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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断弦的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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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许沐阳的手机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响起时,父亲正站在她床边。
"瑞士学校的资料。"他把平板电脑扔到被子上,屏幕上是所贵族女校的官网,"下周一出发。"
窗外暴雨如注。许沐阳数着心跳,直到父亲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枕头下的手心里,祁寒给她的备用手机正在震动——三长两短,他们约定的危险信号。
她光脚溜到窗前。院墙外的梧桐树下,祁寒浑身湿透地站着,手里举着个防水袋。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闪电照耀下像一道道血痕。
许沐阳用发绳系住纸条扔下去:「我爸收了护照」。
祁寒的回信裹着块小石头砸在窗框上:「你妈今早被转去第二康复中心。地下室钥匙在花盆下。」
纸条背面沾着血迹。许沐阳这才注意到他左臂不自然地下垂,T恤领口撕裂了一道口子。艺术节闭幕式那晚的记忆突然闪回——祁寒拉着她冲出火场时,被坠落的灯架砸中肩膀。
她刚想写回复,整栋房子突然亮如白昼。父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沐阳?和谁说话?"
祁寒瞬间隐入树影中。许沐阳迅速躺回床上,把备用手机塞进内衣里。心跳声大得仿佛要震碎肋骨,她突然想起祁寒教她的方法——想象心跳是定时炸弹,呼吸是拆弹的剪刀。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父亲身上带着威士忌和古龙水的混合气味,他径直走向窗前,检查窗锁后又盯着院子看了足足一分钟。
"下周起住校。"他关上窗,"直到出国。"
许沐阳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里藏着祁寒装的微型摄像头,过去三个月拍下了父亲深夜翻阅的文件——包括母亲"治疗"记录和瑞士学校的真实照片:高墙铁网,更像监狱而非学堂。
第二节
高三开学第一天,许沐阳的座位空了。
祁寒盯着旁边积灰的课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包里的信封——里面是许沐阳这三个月偷偷传递的所有证据复印件。班主任说许家千金去瑞士深造了,但便利店老板娘却说见过她被两个男人押进私家车。
"听说她爸给她安排了婚事。"张浩故意提高音量,"对象是陈院长儿子,就那个智障..."
祁寒的圆珠笔在课本上戳出个洞。墨水晕染开来,像艺术节那晚许沐阳哭花的眼妆。他们最后的对话发生在火场后台,她撕下燃烧的裙摆包扎他流血的手臂:"等我。"
下课铃响时,李老师叫住他:"祁寒,校长找你。"
校长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太冷。茶几上摆着份文件——《关于祁寒同学退学处理的征求意见函》,落款是教育局许副局长。
"你父亲昨天出狱了。"校长推来信封,"他要求你退学打工。"
信封里装着张泛黄的照片——祁寒母亲倒在钢琴上,胸口插着把剪刀。背面用血写着:「再调查就轮到你小女友」。
祁寒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录像带受损时的噪点。他想起上周在许沐阳家院墙外听到的争吵:"...那丫头把证据都备份了!""放心,药物起效后她连自己名字都不会记得..."
"给你三天考虑。"校长叹气,"其实有所专科学校愿意接收你..."
走廊公告栏前挤满了人。高三保送名单上,许沐阳的名字赫然在列——首都医学院精神卫生专业。祁寒突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这是她反抗的方式,即使被囚禁也要朝着黑暗开枪。
第三节
祁寒砸开第二康复中心围墙时,秋雨正下得绵密。
监控死角处的铁丝网早已被他剪断又伪装好。三个月来,他每晚来蹲点,画下了每个护士的换班路线。许沐阳母亲被关在最西侧的"特殊护理区",窗户焊着铁栏杆。
爬过最后一道围栏时,右肩旧伤撕裂般疼痛。艺术节那晚的钢架砸中的地方,现在留着个狰狞的疤痕——形状巧合地像许沐阳名字的首字母。
病房比想象中更冷。许沐阳母亲躺在床上,手腕拴着束缚带,点滴架上挂着六种药液。祁寒轻轻翻开她眼皮——瞳孔扩散,是长期服用精神药物的症状。
"阿姨,"他拿出许沐阳录制的《雨之印记》播放,"沐阳让我来看您。"
女人毫无反应。祁寒注意到她指甲缝里有暗红色残留——是 scratching 墙壁留下的血迹。床头柜抽屉里塞着本周的治疗记录:「患者持续抗拒治疗,提及女儿名字时出现自残行为...」
窗外突然闪过手电光。祁寒迅速躲到帘子后,听见两个护士的交谈:
"...许小姐今天又试图逃跑..."
"...陈医生说再加剂量会损伤海马体..."
"...明天转去总院进行电休克治疗..."
