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纤弱柳》夜蝶舞袂

28、若离别

　　我打算在柳青韵走之前和他好好的谈谈。

　　皇宫里最安全的谈话场所莫过于视野开阔的地方，柳青韵出发前一日，仍旧同平时一样进宫授课，我打着询问皇弟课业的旗号，在他上完当天的课程后与他一齐走向御花园的人工湖，湖上有座九曲白玉桥，直通湖心凉亭。

　　锦鲤浮游、水漾涟漪，新绿立在凉亭入口，我和柳青韵分别背靠着一边栏杆，双手环胸，直视对方，倒颇有点恋人分手好友决裂的架势。

　　“你真的打算回去？”我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决定是你们做出的，你现在说这些未免也太假了一点。”他轻蔑一笑，“难道不是？”

　　“不管你相不相信，这件事我也知道得和你一样晚。”我揉揉太阳穴，从前天得知这件事后我就一直头痛不已，“我从不参与他的任何决定。”

　　“就算是又如何？我已经答应你老公——那个皇帝陛下了，难不成还能反悔？”他口气越来越嘲讽，话里的刺也越来越多，“我可不想担上欺君之罪，我很怕死的。”

　　“怕死你还要去？你认为那件事情是那么容易办的么？稍有不甚，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这件事终究还是答应得太过卤莽了。他有没有想过万一失败会怎么样？如果只是被皇甫云夕发觉，他还有可能因为念在他们的过去情分上放过柳青韵，即便如此，对深爱他的柳青韵来说也将是个重大打击——知道他的背叛的皇甫云夕不可能不恨他的。而万一柳青韵的目的彻底败露，只怕到时候就算皇甫云夕再不舍，也不得不在金原湛东两国的施压下杀了他。

　　“就算我不答应，他们也总有办法逼我答应。”

　　“说得也是……”我顿时气馁，柳青韵说得没错。

　　“反正早晚都得答应，让自己少受点罪岂不要轻松得多？”他眼神闪烁不明，“况且，这事成功对我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要是你当初不离开他，好好地待在他身边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么？”我叹气，“是因为那个公主？你明知道那不过只是娶来当摆设的花瓶，一个象征物而已，他对你到底是不是真心我想你也明白，你又是何苦呢？”

　　“如果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你做得到？”他嗤笑道，“事不关己，风凉话谁不会说？”

　　我……忍忍忍，周芷柔，他只是心情不好，不是故意气你的。现在他已经很乱了，如果你再跟着乱了阵脚，那就麻烦了。

　　我努力让自己漠视掉他尖锐刻薄的刺耳话语，重新做好心理建设，斟酌了许久才委屈地开口：“你，非得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么？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说句肉麻点的话，我真的把你当成是这个世界上惟一的亲人，我不想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南宫瑾要你那么做我事先是真的毫不知情，不过，你要真不想去……”我咬咬唇，作出承诺，“我有办法让他在明天上朝之前收回决定。”

　　“不用了，逃得过一时也逃不过一辈子。”柳青韵转过身背对我，微仰起头向着亭子外面的蓝天，“而且，他们所要的结果也正符合我的心意。”

　　“但那也只是‘你’的心意而已，你知不知道皇甫云夕到底想要什么？皇位和你，你知道何者来说对他比较重要吗？是，他这一年来从没有放弃找你回去，可见他对你的确是真心的。但他也明明知道你不想他卷入政治的纷争却还是执意这么干下去，这至少说明了在他心目中皇位对他来说和你一样重要……就算他这次失败，像他那种可以把野心深藏了这么多年的男人，真的一次失败就可以打倒他了吗？他如果一而再再而三的卷土重来，你又该如何，又一次出卖他？”我缓口气，说教真的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特别是当你自己都越来越不懂自己在说什么的时候，“虽然这么说很失礼，更不符合我现在所处的立场，但我还是要问你一句：你既然那么爱他，当初为什么要让他牺牲他的梦想来成全你，而不是你忍耐一下继续陪在他身边呢？况且，能够号令天下有什么不好？你要在这里待一辈子，难道就不想让自己过得好些吗？”

　　他很久都没有说话，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才悠悠一叹，道：“我和你不同。”

　　啊？我怎么了？

　　“你可以对宫廷中的争斗应付自如，甚至乐在其中，如果南宫瑾某天要纳妃，你在气恼生气的同时，一定会用各种手段把那个女人给弄到过不下去。”

　　面对如此精辟的分析，我除了干笑之外想不到其他的反应，“你还满了解我的嘛……善良可欺两个字的确和我不挨边，坏女人这个称谓比较适合我。”

　　他没有理会我的答话仍旧背对着我继续说道：“你并不是坏，你只是……从来没有真正地融入到这个世界里而已。”

