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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力与光的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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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头撞在铁质储物柜上发出的闷响,比祁寒预想的要轻。
他蜷缩在体育馆后方的储物间,左眼已经肿得睁不开,嘴角渗出的血丝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校服衬衫被扯破了三颗扣子,露出锁骨处一道新鲜的瘀伤,形状像一弯扭曲的月亮。
"下次再敢多管闲事,打断你的腿。"为首的男生踹了一脚他身边的拖把桶,脏水溅了祁寒一身。
铁门砰地关上,黑暗重新笼罩狭小的空间。祁寒缓慢地舒展身体,摸到掉在地上的眼镜。右镜片裂了,像一张破碎的蜘蛛网。
他早知道举报校篮球队霸凌初一新生会有什么后果。但那个瘦小男孩被按在厕所隔间里的样子,太像七年前的自己。
走廊传来脚步声,祁寒条件反射地绷紧肌肉。
"有人吗?我的琴谱好像落在这里了!"
一个清亮的女声。不是篮球队的人。
祁寒屏住呼吸。如果被发现这副狼狈相,明天又会有新的流言。转学三个月,他已经习惯了被当作透明人。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天啊!"
刺目的光线里,祁寒看到一个穿白色校服裙的女生逆光站在门口。她怀里抱着小提琴盒,胸前的金色向日葵校徽闪闪发亮。
许沐阳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传闻中的转学生,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男生像受伤的野兽般蜷缩在角落,破碎的镜片后,那双眼睛黑得惊人。她注意到他手腕上一道旧伤疤,形状像字母"J"。
"你...需要去医务室。"她蹲下身,从琴盒侧袋掏出纸巾。
祁寒偏头躲开她的手:"走开。"
"我是许沐阳,高二(3)班班长。"她固执地把纸巾塞进他手里,"你是祁寒对吧?李老师说今天会有转学生来。"
纸巾染上血色。祁寒突然笑了,嘴角的伤口裂得更开:"班长大人要打小报告吗?"
许沐阳的视线扫过满地狼藉,停在他颤抖的右手上——那手指关节破皮流血,显然也参与了这场不对等的斗殴。
"先处理伤口。"她打开琴盒,取出备用绷带,"我小提琴弓毛经常断,习惯了随身带着医疗包。"
祁寒怔住。他以为会听到说教,或是虚伪的同情。这个女生却像对待练琴擦伤一样自然。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
许沐阳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眉骨处的伤口,闻言眨了眨眼:"什么为什么?"
"不问我为什么打架。"
"伤口又不会自己长嘴解释。"她突然凑近,呼吸拂过他眼睑,"别动,有玻璃渣。"
祁寒僵住了。太近了。近到能数清她的睫毛,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橙花香气。他注意到她右眼角有颗很小的泪痣,像乐谱上一个没擦干净的附点。
"好了!"许沐阳退后欣赏自己的作品,"比上周给流浪猫包扎的强多了。"
她伸手想扶他起来,祁寒却自己撑着墙壁站起,结果眼前一黑。一双温暖的手及时抓住他的手臂。
"倔什么倔!"许沐阳的声音突然带了怒气,"你知道脑震荡会死人的吗?"
祁寒惊讶地看向这个突然发火的女生。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鬼使神差地问:"那只猫...后来怎样了?"
许沐阳愣了下,随即绽放笑容:"在我家阳台养伤呢,现在胖得像只小猪。"她晃了晃手机,"要我帮你报警吗?"
"不要。"反应快得超出自己预料。
"那至少让我陪你去医务室。"
"不必。"
许沐阳抱起琴盒,突然将什么东西塞进他口袋:"那你自己去。这是消炎药,两小时一次。如果明天你没来上课——"她眯起眼睛,"我就去教务处调你家庭住址。"
祁寒看着女生离开的背影,阳光随着门的开合在地板上流淌。他摸出口袋里的东西:一板消炎药,和一张被血染红一角的便签。
「疼痛分为12级,被纸割伤是3级,分娩是9级。下次打架前记得算好性价比。——许沐阳」
背面用铅笔画了只龇牙咧嘴的猫。
暴雨在放学时分准时降临。祁寒站在医务室窗口,看见许沐阳在校门口焦急地张望。她没带伞,白色校服裙在灰暗的雨景中亮得刺眼。
他摸了摸口袋里已经干涸的绷带,转身走进雨中。
"喂!"
一把蓝格子雨伞突然挡在他头顶。许沐阳气喘吁吁地举着伞,右肩已经被雨水打湿一片。
"医务室老师说你没去。"她眼睛亮得惊人,"现在人赃并获,要么我送你回家,要么我报警。"
雨声轰鸣。祁寒看着女生湿漉漉的睫毛,想起那只被雨淋透却依然固执跟着他的流浪猫。
"随你。"他接过伞柄,不露痕迹地将伞面往她那边倾斜。
在第三个路口,许沐阳突然停下:"你住哪个方向?"
祁寒指向东边破旧的公寓区。
"真巧,"许沐阳微笑,"我家在西区别墅,完全相反呢。"
雨幕中,两人沉默地对视。祁寒第一次认真看她的眼睛——琥珀色的,像融化的蜜糖,让人想起一切温暖的事物:阳光、蜂蜜、刚出炉的面包。
"为什么?"他又问了这个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许沐阳将湿发别到耳后,露出那枚小小的泪痣:"也许因为...你的眼睛很像那只猫。"
远处传来闷雷。祁寒想起今早出门时,父亲醉酒时砸碎的玻璃茶几还躺在客厅地板上。他不能带这个发着光的女孩去那种地方。
"明天见,班长。"他突然转身走进雨里,背影很快被雨水模糊。
许沐阳站在原地,看着蓝格子伞在雨中渐行渐远。她摸了摸琴盒侧袋——那卷备用绷带确实不见了。
雨越下越大。她没告诉祁寒,那只流浪猫已经死了。死在某个和今天一样的暴雨夜,死在她徒劳的包扎和眼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