脚步声远去后,祁寒从内衣口袋掏出个小玻璃瓶——这是许沐阳最后一次见面时给他的,里面装着她偷偷替换的母亲血样。他迅速采集了新样本,却在掀开被单时僵住了。
女人脚踝上套着电子镣铐,皮肤布满针孔。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大脚趾上系着个标签牌,上面印着:「实验体001-文茵」。
祁寒的胃部翻涌起来。许沐阳母亲和祁寒母亲,竟被编为同一个实验序列?这个发现让整个事件蒙上更恐怖的色彩——或许两位母亲的关联远比想象中更早。
第四节
旧琴行的地下室闷热如蒸笼。
祁寒蹲在显影液盘子前,等待昨晚拍到的治疗记录慢慢显形。红色安全灯下,他锁骨处的"5.21"纹身泛着诡异的光。这里曾是母亲教钢琴的地方,火灾后成了他的秘密基地。
照片上浮现出令人心惊的内容:「实验体001号(原编号005)出现记忆复苏现象,对关键词"钢琴""女儿"产生剧烈反应...建议采用方案C进行记忆重组」
门铃突然响起。祁寒条件反射地摸向腰后的匕首——自从艺术节事件后,他就被列入了黑名单,常有不明人物跟踪。
"是我。"熟悉的嗓音让他的手一抖,显影液洒了一半。
许沐阳站在门口,金发变成了黑色短发,左颊有块未愈的擦伤。她穿着陌生的制服裙,怀里抱着个琴盒。
"逃出来的。"她晃了晃琴盒,里面是把被砸烂的小提琴,"用这个打晕了看守。"
祁寒想拥抱她,却只是递去毛巾。她瘦得惊人,手腕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排成诡异的图案。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眼神的变化——那种曾照亮黑暗的光,现在像风中残烛般摇曳。
"我妈..."许沐阳看到显影中的照片,声音突然哽住。
祁寒翻开她衣领,后颈处有个新鲜的烙印:XMY-019。和母亲病床标签如出一辙的编号方式。
"他们给我注射记忆抑制剂。"许沐阳打开琴盒夹层,取出微型录音笔,"但我早有准备——每天睡前重复听自己的录音。"
录音笔里的声音沙哑疲惫:「许沐阳,你父亲在人体实验。祁寒母亲可能还活着。不要相信林妍...」
"三天前我偷听到通话。"许沐阳调出手机照片,是份泛黄的档案,「新星计划:音乐天赋与记忆编辑实验」,参与者名单上有她和林妍的名字,还有...祁文茵。
祁寒的世界天旋地转。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显示,实验始于十五年前——那时许沐阳才三岁,而母亲刚受聘为许家的钢琴教师。
"我们是被设计的实验品。"许沐阳轻声说,"从相遇开始就是。"
第五节
雨夜的车站空无一人。
许沐阳盯着售票屏幕,开往南方的末班车已经开始检票。她手心里是祁寒刚给的车票和一叠皱巴巴的现金——他卖掉口琴和所有值钱东西凑的路费。
"保送通知书下周到。"祁寒把背包递给她,里面装着所有证据的复印件,"到广州找这个地址,他会帮你联系记者。"
许沐阳摸到他掌心的茧——这双手曾为她挡下燃烧的幕布,也曾在她高烧时整夜敷冰毛巾。现在它们伤痕累累,却依然温暖。
"一起走。"她拽住他衣袖,布料下的手臂瘦得硌手。
祁寒摇头。月光照出他眉骨的新伤,是昨天去保释父亲时留下的。"我得留下来找母亲。"他看向车站大钟,"还有二十分钟发车。"
许沐阳突然解开衬衫第三颗纽扣——锁骨下方有个新鲜的纹身:「5.21」,和祁寒的一模一样。
"等价交换。"她踮脚吻他,泪水咸涩,"你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我给你回来的承诺。"
广播开始最后一次检票通知。祁寒突然从脖子上取下项链——挂坠是枚子弹壳,里面卷着张纸条。许沐阳在摇晃的车厢里展开它,上面是祁寒工整的字迹:
「当所有星星熄灭时,记得你本身就是光。」
火车启动的瞬间,她看见月台上的祁寒举起右手——那是他们第一次在储物室相遇时,她教他的"钢琴指法"手势。只是这次,他比的是"我爱你"的手语。
车窗映出自己憔悴的倒影。许沐阳摸向背包夹层,那里藏着她没告诉祁寒的东西——母亲的病历,和一支装满透明液体的注射器。
第六节
初雪降临那天,祁寒收到了许沐阳的最后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邮戳,是便利店老板娘转交的。里面只有半张琴谱,是《雨之印记》的片段,背面用铅笔写着:「保送取消,父亲逼我订婚。药在琴谱夹层,救我妈妈。」
琴谱对着光能看到水痕,不知是泪是血。祁寒用刀小心挑开夹层,两粒白色药片滑出来——和母亲失踪前寄给他的那粒一模一样。
窗外,搬家工人正把钢琴抬上车。父亲醉酒后签了卖房协议,买家是陈医生的亲戚。祁寒摸着口袋里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北京某三流大学的特招名额,用他举报校园暴力获得的"道德标兵"称号换来。
手机震动起来,是陌生号码:「明天下午三点,第二康复中心有转移行动。——老猫」
雪越下越大。祁寒把琴谱贴在胸口,那里纹着新添的日期——许沐阳被押去订婚的日子。他翻开床底下的铁盒,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八根断掉的小提琴弦,每根都标着日期。
最上面那根还沾着血迹,是艺术节那晚许沐阳演出时崩断的E弦。当时她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对他做口型:"等我。"
现在,轮到他去赴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