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蓉》凉一

9、人面桃花(3)

　　“不必烦恼是你的想跑也跑不了
　　不必苦恼不是你的想得也得不到
　　这世界说大就大说小就小......”
　　宋芙不明白自己怎会突然想起这首平日里并不喜欢的歌，大概是脑袋短路了吧。
　　不过，这世界也着实太小了点。
　　九六年冬，京城第一场冬雪降临时。
　　那是周六下午，彼时正读高一的宋芙早早回到家，对付令她头痛的几何作业。刚做了两道题，耳边就响起了电话铃声，宋芙大叫，“妈——接电话。”
　　“是找你的，小芙。”
　　“谁啊？”
　　“文正。”
　　“你什么时候回来？”宋芙没好气地抓起放在床头的分机话筒就喊。
　　“怎么啦？谁惹咱家的小笨猪不开心了？”话筒里响起了略带戏谑的、天籁般的声音。
　　每每宋芙不高兴的时候，只要一听方文正的声音，心情就会好上几分，因为方文正的声音实在太好听了。方文正的音质极富磁性，即便一件很平常的事情，由他娓娓道来，也会变得像莫扎特的第二十一号钢琴协奏曲那般动听。
　　“还不是讨厌的几何作业，就说这题：圆锥形封闭容器，高为H，圆锥内水面高为H1，H1=H/4若将圆锥倒置后，水面高为H2，求H2。谁会吃饱撑着没事干，将水放在封闭的圆锥形容器内，还翻过来倒过去的......”
　　宋芙的话没说完，就听话筒来有闷笑声传来。
　　“我都烦死了，你还笑。”宋芙恼火。
　　“烦就休息一晚上，明儿再写吧。”
　　“不行，明儿上午要练琴的。”宋芙撅起了嘴。
　　“还有下午嘛。”
　　“我借了两张碟，打算下午看呢。都是恐怖片，你必须陪我一起看的。”宋芙拖长了语调，“你快回来教我写作业。”
　　“今晚系里有联谊舞会，我是宣传部长，走不了的。”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考虑了下，接着说：“我回去接你过来玩吧。”
　　“我才不去呢，自从参加了那个舞蹈队，天天下午都要跳，烦都烦死了。”
　　“也不一定非跳舞的，就来玩玩。”
　　“嗯，”宋芙动了心，“可是几何作业怎么办？”
　　“明儿下午看完碟子再写。”
　　“来不及的，除非——我看碟时你帮我写......”

