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断电的变奏曲 ...

  •   第一节

      校园艺术节的灯光太亮了,许沐阳眯起眼睛,钢琴漆面反射的光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台下第一排,父亲正襟危坐,膝盖上放着评分表,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两台X光机。

      "接下来有请高二(3)班许沐阳,钢琴独奏《雨之印记》。"

      掌声中,许沐阳瞥见侧幕条晃过一道黑影——祁寒穿着后勤人员的黑T恤,正调整音响设备。三天没见,他下颌线更锋利了,右手缠着新绷带,应该是周六墓园行动留下的。

      琴键冰凉。她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熟悉的C大调上。这是母亲最爱听的曲子,在医院那些昏沉的日子里,这旋律总能让母亲睁开眼。

      第一小节刚结束,整个礼堂突然陷入黑暗。断电的瞬间,许沐阳听见前排父亲猛地站起的声响,还有张浩刻意压低的嘲笑:"活该,装什么才女..."

      她的手指悬在半空,冷汗顺着脊椎滑下。黑暗中,童年最恐怖的记忆翻涌而上——八岁那年,因为练错音符,父亲把她关在漆黑的琴房一整夜。

      "嘘。"

      微热的呼吸突然拂过耳畔。祁寒不知何时蹲在了钢琴旁,他的体温隔着衣袖传来,像一块温暖的磁石。许沐阳闻到他身上有松木和碘伏的味道,混合着雨后的泥土气息。

      "继续。"他往她手里塞了个冰凉的东西,"跟着这个。"

      口琴的金属光泽在应急灯下微微发亮。许沐阳怔住了——这是她见过的那支刻着"5.21"的老式口琴,祁寒母亲的遗物。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礼堂里此起彼伏的议论声突然静止。口琴声像一缕月光,轻轻接上钢琴中断的旋律。许沐阳的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自然而然地跟上即兴变奏的节奏。

      黑暗中,他们创造出一个全新的版本。钢琴的清澈与口琴的沧桑交织,像雨滴落入久旱的裂缝。许沐阳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手背上——是祁寒的眼泪,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坠落。

      灯光突然恢复时,台下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父亲站在原地,表情凝固在某个介于震惊和愤怒的瞬间。祁寒已经消失不见,只有琴凳上留下的口琴水痕,证明那不是幻觉。

      第二节

      "你疯了吗?"

      林妍在后台拽住许沐阳的手腕,美甲陷入她刚结痂的伤痕。化妆镜里映出两人变形的倒影——一个脸色惨白,一个满面通红。

      "全校都看见你和那个疯子..."林妍突然压低声音,"你爸刚才把评委叫去休息室了!"

      许沐阳盯着镜子。她锁骨处有道浅浅的红痕,是祁寒的口琴链不小心刮到的。休息室方向传来父亲压抑的怒吼,夹杂着"处分""退学"之类的字眼。

      "帮我个忙。"她突然摘下参赛号码牌塞给林妍,"告诉评委我突发低血糖去医院了。"

      消防通道的铁门吱呀作响。许沐阳猫着腰钻进去时,祁寒正坐在楼梯转角玩打火机。火光忽明忽暗,照见他膝盖上摊开的笔记本——是她的钢琴比赛流程表,每个时间节点都标着逃生路线。

      "你干的?"她指着仍闪烁不定的顶灯。

      祁寒合上打火机,黑暗重新笼罩两人。他的手指在墙上轻叩三下,隔壁休息室的争吵声突然通过通风管道清晰传来。

      "...那个转学生必须处理掉!"父亲的声音扭曲失真,"他接近沐阳就是为了报复..."

      许沐阳的血液凝固了。报复?报复什么?