　　我想也没想就反驳他，“谁说的！你看我不是在这里过得如鱼得水吗？皇后都当了！”

　　“这并不代表什么，因为你一早知道只要时间一到便可以回去、彻底地和这个世界划清界限，所以你从来没有——或者说你刻意让自己不多去在意这个世界的人和事。”他转过身直视我，我很想捂上耳朵不去听他接下来的话，但又怕成了欲盖弥彰，只好故作平常地看着他，任他说下去，“你只是把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当做一场游戏、梦中的一场游戏，梦醒了，你就可以继续去过你在现实世界的生活，所以你能够在这个世界肆无忌惮，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像在读一本小说，无论写得再好，让人有身临其境的感觉，随书中人物的喜乐而喜乐、悲伤而悲伤，但在掩卷之后睡一觉，第二天醒来后还是该干嘛就干嘛。归根到底，若说你有什么不好的地方，那就是自私。你太自私了，只把这里的所有当成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争宠、阴谋、战争、受人景仰……你未必是真的喜欢，只是什么都想尝试一下，弄得再糟，到时间拍拍屁股走人就是。之后的会变得怎样反正不关你的事。”

　　“不要说了！”被人看穿的感觉真的很别扭，我大声打断他的话，狼狈地转过头去，“现在是在说你的事，不要转移话题。”

　　柳青韵淡然一笑，“我只是想说，我其实跟你一样，也只是个自私的人。但我们俩最大不同之处在于，这个世界对于你来说只算是人生旅途中的一站，而之于我，却是要停留一生的所在。我不想勉强自己生活在不喜欢的环境中。位高权重、呼风唤雨的生活或许对很多人来说都是梦想的极至，却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欲望弱的人永远无法明白欲望强的人的心理，我是真的弄不懂那皇位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他双眼扫过一旁的新绿，以及远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御林军，“或许你认为我太天真或者没有志气，但悠闲度日不好吗？云本来可以什么都不管当他的闲散皇子就好，他的兄弟们也从来没有把他当作非除去不可的竞争对手。为什么不这样继续下去？为什么非要去争那个幕前风光，背后却成天劳心劳力的位置？

　　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那个什么公主并非大问题，我知道他爱的是我，我也并不在乎那种名分问题——男人和男人之间讲求名分本来就是很可笑的事情。我不能忍受的是，他会为了权势去娶一个他根本不喜欢的女人！这一次是婚姻，那下次又是什么？我曾经逼他选，我和皇位他究竟要哪一个。他当时没有回答，所以我走了。原以为可以忘记他，哪知道却一天比一天更想他；本打算就是想他也不要回去跟他妥协，谁料到……这两天我想了很多，以前都是我去迁就他，任他摆布我的一切——全都是他在选。现在我不要他选，我要自己选……或许，只要断了他争皇位、夺天下的路，他就会跟我厮守一生一世的……”

　　柳青韵眨眨微微泛红的眼眶，低下头自嘲道：“很天真是吧？说不定到头来，这也是我一相情愿的想法而已。”

　　我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总有一天要回去，但他要在这里过一辈子的啊，为自己打算又有什么错？

　　“你呢？只有一年了，你有什么打算？我只怕是不能亲眼看着你回去了。你，会在回去之前告诉他你的事吗？”

　　“我？告诉他什么？告诉他我本来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霸占了他心爱女人的身体？”我摇摇头，“我不打算告诉他，告诉他又如何？让他就当我已经死了吧，这样他比较容易忘记我，重新娶很多很多的妃子，给皇室开枝散叶，过他真正皇帝应该过的生活。想想，我居然独占了他五年的时光，他从来没有将目光放在别的女人身上过，我已经很知足了。”

　　“你真的这样想？罢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柳青韵再次长叹，“或许我是自欺欺人，但你又何尝比我好得到哪里去？”

　　我垂头不语。

　　“此次一别，应该是后会无期，你自己要多加保重。”他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还有，对自己诚实点。”

　　“……”

　　他潇洒转身，淡青色的袍子轻轻扬起，“不说再见了，拜拜。”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睛很涩，心里难受得要命，却哭不出来。

　　***

　　夜半更鼓，漏滴声声。

　　我侧身躺着，南宫瑾伸从身后将我紧紧环住，我的后背紧贴在他的胸膛上，依稀可以感觉他平稳的心跳。两人的长发纠缠在一起，被彼此压住，只要稍稍移动便会惊动对方。

　　我轻轻拉了拉盖在两人身上的锦被，丝绸特有的凉滑触感在皮肤上流动，十分舒服。空气中还弥漫着安神助眠的熏香，有些近似于熏衣草的味道，一向是我的最爱。

　　睡不着。

　　平日里极易入睡的我今晚难得地在南宫瑾睡着之后几个时辰都还清醒非常，现在是二更还是三更了？我听着南宫瑾平稳轻浅的呼吸声，脑子里有些茫然，万般杂念来回飞闪，就是理不出个头绪。

