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之光》叶落非知秋

7、错位的休止符

　　第一节

　　消毒水的气味比五年前更刺鼻了。

　　许沐阳站在儿童病房走廊，白大褂口袋里还留着昨夜值班时叠的纸青蛙——这是她从实习医生时期就养成的习惯，小患者们总爱收集这些小玩意。

　　"许医生，3床又哭了。"护士递来查房记录，"说是梦见钢琴吃人。"

　　许沐阳的钢笔在记录本上顿了顿。3床是个十岁女孩，因为钢琴考级失败被母亲用琴盖夹伤手指。病历上"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诊断像面镜子，映出她自己的童年。

　　"加一支安定。"她签完字，突然瞥见今日预约名单上有个熟悉的名字——祁寒，后面括号标注着「音乐治疗师」。

　　钢笔尖戳破了纸张。五年了，这个名字依然能让她指节发冷。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南下的列车上，他站在月台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而她口袋里藏着准备与父亲同归于尽的注射器。

　　"许医生？您脸色很差。"

　　许沐阳摇摇头，走向洗手间。镜子里的女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齐肩短发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像个严谨的标本。她解开领口纽扣，锁骨下方的"5.21"纹身已经淡得快看不见，就像那些被药物抹去的记忆边缘。

　　冷水拍在脸上时，手机震动起来。母亲发来照片——她和未婚夫的婚纱照定妆照。陈家公子西装笔挺，笑得像个橱窗模特。背景里那架三角钢琴反射着刺目的光，正是父亲当年逼她每天练习六小时的那台。

　　「你爸爸很满意。」母亲又发来一条。自从五年前那场"治疗"后，她说话总带着这种奇怪的停顿，像台老旧的录音机。

　　许沐阳关上手机。窗外，初夏的阳光给医院草坪镀上金色。几个患儿在音乐治疗师的带领下做游戏，穿黑T恤的男人背对着窗户，正在调试口琴。

　　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秒。即使隔了五年，即使只是个背影，她也能认出那道肩线——曾为她挡下燃烧幕布的弧度。

　　第二节

　　祁寒的工牌照片比本人呆板许多。

　　许沐阳躲在诊室帘子后，看着护士给他录入信息。他剪短了头发，左耳多了枚黑色耳钉，说话时还是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食指关节——那个她吻过的伤疤还在。

　　"音乐疗法对PTSD患儿效果显著。"他声音比记忆中低沉，递文件时袖口上滑，露出手腕内侧的新纹身：一个小小的高音谱号。

　　护士带他走向病房时，许沐阳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走廊转角处，祁寒突然转身，她来不及躲闪，直接撞进他怀里。

　　"小心。"他扶住她手肘，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千百次。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许沐阳看见他瞳孔骤缩——他认出她了。

　　消毒水、尘埃和若有若无的松木气息在空气中凝固。祁寒的喉结动了动，却只是公事公办地问："3床在哪个方向？"

　　他装作不认识她。

　　许沐阳机械地指路，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有圈淡淡的戒痕。原来这五年，有人曾拥有过她拼命逃离的月光。

　　"许医生！"护士突然跑来，"急诊科会诊！"

　　再抬头时，祁寒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只有地上落着一张工作证复印件。背面用铅笔写着行小字：「今晚七点，天台」。

　　字迹和她藏在解剖学课本里那张纸条一模一样——五年前他塞给她的最后讯息。

　　第三节

　　医院的黄昏有种奇特的蓝色。

　　许沐阳站在天台门口，白大褂口袋里装着那把备用手术刀——自从被父亲找回来后，她养成了随身带刀的习惯。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道愈合不良的疤痕。

　　祁寒靠在栏杆上抽烟，烟圈在空气中画出短暂的音符。他脚边放着个旧琴盒，漆面剥落得厉害，却还看得出是当年她用来砸晕看守的那个。

　　"好久不见。"他递来罐热可可，还是便利店那个牌子，"主治医师许沐阳。"

　　热可可罐相触的瞬间，许沐阳想起车站分别时他冰凉的指尖。现在那双手上有更多伤疤了，最新的一道横贯掌心，像是被什么利器所伤。

　　"你结婚了。"她盯着那道戒痕。

　　祁寒笑了，眼角挤出细纹："假身份。卧底工作需要。"他弹出一张照片——陈院长名下的私立精神病院外观，"你未婚夫家的产业。"

　　照片背面印着日期：去年圣诞节。许沐阳突然想起那天未婚夫身上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和他西装内袋里露出的束缚带一角。

　　"他们还在继续那个实验。"祁寒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现在针对富家子弟——用音乐和药物制造完美傀儡。"

　　风突然变大，吹乱许沐阳的短发。她闻到他身上陌生的烟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这五年他去了哪里？如何从被通缉的逃犯变成合法音乐治疗师？那道狰狞的新伤又是怎么来的？

　　问题太多，最后却只问出一句："收到我的信了吗？"

　　祁寒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缝。他掏出钱包，抽出张泛黄的纸条：「等我毕业就来广州找你。——2018.6」

　　"只收到这一封。"他轻声说，"我回了二十封。"

