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珍珠》浓睡不醒

1、女奸男

　　柏林的雪应该是冷的，落在龚珠身上却滚烫的吓人。二十二岁，北京电影学院刚毕业，以电影新人身份夺得最佳主角桂冠，饶是她从小鲜花着锦，见惯了荣誉、掌声、青睐与嫉恨，此刻站在领奖台上，握着银熊杯，被一束亮眼的光所聚焦，而其他人褪色得宛若被雪花浸湿透，这一刻，她还是忍不住飘飘然。但她的人生信条是完美的胜利，所以她更加有条不紊并流畅地念完提前准备的纯英文感言。
　　自信大方，没落一滴眼泪，没有一个音节发颤。雪花飘落下，擦过高扬的下巴，顺着脖颈滑到洁白的锁骨窝，渐渐与璀璨的宝石项链相融，只有一道淡淡的水渍流进鲜红的礼裙。掌声雷动，不管其间夹杂多少落寞，镜头簇拥，无论背后藏着哪些惊诧，龚珠提着裙摆，坚定地走下台阶，纷杂的闪光中，每一帧都笑容灿烂，美目流转，这是她人生的至高点，她确信。
　　坐回位置，后仰，把自己也并入黑暗，这时她才松懈下来，背不再打的挺直，天鹅颈也略弯了弯，她用指腹揉捏脖侧的穴位，并和导演林旭说回去安排泰式按摩。
　　林旭没答应也没拒绝，连头也不偏只是说回去再说。
　　龚珠奇怪，下意识摸起手机却被导演按住手臂。
　　“回去再看。”
　　龚珠了然，是发生了与她有关的大事。
　　她好整以暇地调整坐姿，长长的裙摆下左腿轻搭在右膝上，小腿自然悬垂，脚尖有节奏地点地。能是什么呢？龚珠看着银光粼粼的奖杯，勾起嘴角，颇有兴致地地猜测许多可能。
　　酒店门外，中国的记者蜂拥围聚，一个个像挣脱锁链又看到肉的饿狗，话筒快要贴到龚珠唇角。
　　龚珠杏眼微瞪，神色不虞：“我的私生活没必要向你们解释，但在处理好之前，我宣布无期限退出娱乐圈。”她斜眼瞥到对面的教堂，雪夜下显得肃穆神圣，上帝是个好编剧，让她在风光无限时被爆出丑闻，另一方还偏偏是从未有过的设想。
　　龚珠长相甜美，但眼角尖，唇角尖，下巴尖，不笑时冷，微笑时魅，大笑像积雪消融，春光乍现。而此刻面朝下躺在按摩椅上，任由技师在背后动作，一边感受身体被慢慢揉通的舒适感，一边听导演林旭在边上抱怨自己的私生活混乱，她却偏偏美目弯弯，笑的灿烂。
　　林旭气结：“你笑什么？”
　　“你好小姐，请翻身。”
　　龚珠翻过身，头顶灯光刺目，于是她闭上眼，“我自以为自己是熟练的猎手，没想到却被兔子咬了脚。”
　　“你才二十二岁，别把自己说的像四十二岁那么老派。”林旭点了支烟，把窗推开，靠着猛抽，烟雾缭绕，他也不住发笑。
　　“苏轩澈想逼你就范，但哪个神人给他想的‘□□’这个昏招？”
　　龚珠憋笑，用英文问技师：“师傅，问你个问题，想到□□，你下意识觉得是男奸女，还是女奸男？”
　　技师不假思索：“当然是男人□□女人，女人哪能□□男人？”
　　龚珠笑出声：“谁说的？你确定？”
　　技师弯腰，越过龚珠的半边身体，捏在龚珠的右肩上，“反正我没见过。”
　　被挡住光线的龚珠略睁开眼，“那你想试试吗？”
　　技师动作一窒，头低下，对上龚珠狡黠的眸光。下一刻，他的双手就被圈拢，收紧，一股温柔又无法抵抗的力量带着他的身体转动，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半跪在地上，而手臂并拢高举过头顶，手腕各被五根纤长的手指锁住。
　　技师听到一声轻笑，然后手被放开，砸在地上。
　　“你的技术很好，这是小费，可以出去了。”龚珠坐起身，掏出几张欧元没看具体面值放进技师怀里，看着他失魂落魄地起身，道谢，然后出去。
　　门都忘记随手带上。
　　林旭旁观，敷衍地笑笑，一支烟抽完又点了一支。
　　“兔子急了都会咬人，你这次输了准备怎么扳回一城？”
　　“输？我从来没和他比过赛啊，何谈胜负输赢。”龚珠按亮手机，看到备注小轩的十几个未接来电，拨了回去，很快接通：“事都做绝了何必跑来惺惺作态，不管是你团队还是你本人意思，我不在乎，我俩没可能了这点你记住。”
　　没给对方留气口也没留后路，说完直接挂断拉黑，龚珠顺手点开微博，热搜乌烟瘴气，＃龚珠柏林影后争光词条上面置顶＃龚珠□□苏轩澈 ，左上角还挂着显眼的“爆”字。点开后者一看，比起辱骂更多在疑惑，问题和技师一样——女人怎么能□□男人。她略微翻了翻，当她在柏林被揭晓最佳主角的同时，一则据说是龚珠、苏轩澈大学同学的图片爆料突然被娱乐博主转发，之后像海啸一样席卷网络。
　　新晋影后，当红爱豆，并在一起已经足够吸睛，再加上“□□”这个严肃的社会议题，不用考察爆料真伪以及琢磨逻辑细节，吃瓜群众就会“见转”、热议”。