　　白日里和柳青韵的对话把我埋在心底最深处想要连自己都欺骗的真实一面给挖了出来，一直以来刻意闭上眼睛不愿去想、蒙上耳朵不愿去倾听的那些问题不会因为我的逃避而消失不见，现在它们被重新摆在台面上，而我却还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干脆什么也不要想，等到时限到来的那一天顺其自然可好？这念头甫一冒出，却是连我自己都忍不住鄙视自己——我也只不过是个没勇气面对现实的自欺欺人的胆小鬼罢了。

　　柳青韵曾问过我，会不会把穿越来这件事告诉南宫瑾，当时我的回答是不会，并找了一堆借口来搪塞，而真正的答案却是不敢。是的，我不敢说。我怕他爱的是原来那个柳柔而不是住在这个身体里的我的灵魂，我怕他把我当怪物当妖孽，我更怕他……温柔地把我抱在怀里说他爱的是我的灵魂，叫我不要回去，留下来陪他一辈子。

　　我将身子蜷缩着更向他怀里靠去，好象这样就可以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

　　“怎么了？”低沉喑哑地声音自耳边响起，还伴随着一丝丝庸懒，听上去说不出的舒服受用。“在想什么，嗯？”

　　“我吵醒你了？”见他醒了，我索性翻过身去正对着他，将脑袋埋在他的颈间，磨蹭了两下，闷声道：“没想什么。”

　　他摆明了不信，捧着我的脸贴近他的，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感觉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拂过我的脸，“你……还在为前些天的事怪朕？”

　　明知道他看不见我的表情，但我还是心虚地别开脸，执意往他怀里钻，“什么事？臣妾不记得了。”

　　他叹了一口气，将我搂紧，“朕知道，你很担心那个柳青韵，虽然朕始终弄不明白你们的交情是怎么建立起来的，但你这一年来处处都不着痕迹地为他谋好处朕还会看不出来？”

　　“……臣妾不是说过么？他是臣妾从小失散的族弟，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好不容易找到他，他又经历过那种事情，臣妾只是想多疼他一点。”我知道你也是为了国家，这计谋一旦成功，可以减少很多不必要的伤亡。若是换做他人，我或许也就没反应，但那人是柳青韵，不挂心是不可能的。

　　“……真的就这样？”

　　“不然还能怎样？”我决定先发制人，让他再这样问下去还有完没完？现在我本来就烦，要是等会儿被他问郁闷了忍不住破罐子破摔把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全倒出来可就麻烦大了。

　　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我主动凑上去奉送他一个香吻，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一个翻身将我压在身下，夺回主动权，我也乖乖地任凭他摆布。汗水顺着他的胸膛滴在我身上，我抓紧他的背，精心保养的修长指甲刺进他的肉里，随着他的节拍激烈地回应着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这个世界、眼前的这个人、还有自己是真实存在的。

　　……

　　高阳云散，巫山雨收。我疲软地趴在他身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聆听他依然激烈的心跳声，仿佛这样就可以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轻拍着我的背，无意识地拨弄着我的长发。

　　“臣妾听说……”我用手指在他锁骨上摹拟着弹钢琴的动作，弹的是那首《若我离去》，“朝中有大臣劝皇上纳妃。”

　　“你从何处听来？”他抓住我不安分的手，有些懊恼。

　　“宫里这么多人，又岂会有永远的秘密？”我抽出手，“请皇上答应臣妾，今年之内不要纳妃好吗？就这一年，明年春天，皇上愿娶多少妃子都可以，就让臣妾……再多独占皇上的宠爱一年好吗？”

　　“你在胡说什么！”他轻敲我脑袋一记，“朕答应过你，这辈子只娶你一个。朝中那些个人只是想着皇位继承人的问题，等日后你生了皇子，立了太子之后，他们便不会说什么了。”

　　“我……”我不想生啊！

　　始终将自己不是这世界的人、终究会回去的事牢牢记在心里，生怕一旦忘记，就会对这个世界产生过多的依恋——只是一个南宫瑾，或许我能够借由着时间来忘记，但如果再加上一个小孩，一个自己的骨肉，我又怎么能不挂怀一辈子？柳青韵说得对，我是自私，只想到怎么让自己好过一点，也不愿意给南宫瑾留下一个能够见得着的回忆。我一直在吃新绿给我偷偷弄来的避孕药物，我不想再增加一个牵挂。

　　“如果臣妾生不出来呢？”我示意他我并不是在开玩笑。他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回答：“那就让四弟或者四弟的孩子做皇位继承人……朕不会娶别的女人的。”

　　“……嗯。”

　　可是，如果我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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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大悲大喜的，若是心脏承受能力差点还真挺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