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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饥饿的交响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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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许沐阳在生物课上看祁寒的第十三次,被他当场抓包。
午后的阳光透过培养箱,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栅栏般的阴影。他面前那株蕨类植物新抽的嫩芽蜷曲着,像婴儿攥紧的拳头。
"再看就把你眼珠挖出来。"祁寒头也不抬地在实验笔记上写道,字迹力透纸背。
许沐阳把便当盒推过去时,金属与桌面碰撞的声响引得前排同学回头。祁寒盯着饭盒上幼稚的小太阳贴纸,喉结动了动。
"吃不完的。"她故意大声说,"我妈非塞给我两份。"
其实是她凌晨四点爬起来做的。父亲最近开始监控厨房摄像头,她只能借着冰箱灯的微弱光线,用隔夜食材拼凑出像样的午餐。右手食指的烫伤还泛着红,像枚耻辱的勋章。
祁寒用笔尖挑开盒盖——玉子烧切成笨拙的心形,饭团歪歪扭扭地挤成笑脸。他猛地合上盖子,声音惊飞了窗外的麻雀。
"喂流浪猫前至少要知道,"他压低声音,"野猫吃了人类食物会死。"
许沐阳的耳尖烧了起来。她看见祁寒校服袖口下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得像随时会刺破皮肤。过去两周,她从未见过他在食堂出现。
"那就当学费。"她翻开数学笔记,在最后一道大题旁画了个愤怒的猫脸,"今天放学帮我讲题。"
祁寒的笔停顿在空中。阳光突然变得很强,照得他后颈一块淡色疤痕无所遁形——是烟头烫的,许沐阳在父亲审讯的犯人身上见过同样的痕迹。
第二节
便利店事件发生在周五午夜。
许沐阳蜷缩在货架背后,看着祁寒清点库存。他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监控屏幕闪着雪花点,自从上次他舅舅出现后,这个死角就成了她的观察点。
"出来。"祁寒突然对着空气说,"你身上有橙花味。"
许沐阳讪讪地钻出来,怀里抱着本《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心理干预》。书页间夹着她画的便利店平面图,每个监控死角都用红笔标出。
"你爸派你来?"祁寒擦着收银台,指节发白。
"我自己来的。"她指着书上一段话,"你看,PTSD患者会对特定日期产生..."
玻璃门突然被撞开。三个蒙面人冲进来,最前面的举着刀。许沐阳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她认出领头人露出的手腕上,有和父亲一样的欧米茄手表。
"钱在抽屉!"祁寒把她挡在身后,声音反常地平静,"钥匙在右边第三个糖罐下。"
歹徒砸收银台时,许沐阳看见祁寒左手悄悄按下柜台下的报警按钮。他的呼吸频率都没变,仿佛这只是场排练过无数次的表演。
"小情侣?"持刀者突然用刀尖挑起许沐阳的下巴,"许局的千金半夜在便利店谈恋爱?"
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许沐阳咬破了舌尖,父亲的手表近在咫尺——这是上周生日她亲手送的礼物。监控屏幕映出歹徒耳后的痣,和张浩父亲的一模一样。
祁寒动了。他抄起热饮柜里的玻璃瓶砸向对方手腕,在刀落地的瞬间把许沐阳推进货架间隙。她撞翻了一排薯片,在膨化食品的爆炸声中听见拳头击中□□的闷响。
警察来时,祁寒正把最后一个歹徒的胳膊拧到背后。他右颧骨肿得老高,嘴角却挂着笑。许沐阳蜷缩在角落,手里紧握着那本心理书,书页间露出半截电击器——祁寒刚才塞给她的。
"没事了。"做笔录时,祁寒突然用指腹擦过她手背。他的体温低得不正常,像块永不融化的冰。
许沐阳看着警察带走歹徒。第三个男人回头时,她看清了他耳后——根本没有痣。
第三节
便当交换持续到第十八天,祁寒终于妥协。
"数学笔记。"他把旧笔记本拍在许沐阳桌上,"等价交换。"
封面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内页却整洁得惊人。许沐阳翻到最后,发现夹着张便利店小票——购买物品是创可贴和卫生巾,日期是她上次生理期晕倒那天。
"你跟踪我?"她心跳加速。
祁寒正在她物理书上画受力分析图,铅笔尖断了。"你爸没告诉你?"他冷笑,"我这学期负责锁教学楼。"
