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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糖罐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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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和其他主创告别,住在同小区的龚珠和林旭戴上口罩拼车回家。
网约车上,龚珠时而看向窗外,时而按亮手机滑动屏幕又皱眉关掉的反复行为被林旭嘲笑“装腔作势”。
龚珠半羞半恼,给他发微信:“借你的话说,我毕竟只有二十二岁又不是四十二岁,到底没那么强的定力能不去想此刻在世界各地有无数人一边吃我的瓜一边骂我。”
林旭打字回复:“不是大事,图没露脸,当时你俩的体型与现在也不尽相符,咬死不认完事,但……”
龚珠与林旭对视一眼,彼此了然。
但,瓜主手里不一定只有这一张照片,这也是龚珠被翻来覆去讨论攻击一整天还按兵不动的原因。
车停在别墅区门口,两人下车,周围很安静,刷卡过栅门,小区里管控严格,二人走了一段路都摘下口罩透气。
但交流还是低声。
“我和苏轩澈那边联系了,他团队的意思是事先并不知情——鬼才相信,但我估摸至少是没抱着把你搞臭作为目的,首先你俩只是前任又不是死敌,况且这件事如果彻底被爆出来,那就不是踩着你上位而是你俩要双双滚蛋了。”
龚珠嗤笑,嫌他话不中听稍微隔开了些距离:“我是违法犯罪杀人放火还是踩道德红线不尊老爱幼欺凌弱小了?事实上我只是和苏轩澈玩了个游戏,他们再咄咄逼人我也不介意主动把事情挑明,反正害怕被彻底爆出来的人又从来不是我。”
林旭赔笑,凑过去:“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开放包容的新时代女性嘛,可总有些老古板对这些讳莫如深,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事咱们不干行不,中国影坛,哦不,世界影坛都需要你啊龚珠女士!”
林旭夸张的表现并没有让龚珠改变态度,“我拍戏只为开心,等哪天拍的不开心了我也就不拍了,你知道我这个人从来不负责任没有担当,所以我劝你趁早找个新的灵感缪斯。”
林旭略过这个话题,“你准备什么时候去霞浦?”
“我回去先看看爸妈什么反应再说,他们情绪比我还不稳定,我上飞机前跟他们打电话让别急,下飞机微信就收到他们找律师做的草拟起诉书。”
“行,苏轩澈那边我会帮你时刻盯着的,并且我也联系律师处理名誉权相关的问题,不能干等对方团队出招,我们也得提前想应对办法。”
“好,我信你。”
到家门口,龚珠等林旭走远,才掏出钥匙开门。
钥匙在锁孔里刚发出一点声响,门就被从内推开。
“囡囡你受苦了!”妈妈站在玄关泪流满面。
“女儿你别怕,爸爸已经找好律师,马上就把他们这群为了流量不择手段的黑心团队告上法庭!”爸爸从鞋柜取出拖鞋放到地上,要帮女儿脱鞋被龚珠阻止,他怒骂道:“我女儿马上要嫁人了,居然搞出这种新闻,不是败人名节,毁人清誉吗!”
“爸爸妈妈你们让一下,让我先进去。”龚珠被两人拦在门口,无奈苦笑。
“囡囡,你心情怎么样呀,要不要妈妈给你联系心理医生,你不要憋着呀,憋久了是要出问题的!”龚珠妈妈在女儿身后亦步亦趋,关心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噼里啪啦蹦出,“这段时间外面肯定很乱,幸好小区管理的好,你就待在家里,爸爸妈妈陪你度过这段艰难时期。”
“哎呦,吴叔叔家儿子马上要从美国回来了,这时候出这种事,不知道人吴家心里怎么想啊,我都不好意思给你吴叔叔打电话。”龚珠爸爸苦着脸。
“是说这些的时候吗?相亲重要还是女儿的安全健康重要!真是拎不清的!”龚珠妈妈怒斥。
“你们这么笃定照片上的是我?”龚珠的疑问像魔法把两人冻住。
“好了爸爸妈妈,别吵了,我饿了,做点吃的吧。”一路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明明短短的几步,她却像绕着天坛公园跑了十圈一样疲惫,语气无力。
饭桌上,龚珠没有胃口,但在爸爸妈妈期盼关心的眼神中,还是强往嘴里塞了许多。
“我睡会儿,爸妈你们不用担心,我长大了可以自己处理的,你们顾好自己就行了,这段时间少外出,少看手机。”
