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之光》叶落非知秋

2、逆光生长的荆棘

　　第一节

　　许沐阳的琴弓在E弦上第三次断裂时，林妍的冷笑声从教室后排传来。

　　"听说你昨天在储物室捡了只流浪猫？"林妍用圆珠笔戳她后背，"毛色漆黑，会咬人的那种。"

　　琴房晨光里，许沐阳慢条斯理地更换琴弦。窗外的樱花被风吹进来，落在她昨晚偷偷包扎过的右手腕上——那里有一圈淡青色指痕，是拽住祁寒时留下的。

　　"李老师让我帮他熟悉校园。"她撒谎时音准会不自觉偏高半度。

　　林妍突然拽过她手腕："你爸昨天又查你手机了？"指尖按在那圈淤青上，"这次是因为数学没考第一，还是钢琴练习时长不够？"

　　许沐阳猛地抽回手。琴谱架上倒映着她扭曲的脸，像一幅表现主义油画。她没告诉任何人，父亲书房的监控镜头已经覆盖到她卧室门口。

　　"祁寒今天又没来。"她转移话题，"班主任说请了病假。"

　　"少管闲事。"林妍压低声音，"他爸是西区有名的疯狗，上次把上门家访的老师打得住院。"她突然模仿起祁寒阴郁的表情，"据说他妈就是——"

　　教室门被推开。祁寒站在门口，左眼淤青比昨天更严重，校服领口露出纱布边缘。全班瞬间安静，几个女生偷偷把书包往远离他的方向挪。

　　许沐阳看着他走向最后一排的空座位，脚步有些跛。她注意到他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那里应该放着她的消炎药。

　　"同学们打开《赤壁赋》。"语文老师敲敲黑板，"下周月考要默写全文。"

　　课间操时，许沐阳溜回空教室。祁寒的课桌像主人一样寡言，抽屉里只有半瓶矿泉水和皱巴巴的数学试卷——满分，但被踩过脚印。她蹲下身，看见桌腿内侧用刀刻着密密麻麻的竖线，像某种残酷的倒计时。

　　"找这个？"

　　身后传来冷冽的声音。祁寒举着本染血的作业本，封面上"高二(3)班许沐阳"几个字被血晕开成诡异的花。

　　"你...流血了？"她伸手要接。

　　祁寒却把本子往后一收："不是我的血。"他嘴角抽动，"昨晚便利店遇到抢劫，用你的本子挡了刀。"

　　许沐阳瞳孔骤缩。她突然抓住祁寒袖口往上一撸——小臂缠着渗血的绷带，正是她琴盒里失踪的那卷。

　　"你跟踪我？"祁寒声音危险起来。

　　"西区只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她掏出手机，相册里是昨晚父亲没收手机前她偷拍的照片——祁寒在柜台后给流浪汉泡面的侧影，玻璃窗外隐约可见举着棍棒的黑影。

　　两人对峙间，广播突然响起："请许沐阳同学立即到校长办公室，重复，请许沐阳..."

　　祁寒猛地将她手机扣在桌上："你爸是许明远？"

　　许沐阳僵住。父亲作为教育局副局长的照片就挂在学校荣誉墙上。

　　"难怪。"祁寒把作业本扔给她，眼神像看一个拙劣的骗子，"告诉你父亲，监控死角够多了，不用再派女儿来收集证据。"

　　第二节

　　林妍在生物实验室后门堵住许沐阳时，她正在冲洗沾血的校服。

　　"你疯了？"林妍踢翻水桶，"那疯子差点被开除！上学期他把体育委员从楼梯推下去，就因为人家碰了他书包！"

　　许沐阳拧着校服的手发白。水流带着淡红色漩涡，让她想起祁寒作业本上深浅不一的血迹——有些已经氧化发黑，明显是不同时间留下的。

　　"张浩根本没摔伤，他讹了祁寒三个月的午饭钱。"她突然说，"我听见他在男厕炫耀。"

　　林妍像看外星人一样瞪着她："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些？"她压低声音，"别忘了你妈还在医院，要是让你爸知道..."