　　参加联谊舞会居然可以换来方文正代写作业，宋芙觉得自己大大地赚了。要知道，平日里方文正对待宋芙功课那个态度，比宋芙她爸妈还认真，比宋芙他们班主任还严肃。
　　事实证明，能用写几何作业这般痛苦的事情换来的差事也不轻松。
　　无数男女扎堆儿、堪比噪音的音乐、能见度不超过十米的灯光、被方文正拖着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身边闪过一张张脸，美的、丑的；男的、女的......
　　“好累！我想回家。”宋芙沾上椅子，就不愿意起来了。
　　“再坚持一阵子就走。”方文正从敞开的外套口袋里掏出块巧克力来，笑着递给宋芙，“给，补充点能量。”
　　“哇！金贝壳，我最爱吃的。”宋芙忙不迭接过来，三两口吃完，意犹未尽，眼巴巴地望着方文正，“还有吗？”
　　“只能吃一块，”方文正摇摇头，“甜食吃多了对牙齿不好。”
　　这时过来一高一矮两男生，挨着方文正身边坐下，其中身材高大壮硕的那个说：“文正，悄悄躲这儿陪小妹妹呐。”
　　“老三，一首曲子连续放三遍了，你这个部长不去看看？”另一矮瘦男生提醒道。
　　“嗯。”方文正起身去拉宋芙的手。
　　“我要休息下。”宋芙缩回了手，她是铁了心不愿再跟着方文正在人堆里钻来钻去了。
　　方文正看看两男生，又看看宋芙，脱了外套放在自己座位上，对宋芙说：“这是我们寝室的庞宇和卞子涵，你坐这儿别乱跑，帮我看着外套。”临末了，还拍拍庞宇和卞子涵的肩，“叫宋芙，是跟我一起长大的邻居妹妹，照应点。”
　　“放心走吧，文正。”那个叫庞宇的高壮男生冲着方文正挤挤眼，“有我们在，你的小妹妹不会被狼叼走的。”
　　方文正前脚刚走，那个叫庞宇的就扭过头跟卞子涵小声嘀咕起来，“......漂亮的青梅竹马......看不上系花。”
　　“......跟校花好......不要造谣。”卞子涵一脸严肃。
　　“指不定是亲妹妹......挡箭牌......问问。”
　　宋芙虽听不真切，但也猜出了大概意思。可能是方文正拒绝了系花的示好，那个叫庞宇的就怀疑方文正跟校花有一腿，他甚至怀疑自己是方文正的亲妹妹，是被方文正拉来做挡箭牌的。
　　宋芙似乎有点明白方文正宁可代她写作业，也要拉她来参加这个联谊舞会的真实原因了。另外，这个叫庞宇的男生真是越看越讨厌。
　　“小妹妹，你多大了？”庞宇凑过头来。
　　“你呢？”宋芙反问。
　　“啊？我比方文正大一岁。”
　　“他为什么叫文正哥哥老三？”宋芙冲着卞子涵努努嘴。
　　“是按年龄大小排的。”
　　“那你排老几？”
　　“哈哈！他是七七年十二月中旬出生，排老二。”搭腔的是卞子涵，“我们寝室共四人。我老大，文正生日是七八年五月初，排老三，比老四大一个月。”
　　提及这个话题，卞子涵如数家珍，想必他对这个排行非常满意。
　　庞宇的脸却臭臭的。
　　“对了，方文正好像有个亲生妹妹吧。”庞宇不死心，继续追问。
　　“你说的是文雅姐姐？”宋芙翻了个白眼，“拜托——她比文正哥哥大六岁呢，她不是常来给文正哥哥送东西嘛。”
　　“噢，对！”庞宇尴尬地笑笑，决定直接询问，不再拐弯抹角了，“那——你是方文正的女朋友？
　　“不是。”
　　“不是？”庞宇显得很激动，他得意地回头看了卞子涵一眼，继续询问，“那你是他的......”
　　“我饿了，你们有金贝壳吗？”
　　“什么......贝壳？没有。”
　　“是巧克力，文正哥哥外套口袋里有，你拿一粒给我。”
　　庞宇闻言就去翻方文正的外套口袋，卞子涵捣捣他胳膊，“庞宇，这样不太好吧。”
　　“没事。”庞宇不予理会。
　　宋芙接过庞宇翻出来的巧克力，揭开金色锡纸，放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嘟嘟囔囔地说：“我是他媳妇儿。”
　　庞宇和卞子涵都很震惊，异口同声发问：“你是他媳妇儿？你们双方父母知道吗？”
　　“我又饿了。”
　　庞宇翻出余下的两枚，“都给你，没了。”
　　“就是他们的主意，方伯伯和我爸是战友......”宋芙绘声绘色地讲了方伯伯在七九年越战中救了她爸，她爸许诺生女儿就给方文正当媳妇儿的事。
　　庞宇听完，泄了气了，他愣了半晌，“这种事竟然发生在新社会......”
　　“哎！有个漂亮姐姐在看着你呢。”宋芙提醒庞宇。
　　“在哪？”庞宇陡然来了精神。
　　“你的九点位置。”
　　“小妹妹，那不是漂亮姐姐，那是我们寝室的老四。”卞子涵首先发现了目标，“他生得太美了，还被戏称为校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