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之光》叶落非知秋

9、永不熄灭的谱号

　　第一节

　　婚礼前夜的月光太亮了，亮得让人无处可藏。

　　许沐阳坐在新居更衣室里，指尖抚过那套挂好的婚纱——明天她将成为陈太太，至少在法律意义上。父亲被判终身监禁的新闻还在电视上循环播放，而她的"未婚夫"此刻正被关在精神病院接受强制治疗。

　　梳妆台上放着个牛皮纸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她盯着这个今早由快递员送来的神秘礼物看了整整一天，像在看一枚定时炸弹。

　　窗外传来《雨之印记》的钢琴声。楼下新搬来的钢琴教师总在深夜练琴，弹得磕磕绊绊却执着得可怕。许沐阳深吸一口气，拆开了包裹。

　　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琴谱，封面上烫金的字已经有些脱落：《六月之光》。她翻开第一页，呼吸瞬间凝滞——这是祁寒的字迹，每个音符都工整得像在刻碑。

　　琴谱中间夹着张泛黄的便利店收据，背面写着：「给十八岁的许沐阳，生日快乐。——2018.6.1」日期是她逃往南方的前一周，祁寒本该参加高考的日子。

　　收据上的物品清单让她的眼眶发热：一小块蛋糕、一根蜡烛、一板止痛药。原来在她被父亲囚禁的那年，有人曾试图给她过生日。

　　琴谱最后一页粘着把钥匙。许沐阳颤抖着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五年来第一次。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机械女声冰冷地重复着。

　　钢琴声突然停了。许沐阳抓起钥匙冲下楼，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第二节

　　旧琴行的锁已经生锈，钥匙转动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许沐阳推开门，灰尘在月光中起舞。烧焦的钢琴还在原地，琴盖上放着她再熟悉不过的琴盒——她以为永远失去的那把小提琴，当年用来砸晕看守的那把。

　　琴盒上贴着便签：「音准我调好了」。

　　打开琴盒的瞬间，松香气息扑面而来。琴弦闪着新换的光泽，琴身裂缝被精心修补过，指板上多了一行小字：「当所有星星熄灭时」。

　　许沐阳把琴抵在下巴下，弓弦相触的瞬间，五年时光轰然倒塌。她演奏起那本《六月之光》，旋律陌生又熟悉，像是从她灵魂深处打捞出的记忆。

　　音乐突然被开门声打断。许沐阳转身，看见母亲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铁盒。

　　"他来过。"母亲的声音很轻，"三天前的深夜，我在监控里看到的。"

　　铁盒里装着许沐阳从未见过的照片：年轻的祁文茵抱着婴儿站在樱花树下，身旁是同样抱着婴儿的许母。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新星计划首批实验组留念」。

　　"文茵和我都是志愿者。"母亲抚摸着小提琴，"音乐基因编辑实验，我们不知道他们会拿孩子们..."

　　许沐阳的视线模糊了。所以她和祁寒的相遇不是偶然，是两颗被刻意设计的星辰在黑暗中的相互辨认。

　　母亲递给她一封信："藏在琴盒夹层里的。"

　　信封上是祁寒工整的字迹：「给我永远的小太阳」。

　　第三节

　　南海的黎明来得又早又急。

　　许沐阳坐在沙滩上读信，浪花不时漫过脚踝。这里曾是祁寒给她的坐标位置，如今建起了音乐治疗中心。晨跑的人们好奇地看着这个穿婚纱的女人，和她身边那把旧小提琴。

　　信纸被海水打湿了一角，祁寒的字迹晕染开来：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任何你能找到的地方。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在储物室，我没有捡起你的琴谱，我们的命运会不会不同？」