　　“这不是昏招，”龚珠看到有些污言秽语，切了小号举报，但这样的烂人烂语太多处理不过来只能退出软件，“情色本就是吃瓜群众的兴奋剂，错位的’□□‘引人入胜，选的时机又很巧妙，苏轩澈的团队早有准备，可能是全世界最期待我能获得银熊奖的人。这一套下来，他获得的流量关注胜过出道以来的十倍不止，后续无论是瓜源澄清，还是公司辟谣，态势都是偏向他的，并且吃准我作为个体户不好下场回应，没有公司运作更难以颠倒舆论走向。”
　　"分析的不错，没想到你还有做新闻的天赋。"
　　“电影学院教过，不像你野路子出家，刚开始景别都分不清楚。”
　　“烟味儿太重，别抽了。”龚珠挥手打断飘过来的一丝灰雾。
　　林旭掐断烟丢出窗，忽略龚珠“没素质”的指责，“我觉着苏轩澈是被团队忽悠瘸了，他到底还是喜欢你。”他低头把亮起的手机关掉，“你看，他又给我打电话，他是怕你飞太高太远留不住，所以当初才选择另辟蹊径选秀做爱豆。现在你成了国际影后，你俩差距不减反增，他焦虑发昏被团队坑，以为把你弄的声名狼藉自己就还有机会。”
　　龚珠一记眼刀刺过去，林旭又反水：“我铁定占你这一边，不管苏轩澈是否主观愿意，但对你的伤害却客观存在，太过分了！等我回北京肯定要把他暴揍一顿！”
　　“他靠脸吃饭，砸人饭碗犹如杀人爹娘，记得往脖子以下锤，你俩还有做兄弟的机会。”龚珠玩笑道。
　　林旭身上的烟味儿变淡，“你和苏轩澈没机会了，那我呢？”
　　“男女之间不能有纯洁的友谊吗？尤其是和合作伙伴，你要再这样拎不清下部戏别找我了。”
　　林旭被拒绝多次已经麻木，他又想抽烟发现烟盒已空，瞥了眼龚珠，还是把它塞回兜里，“下部戏？你不是刚说无期限退娱乐圈吗？”
　　龚珠坏笑：“无期限退圈换句话说就是可以随时入圈，等苏轩澈团队见好就收，再过段时间热度散了，我又不走流量路线，哪有那么多人关注。”
　　“今时不同往日，你可是柏林影后诶！”
　　“好了别捧杀我了，赶紧订回国机票，法餐真的不太好吃。”
　　“回国准备去哪儿？”
　　这个问题让龚珠思索了好一会儿，“找个地方玩一个月避避风头吧。”
　　林旭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海报递给龚珠，“既然你这么闲就去提前熟悉熟悉下一部电影的拍摄地吧。”
　　“海女祭一百周年”
　　海报上最醒目的大字如是写着，下边的插图是一个叫霞浦的渔村的不同风景，配字细小琐碎，她懒得看。
　　“你这效率也太快了吧，上一部电影刚获奖，下一部就要开拍了？”
　　“你获最佳主角，我可没有获得最佳导演。”
　　龚珠笑了笑，“电影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
　　“海珍珠。”
　　“不会是为我而起的吧？”
　　“还真不是，剧本还在做收尾工作，但大致是讲过去海女打捞珍珠求生的故事，所以取这个名字。巧的是，在搜索相关资料的时候，发现居然有个地方有祭祀海女的节日，马上还是一百周年，所以我们当机立断把拍摄地选在那儿，就是霞浦。”
　　“还真挺巧的。”龚珠仔细看了看配图，其中一幅是一座海上悬崖，顶上站着一个男人，样子模糊，却有股莫名的吸引力。
　　“这部电影主角是海女需要大量的潜水训练，我找了真正的海女给你做特训，可能会有点辛苦，你做好心理准备。”
　　龚珠跃跃欲试，“可以，我没问题，听上去挺好玩的。”
　　林旭突兀怅然，“龚珠，你对一切事情的判断准则似乎就是好不好玩，那你对爱的定义呢，也是好玩吗？”
　　龚珠蹙眉：“怎么问起这个？”
　　“你当演员是因为好玩，你交很多男朋友是因为好玩，你有那些癖好也说因为好玩，我最初以为你缺爱，不懂爱，但后来发现你从小是泡在糖罐子里长大的，你拥有很多爱，那为什么只愿意做游戏，而不是认真爱一个人呢？”
　　他不敢看龚珠的眼睛，偏过头，看向柏林的雪夜：“苏轩澈真的很爱你，他是为了你们的未来才选择成为爱豆，但你连一点机会都不肯再给他。”
　　“爱是一心一意，魂与灵都忠贞的事，苏轩澈做了爱豆就是属于粉丝的，和我继续恋爱属于偶像失格，人品问题。你是嫌我被骂的不够狠，想让我一辈子都钉在耻辱柱上吗？”
　　林旭替那些前男友愤愤不平：“你说爱要忠贞，可你第一个不忠贞，你交过那么多男朋友，除了苏轩澈，哪个付出真心过，不过都是玩玩罢了。”
　　龚珠浅笑：“忠贞是被选择的人的投名状，而我，从不缺乏选择权。你都说了我拥有的爱很多，我不缺，也不相信谁能比我爸妈更爱我，所以，终止游戏的权利始终在我。”
　　林旭看向龚珠，她自信，明媚，像盛开在雪夜的玫瑰，不用向任何人招揽花枝，与生俱来拥有致命的吸引力。
　　龚珠偏过头，望向窗外，又看到那座静静伫立在柏林雪夜的教堂。上帝会是个好编剧，人生那么多峰回路转的曲折最后都会通向柳暗花明，哪怕暂时陷入低谷黑暗，有一天也会迎来阳光普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