许沐阳突然想起什么,翻到笔记中间——那里本该有道她永远解不出的电磁学难题,现在却写满了三种解法。最新一页还画了笨拙的示意图:小人躲在监控死角翻窗的路线图。
"今晚七点,"祁寒合上书,"带你认逃生通道。"
夕阳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祁寒带她穿过消防梯、通风井和配电室,像在展示某种秘密基地。许沐阳的指尖掠过斑驳的墙皮,那里刻着大大小小的"正"字。
"三百二十七天。"祁寒突然说,"我妈失踪后,我在这躲我爸的次数。"
天窗漏下的月光照在他锁骨上,那里有个小小的纹身——"5.21",和他母亲失踪同一天。许沐阳想起自己腰间的疤痕,是去年五月二十一日父亲留下的。
"看好了。"祁寒推开顶楼杂物间的门,灰尘在月光中起舞。墙角摆着盆奄奄一息的绿植,正是他们生物课上那株被认为已经死掉的蕨类。
许沐阳的眼泪砸在叶片上。植物根部绑着根断掉的小提琴弦,正是她上周演出时崩断的E弦。
"它需要黑暗。"祁寒的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就像有些伤口需要被看见。"
远处传来保安的手电光。在光线扫到的前一秒,祁寒把她拉进阴影里。两人的呼吸交织在狭小空间,许沐阳闻到他身上有药和铁锈的味道。
"明天开始,"他在她耳边说,"我教你格斗术。"
第四节
训练场设在废弃的体育器材室。
祁寒的手第一次环住她手腕时,许沐阳差点条件反射地给他个过肩摔——父亲安排的防身术教练曾这样教她。
"不对。"祁寒捏着她腕骨调整角度,"你太依赖视觉。"
他蒙住她眼睛的布条带着淡淡的血腥味。黑暗中,许沐阳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受惊的小兽。祁寒的呼吸声在左侧,体温却在右边——他教的第一课就是欺骗感官。
"歹徒从后抱住你时,"他的声音突然在耳后响起,手臂虚环着她脖颈,"摸这里。"
许沐阳的指尖触到他手肘内侧一块凸起的疤。形状熟悉得让她战栗——和她母亲药柜里那支镇定剂针头一模一样。
"这是..."
祁寒猛地松开她。布条滑落时,许沐阳看见他正在撕旧的体育考勤表。1999年5月那页上,有个被反复描画的名字——祁文茵,他母亲。
"下周开始实战。"他扔给她一瓶水,瓶身 condensation滑下来像眼泪,"你爸的人不会每次都拿假刀。"
许沐阳突然明白了什么。她翻开那本心理书,在边缘处找到自己记的线索:父亲手表上的划痕、张浩父亲耳后的痣、祁寒教她的每个反制动作都精准对应某种警用格斗术。
"那些不是抢劫犯。"她声音发颤,"是你爸...和我爸的人?"
祁寒的沉默震耳欲聋。窗外开始下雨,雨滴打在铁皮屋顶上像无数个小鼓点。他忽然抓起她右手按在自己左胸——心跳又快又乱,和她掌心的疤痕形成奇妙共振。
"记住这个节奏。"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下次遇险时,想想怎么让它继续跳下去。"
第五节
生物月考成绩公布那天,许沐阳在祁寒课桌里发现了空便当盒。
盒底粘着张字条:「周六下午三点,西区墓园」。笔迹比平时工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写的。
林妍抢过纸条时,指甲在"墓园"两个字上刮出痕迹:"你疯了吧?明天是钢琴决赛!"她晃着手机,"你爸刚发通知,赛后要带你去见陈院长儿子。"
许沐阳盯着礼堂方向。父亲正在那里监督舞台布置,他坚持要放全家福在钢琴上——尽管母亲还在医院。
"我会准时参赛。"她把纸条折成方胜,"但不保证赛后露面。"
放学时下起小雨。祁寒破天荒地等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两把伞。许沐阳刚要开口,他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伞尖指了指天花板——监控摄像头正闪着红光。
"生物作业。"他面无表情地递过笔记本,页脚粘着张便签:「穿运动鞋」。
许沐阳在伞下翻开笔记。最后一页画着墓园平面图,某个位置标着小小的樱花图案——和她母亲病房窗外的贴纸一模一样。
雨越下越大。她看着祁寒走向相反方向的公交站,黑伞在雨中渐行渐远,像一片飘走的乌云。书包里那本心理书突然变得很沉,夹层里是她刚拿到的母亲血检报告——药物成分与父亲书房里的一模一样。
回到家,许沐阳从琴凳下取出藏好的运动鞋。鞋垫下压着祁寒上周给她的电击器,旁边是她偷拍的证据照片:父亲办公室抽屉里,有份署名"祁文茵"的未完成琴谱。
窗外闪电划破夜空。明天这个时候,她或许就能知道母亲病房窗外的樱花,和祁寒母亲墓前的樱花,为何开得一样惨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