　　试管架在许沐阳手里发出脆响。母亲三个月前吞服安眠药的事，全校只有林妍知道。当时她们正在视频通话，她眼睁睁看着镜头那头的母亲倒进早餐盘里，橙汁混着药片形成诡异的琥珀色。

　　"我要去趟西区。"她擦干手，"帮我打掩护。"

　　"你爸安排了学生会盯你！"

　　许沐阳已经翻出窗户。五月的风灌进她衬衫，露出腰间一道淡色疤痕——那是父亲砸碎的瓷盘留下的，在她第一次钢琴比赛获得第二名那天。

　　西区公寓比想象中更破败。楼道里弥漫着劣质酒和尿骚味，401门把手上缠着褪色的警戒线。她正要敲门，突然听见里面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老子养你不如养条狗！"男人醉醺醺的吼叫，"狗还会看门！"

　　重物倒地的闷响。许沐阳颤抖着拨通110，却听见自己声音冷静得可怕："您好，这里是明德中学李老师，我们学生祁寒的父亲疑似酒精中毒..."

　　门内突然死寂。接着是拖拽声，皮带扣碰撞声。她看见门缝下漫出一线暗红，立刻用力拍门："祁寒！班主任让我送月考资料！"

　　锁舌弹开的声音像枪上膛。出现在门后的祁寒白得像个幽灵，右手背还在滴血，身后客厅里躺着不省人事的男人。

　　"滚。"他嘴唇几乎没动。

　　许沐阳看见茶几上倒着的相框——穿白裙的女人抱着婴儿站在樱花树下，面容被酒渍模糊。她突然明白祁寒眼中那种黑色从何而来。

　　"警察马上到。"她强硬地挤进门，"现在要么你自己处理伤口，要么我帮你。"

　　祁寒的眼神让她想起被兽夹困住的狼。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他突然拽着她冲进卧室，反锁上门。

　　"别出声。"他把她塞进衣柜，血腥味瞬间充满狭小空间。许沐阳的膝盖抵到什么硬物——是盒装着小提琴弦的铁盒，每根弦上都系着纸条：「3.12 肋骨」「4.5 右掌骨」...

　　门外传来警察的呵斥声。在衣柜缝隙透进的光线里，她看见祁寒迅速将染血的衬衫塞进床底，换上校服。当警察破门而入时，他已经端坐在书桌前写作业，伤口被长袖遮得严严实实。

　　"又喝多了？"警察显然习以为常，"小祁啊，下次直接送医院，别等邻居报警。"

　　许沐阳在衣柜里捂住嘴。她看见祁寒书桌上摆着便利店排班表，凌晨的班次全用红笔圈出；墙上的日历显示明天是5月21日——被黑笔涂成了一个小小的坟墓。

　　第三节

　　祁寒在暴雨中追上许沐阳时，她正对着公交站牌发呆。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为什么？"他第三次问这个问题，声音比雨还冷。

　　许沐阳从包里掏出那本染血的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红笔写满了数学公式，但在强光下能看出纸面有细微凹凸。她将本子按在潮湿的站牌玻璃上，墨迹渐晕，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刻痕：

　　「3.8 左肩胛骨」
　　「4.15 右尺骨」
　　「5.20 第六肋」

　　"压痕写字法。"她声音发颤，"我爸审讯犯人时教我的。"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这些是你记录的受伤情况？"

　　祁寒的瞳孔剧烈收缩。他伸手要抢，许沐阳却后退一步："我已经拍照发给法医鉴定科的陈叔叔。"她亮出手机，屏保是全家福——父亲的手正按在她肩上，像某种温柔的桎梏。

　　"删掉。"祁寒逼近她，"你以为那些照片能威胁谁？"他突然扯开领口，锁骨下方露出烫伤的疤痕，"这个？还是这个？"又掀起衣袖，小臂内侧的刀伤像蜈蚣般狰狞，"你父亲办公室的档案室里有更精彩的照片，需要我带你去看吗？"

　　许沐阳的眼泪混着雨水落下。她突然抓住祁寒的手按在自己腰间疤痕上："我爸说这是爱的代价。"她惨笑，"你记录伤痛是为了活下去，我掩盖伤痕是为了让别人活下去。"

　　远处传来熟悉的喇叭声。许沐阳父亲的黑轿车缓缓驶来，雨刷器像两把不断挥动的刀。

　　"明天见。"她将作业本塞回祁寒手中，转身时低声说了句什么，被雷声吞没。

　　祁寒站在雨中，看着轿车载着那个阳光般的女孩驶向与他截然相反的世界。他翻开作业本最后一页，在最新一行未干的墨迹旁，多了一行小小的铅笔字：

　　「5.21 许沐阳把她的光分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