      祁寒的呼吸突然变得很轻。他翻开手机相册,调出周六在墓园拍的照片——祁文茵的墓碑旁,摆着束新鲜的白色马蹄莲,卡片落款是「陈医生」。而这位陈医生,正是母亲的主治医师。

      "今晚七点,"祁寒在她掌心写字,指尖冰凉,"医院后门。"

      远处传来脚步声。许沐阳刚转身,就被祁寒拽进阴影里。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声透过两层校服传来,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别回头。"他气息拂过她耳尖,"你爸在看你。"

      第三节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比往常更刺鼻。

      许沐阳数着步子走向母亲病房——第十七步时监控摄像头会转向右侧,她有3秒时间闪进消防通道。这是祁寒上周特训的成果。

      母亲睡着了,输液架上挂着新换的药袋。许沐阳轻轻掀起被角——母亲手腕上又多了几处淤青,形状像指纹。窗外,一株病弱的樱花树在风中摇晃,和祁寒母亲墓前那株几乎一模一样。

      "来得正好。"

      陈医生的声音吓得她差点打翻水杯。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钢笔,笔帽上的蝎子图案和张浩父亲的一模一样。

      "你妈妈今天提到你了。"陈医生调整着点滴速度,"说想听你弹《雨之印记》。"

      许沐阳盯着他白大褂袖口——那里沾着一点褐色痕迹。上周祁寒给她的刑侦学课本上说,这种喷溅状污渍常见于...

      "陈叔叔,"她突然开口,"您认识祁文茵老师吗?"

      针头在药瓶橡胶塞上撞出清脆声响。陈医生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谁告诉你的?"

      病房门突然被敲响。护士推着药车进来,车轮卡在门槛上。许沐阳趁机摸走床头柜上的药单——上面多了一行陌生的药品代码,和她藏在琴谱里的那张字条上的笔迹相同。

      七点整,她溜到后门时,祁寒已经等在垃圾处理站旁边。他换上了护工制服,脖子上挂着偷来的工作证。月光下,他手里那把钥匙闪着冷光——是陈医生办公室的。

      "三件事。"祁寒把手机塞给她,屏幕上是段监控录像:父亲在母亲病房外与陈医生交谈,两人交换了一个U盘,"第一,你妈被下药了。"

      第二件是张照片。陈医生办公桌抽屉里,躺着本《精神药物临床实验记录》,扉页赫然写着父亲的名字。

      "最后这个..."祁寒突然卡住了。他解开制服领口,露出锁骨下方新纹的一行小字:「救她,别救我」。

      许沐阳的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录像正好播到父亲把某种粉末倒进母亲水杯的画面,日期是她第一次钢琴比赛夺冠那天。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她声音嘶哑。

      祁寒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阴影:"我需要证据。"他指向纹身下方极小的日期数字——正是明天的日期,"你爸明天要送你去寄宿学校。"

      远处传来脚步声。祁寒猛地把她推进垃圾箱后面。陈医生和另一个白大褂匆匆走过,推车上躺着个被束缚带固定的病人——是张浩,他额头上有道新鲜的缝合伤口,正汩汩流血。

      "实验体017号出现排异反应..."陈医生的声音渐行渐远,"准备记忆清除程序..."

      许沐阳的胃部绞紧。她突然明白了张浩为何总针对祁寒——他根本是药物实验的产物,像只被操纵的提线木偶。

      第四节

      顶楼水箱房比想象中干净。

      祁寒用偷来的门卡刷开最后一道铁门时,月光正透过圆形玻璃窗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完美的光斑。这里视野开阔,能同时看到医院正门和停车场。

      "安全屋。"他拉开储物柜,里面整齐码放着矿泉水、压缩饼干和急救包,"我蹲点三个月找到的。"

      许沐阳注意到墙上贴满了照片——母亲病房的窗台、陈医生的值班表、药房送货时间...还有张浩近半年来的病例复印件。所有线索都用红线连接,中心节点是父亲冷笑的证件照。

      "你早就知道..."她声音发抖。

      祁寒从保温杯倒出两杯热可可。雾气氤氲中,他讲述了一个比想象更黑暗的故事:五年前,他母亲祁文茵作为钢琴治疗师,发现了父亲主导的非法药物实验。在准备举报前夕,她"被自杀"在琴房,现场留有大量血迹却不见尸体。

      "你爸是共犯。"祁寒调出段录音,父亲的声音清晰可辨:"文茵太固执了,那个记忆编辑项目必须继续..."