　　「答案是不会。从出生起，我们的基因里就刻着彼此的音符。你母亲和我母亲选择成为实验志愿者时，就注定了我们的相遇。」

　　「记得你问过我为什么纹'5.21'？那是我母亲失踪的日子，也是我发现自己能感知你情绪的日子。十六岁那年，我在操场摔断腿，同一时刻你正在音乐课上突然流泪——我们是被基因绑定的共鸣体。」

　　许沐阳的眼泪砸在信纸上。难怪她总能感应到祁寒的伤痛，难怪断电那晚他们能完美合奏。那些灵魂相通的瞬间，不过是场精心设计的实验副产品。

　　「但后来我明白了，真正的羁绊不是基因决定的。是你每天塞给我的便当，是你为我挡下的那些拳头，是你在黑暗中依然选择发光的勇气。」

　　「我把母亲的研究成果交给了世卫组织。那些被实验的孩子会得到救助，包括林妍。你父亲和陈院长再也伤害不了任何人。」

　　「最后有个请求：明天婚礼上，请演奏《六月之光》。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礼物。」

　　信末附着一张照片：祁寒站在某个海岛上，身边是坐着轮椅的祁文茵。两人都穿着白色衣服，背后是初升的太阳。

　　照片背面写着：「我们自由了。」

　　第四节

　　婚礼现场的鲜花香气甜得发腻。

　　许沐阳站在圣坛前，面前是母亲为她挑选的"新郎"——一位在事件中帮助过她们的儿科医生。这场形式婚姻将保护她免受流言困扰，也给了对方急需的绿卡。

　　"现在，请新人交换礼物。"司仪微笑着说。

　　许沐阳捧出那把旧小提琴。当《六月之光》的旋律响起时，宾客席传来小声的惊叹——这首曲子开头像婚礼进行曲，中段却变成《雨之印记》的变奏，最后融入一段全新的旋律，明媚又哀伤。

　　演奏到高潮处，许沐阳突然听见口琴的和声。她猛地抬头，在教堂最后一排看见个戴渔夫帽的身影，只停留了一秒就消失不见。

　　但已经够了。那个侧脸的弧度，她能在千万人中一眼认出。

　　音乐结束时，掌声经久不息。许沐阳望向窗外，六月的阳光正好。她忽然明白祁寒的用意——这首曲子是他们故事的浓缩：始于黑暗中的合奏，终于阳光下的告别。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许沐阳闭上眼，感觉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落在额头。那一刻，她清晰听见心底某个地方传来锁扣打开的声响。

　　第五节

　　同一天的黄昏，东京三得利音乐厅座无虚席。

　　祁寒站在后台，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金丝眼镜、西装革履，胸卡上写着「音乐治疗师青山凛」。轮椅上的母亲帮他整理领带，动作还有些不协调。

　　"紧张？"母亲的声音像老旧唱片，带着五年植物人状态的痕迹。

　　祁寒摇头。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票根——今早从南海飞东京的航班，邻座女孩一直在读许沐阳的婚礼新闻。

　　工作人员递来节目单。封面上印着今晚的演出曲目：《六月之光》交响乐版，作曲：青山凛。备注栏写着：「献给永远改变我的那个夏天」。

　　"该上场了。"母亲握了握他的手。

　　聚光灯亮得刺眼。祁寒走向指挥台时，观众席爆发出掌声。他举起指挥棒，突然在二楼角落看见个熟悉的身影——戴渔夫帽的女孩，面前放着把小提琴盒。

　　音乐响起时，祁寒确信自己闻到了橙花的香气。他闭上眼，任由旋律带领自己回到那个雨天的储物室，那个浑身是伤却依然对他微笑的女孩说："你的眼睛很像那只猫。"

　　当最后音符落下时，掌声如雷。祁寒鞠躬致意，再抬头时，那个座位已经空了，只留下一支小小的向日葵。

　　他摸了摸锁骨下方的纹身——那个坐标已经淡得快看不见。而在遥远的南海，有个人正站在同样的星空下，演奏着他们共同的旋律。

　　有些光，熄灭后反而看得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