龚珠听着后面紧跟的两道脚步声,不由加快了步子,打开房间门,就要迈进去的时候听到妈妈的抽泣声。
“囡囡,你无论长多大在妈妈心里都是小孩,不要拒绝妈妈的帮助好吗?更不要……有事瞒着妈妈。”
“妈妈,我没什么事瞒着你,你别多想。”龚珠扶着门框,感觉腰好酸。
“那,那囡囡,你高中的时候,房间里的绳子,皮鞭是怎么回事?我看那张图里,男的被绑在椅子上,背影确实像你,那绳子的款式和你房间里的一模一样……”龚珠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弱,她看见龚珠的背也越来越弯。
“女儿你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龚珠爸爸快步上前。
“不用!”龚珠挥手阻止,她另一只手从门框挪到腰上,按着像扭动开关,直起身,回头,咬着的唇本想说些故意伤人的话,但在看到妈妈花白的发和哭肿的眼睛后又无力地咽回。
“女儿,你要是心里有什么问题,爸爸妈妈会带你去看最好的心里医生,但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龚珠勉强扯笑,敷衍几句,在妈妈颤声的“她还是选择瞒着我们”中走进房间,关门,悄悄锁住,然后扑在床上。
埋进柔软的床,她抬了下头,瞥到床头柜果然有动过的痕迹,厌恶的情绪让她捏起拳,指甲扎进肉里,痛觉刺激神经,又让她慢慢清醒。
“你从小是泡在糖罐子里长大的……”局外人的林旭自以为客观的话落在龚珠耳朵里是那么刺耳,她像婴儿一样蜷缩着,心理学上讲,这样的睡姿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糖的味道甜美,小虫都喜欢吃,便以为糖罐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殊不知浅尝辄止的美味一旦深陷就是另一种囚笼。
糖有黏性,粘的羽翼再展不开,拼命挣扎只会越陷越深,糖的密度高,罐子里透不进空气,呼吸成了奢望。
而罐子外的,只会羡慕罐子里的天天有糖吃。
梦中惊醒,龚珠出了一身冷汗,发微信给林旭:“我明天就走。”
她洗了澡,擦干身体坐在床上,把边上柜子打开,里面什么都没有。从高中被发现那些玩具之后,这个柜子就从来没放过东西,龚珠以为这无声的反抗爸妈会懂,但显然他们还以为自己是可以随意摆弄的玩偶。
她下床,赤脚踩在红丝绒地毯,拉开巨大的玻璃衣橱门,春夏秋冬的衣服各有一个四米宽的挂衣区,到最后有个一米宽的杂货柜,上面摆满了各种芭比娃娃,有飞行员,警察,医生,模特,作家……她们五官精致,面带微笑,衣服华丽闪着细碎的珠光。
小时候爸妈工作忙,没时间陪她,怕她出事,也不让她出门,听她说孤单就买了这么多娃娃。
她小时候天天问娃娃是不是长大后就好了。
并没有。
杂货柜顶有个盒子,龚珠踮脚拿下,打开是个女孩的黑白相片,她姐姐,比她大六岁,在龚珠七岁的时候受到猥亵后失魂落魄走在街上遭遇车祸去世。
龚珠对姐姐最深的印象是,每晚八点都会期待地守在门边,等她推开门,放下书包摸着自己的脑袋陪她拿娃娃过家家。
姐姐走后,她只能一个人玩娃娃。
后来长大,因为前车之鉴,爸妈对她的管控更加严格,龚珠懂背后的伤心欲绝,所以哪怕心里再想挣脱镣铐,也不忍对爸妈怒吼。
她把盖子合上放回顶部,又随手取下面前的一个娃娃,撩开长长的裙摆,里面修长的腿上满是指甲扣出的痕迹。
龚珠抚摸断掉的截面,又感觉到难以呼吸。在爱的窒息糖罐子里,她时常难以呼吸,为了自救,她试过很多办法,弹琴,跳舞,看小说电视剧……都没办法。
伤害,是仅剩的快感。龚珠在掐娃娃的橡胶身体时,会闭上眼,想象他们身体的颤抖,轻微的呻吟,这样的场景像是一根长长的吸管让她这只泡在糖罐里的小虫汲取氧气。
但这样还不够。
龚珠放回娃娃,蹲下,手伸进第二层架子,撞倒一片娃娃,最后摸到一个内嵌的格子,扣出来。
边上有层灰,显然没被发现过,龚珠的目光幽幽落下,里面挤着皮鞭、口球、手铐……
自高中被发现后,那些东西就搬到了这里。
龚珠打开手机,点开那张爆料图,是透过门缝拍摄的,一线亮光内,男人坐在椅子上,身体缠绕绳子,手被束缚在椅背,双脚脚踝各被拷在椅柱上,他带着眼罩,口球,下巴扬着,看上去似乎痛苦。
她斜前方侧站着一个少女,手握皮鞭,照片定格在皮鞭甩到半空即将落在男人身上的一刻。
龚珠闭上眼,回忆起那一刻的感觉,苏轩澈生涩干净却饱含欲望的哼吟犹在耳边。
至今为止,都很不错的一次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