      许沐阳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常做的噩梦——穿着白裙的女人躺在钢琴上,鲜血顺着琴键流成河。而父亲总在梦的尽头出现,手里拿着针管。

      "明天他们会转移你妈。"祁寒指着最新拍到的排班表,"去郊区的'康复中心'——实际是实验基地。"

      窗外突然电闪雷鸣。暴雨拍打着玻璃,许沐阳看见自己苍白的倒影与祁寒重叠。他们像两株生长在悬崖边的植物,根系在黑暗中紧紧纠缠。

      "我们得报警。"她抓住祁寒的手。

      "你舅舅就是警察。"祁寒苦笑,"现在躺在ICU。"

      雨越下越大。许沐阳翻着证据照片,突然停在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上——母亲病房的某天夜里,林妍穿着护士服站在输液架旁,手里拿着针剂。

      "林妍她..."

      "实验体019号。"祁寒声音干涩,"三年前失踪的校花,现在是你爸最成功的'作品'。"

      远处钟楼敲响十下。许沐阳的手机突然震动——父亲发来短信:「明天七点送你去瑞士」。屏幕光照亮祁寒的侧脸,他嘴角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还有一个办法。"他拉开外套,内袋里藏着把钥匙,"明晚艺术节闭幕式,你爸和陈医生都会出席。"

      钥匙上贴着标签:「校史馆地下室」。许沐阳想起那个校园传说——战争时期的地下手术室,据说现在堆满了老旧乐器。

      "你母亲最后出现的地方。"祁寒轻声说,"也是证据埋藏处。"

      暴雨如注。他们头顶的水箱发出空洞回响,像是某种来自地底的呼应。许沐阳忽然明白,从储物室相遇那天起,他们的命运就早已交织成无法解开的结。

      第五节

      祁寒的生日在艺术节最后一天。

      许沐阳蹲在便利店货架后,看着收银台前的电子钟跳到00:00。5月21日,这个被祁寒纹在身上的数字,原来是他母亲的忌日也是他的生日。

      玻璃门映出她滑稽的造型——为了躲过父亲安排的眼线,她穿了林妍的校服,戴着金色假发。背包里的小蛋糕已经被挤变形,奶油渗出包装盒,像一团融化的小太阳。

      "欢迎光临。"祁寒机械的问候声突然中断。

      许沐阳从货架后蹦出来,手里捧着歪歪扭扭的蛋糕,上面插着18根蜡烛。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映出祁寒瞬间苍白的脸。

      "生日快乐。"她小声说,"我带了礼物。"

      便利店音响突然切换成《生日歌》的钢琴版。祁寒的手悬在半空,像是怕碰碎这个梦境。许沐阳注意到他脖颈处有新添的抓痕——昨晚他们潜入校史馆时,被铁丝网刮伤的。

      "许沐阳。"他第一次完整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知道。父亲已经冻结她的银行账户,没收了护照;母亲被转移到"康复中心";林妍今早发来最后通牒:「明天一切就结束了」。

      "我知道。"她拿出藏在面包柜后的小提琴——用卖掉笔记本电脑的钱租来的,"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你过生日。"

      琴弓搭上弦的瞬间,祁寒的呼吸停滞了。她演奏的不是生日歌,而是《雨之印记》里那段即兴变奏,他们在黑暗中共同创造的那段旋律。

      凌晨的便利店里,值夜班的老人跟着哼唱,醉酒的大学生拍手打拍子。祁寒站在收银台后,烛光在他眼里聚成两团小小的火焰。许沐阳看见他喉结滚动,像是要把什么汹涌的情绪硬咽回去。

      演奏结束时,围观人群鼓起掌来。祁寒突然绕过柜台,一把将她拉进员工休息室。狭窄的空间里,两人呼吸交错,奶油和松木的气息混在一起。

      "明天闭幕式。"他抵着她额头说,"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我们约定的信号。"

      许沐阳点头。她摸到他后腰别着的硬物——是把老式口琴,琴身刻着「给黑暗中歌唱的勇者」。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再过十八小时,艺术节闭幕式上,他们将上演此生最危险的演出。而此刻,在这个充满廉价咖啡香气的储藏室里,许沐阳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祁寒脸颊上的伤痕。

      "生日快乐。"她轻声说,"我的影子先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