　　许沐阳的胃部绞痛起来。父亲截获了所有信件，就像当年拦截她报考医学院的志愿表一样干脆利落。

　　"我妈妈..."她刚开口，远处突然传来爆炸声。祁寒条件反射地把她护在身下，动作快得像肌肉记忆。

　　火光来自城郊方向——第二康复中心的位置。浓烟在暮色中翻滚，组成某种诡异的符号。许沐阳突然想起今早查房时，3床女孩用蜡笔画的那幅画：黑色太阳下，一栋燃烧的房子。

　　"开始了。"祁寒抓起琴盒，"你舅舅的行动。"

　　他转身时，许沐阳看见他后颈有个新鲜的针孔，周围皮肤呈现不正常的青灰色——和她母亲当年被注射试验药物后的痕迹一模一样。

　　第四节

　　儿科值班室的灯光总是太亮。

　　许沐阳翻着祁寒留下的档案复印件，每页都像一记耳光。陈氏精神病院的患者名单上，赫然列着林妍的名字——"实验体019号，出现严重记忆混乱，自称许沐阳"。

　　更令人心惊的是最新实验记录：「XMY样本表现出极强的抗药性，建议采集新鲜卵子进行基因编辑...」日期是上周，就在陈家正式提亲的第二天。

　　手机亮起，未婚夫发来婚纱店定位。许沐阳打开抽屉，深处藏着支镇定剂——从实习第一天就开始偷攒的剂量，足够让一个成年人在无痛苦中睡去。

　　窗外又开始下雨。五年前那个雨夜，她本想在列车上结束一切，却在最后一刻想起祁寒的纸条："你本身就是光"。于是她跳下车，用最后的力量把证据寄给媒体，然后昏倒在某个小城的派出所前。

　　病床上醒来时，父亲站在逆光中，手里拿着她准备用来杀他的注射器："妈妈很想你。"

　　那是句咒语。母亲苍白的面容浮现在眼前，手腕上满是自残的伤痕。她屈服了，用自由换取母亲得到"治疗"的机会。

　　雨滴敲打着窗户。许沐阳翻开钱包夹层，里面藏着张皱巴巴的照片——艺术节那晚，有同学偷拍到她和祁寒在黑暗中共奏的瞬间。照片上，两道剪影在钢琴与口琴间构筑出一个完整的世界。

　　值班铃突然响起。3床女孩又做噩梦了，哭喊着要听《雨之印记》。许沐阳走向病房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口琴声——是祁寒，他靠在消防通道口，吹着那首只属于他们的变奏曲。

　　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许沐阳突然想起高三那年，他写在生物笔记边上的小字：「影子是光存在的证据」。

　　第五节

　　医学院图书馆的顶灯坏了三盏。

　　祁寒蹲在古籍区最末排，借着应急灯检查偷拍的病历。许沐阳的笔迹他一眼就能认出——那种特有的向□□斜，像被风吹弯的芦苇。

　　「患者3床：音乐诱发型PTSD，建议暂停钢琴课程...」

　　字里行间藏着只有他懂的密码。祁寒用紫外线笔照射页面边缘，浮现出淡淡的荧光字迹：「药在V-3架《希氏内科学》」。

　　书架深处果然藏着个小药盒。里面除了抗生素外，还有张微型SD卡。插入手机后，屏幕上跳出几十个监控视频——全是许沐阳未婚夫与陈院长的密谈记录，最新日期是昨天。

　　"...移植手术安排在婚礼第二天..."
　　"...许家丫头卵子质量极佳..."
　　"...终于可以复现文茵当年的成果了..."

　　视频里的陈院长举着试管，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蓝。祁寒的血液瞬间结冰——那是母亲失踪前最后研究的神经抑制剂，用特殊频率的声波激活后，可以精准擦除指定记忆。

　　手机突然震动。老猫发来加密信息：「林妍已转移，证据链完整。明晚行动。」

　　窗外电闪雷鸣。五年前的雨夜，他本该按计划南下与许沐阳会合，却在车站接到舅舅垂死的电话："文茵还活着..."这五年他潜入地下，混入实验组织，甚至不惜接受记忆干预实验，只为找到母亲和真相。

　　而现在，许沐阳要嫁给那个恶魔的儿子。

　　祁寒摸向腰间的手枪——从黑市买来的二手货，保险栓有些生锈。他想起今天在天台，许沐阳白大褂下隐约露出的束腰痕迹，和她在听到爆炸声时瞬间绷紧的肌肉。她没变，还是那个会为陌生人挡雨的傻姑娘。

　　雨越下越大。医院走廊的灯光在雨水中扭曲变形，像融化的蜡。祁寒走向儿科病房时，听见3床女孩在哼唱诡异的童谣："钢琴张开大嘴巴，吃掉妈妈的手指啦..."

　　歌声戛然而止。许沐阳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听诊器，眼神却像握着把刀。他们隔着五年的时光与雨水对望，谁都没有先开口。

　　远处钟楼敲响十二下。明天此时，许沐阳将成为别人的新娘。而这场始于储物室的青春，终将在火光与鲜血中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