　　"许沐阳，你值得光明正大地活着。别来找我，我的通缉令还在...就当那个雨天，我们从未相遇。"

　　通话结束的忙音像把钝刀，一下下锯着许沐阳的心脏。她摸向锁骨下方，那里缠着绷带，芯片已经取出。但有些东西，早已深植骨髓。

　　窗外，初夏的阳光洒满草坪。几个患儿在音乐治疗师带领下做游戏，哼唱着走调的《雨之印记》。许沐阳突然想起艺术节断电那晚，黑暗中祁寒贴在她耳边的呼吸。

　　原来有些光，熄灭后反而看得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