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昭雨淅淅》山水逢金

2、第 2 章 撞了昭

　　撞了昭昭后，春喜张扬离去。
　　昭昭望着她的背影，视线落在了她鬓边鲜艳的海棠花上。春喜是大少爷身边的二等丫鬟，一心想着往上爬，之前碍于夫人凶狠，压着心思不敢轻易举动，如今夫人允许公子纳通房，想必她的心思又蠢蠢欲动了起来。

　　看着春喜招摇的穿衣打扮，昭昭唇边挂起一丝冷笑，没想到，这年头，居然还有人主动去送死。

　　丫鬟们纷纷往外走着，昭昭回头探了探，没有见到想要见的人，她往一旁侧了侧，等丫鬟都走尽时，才看到畏畏缩缩的春菊从门旁走出，而此时她身上依旧穿着刚才的衣服，一件肚兜，和一条衬裤。只见她双手环胸，低垂着头颅，眼里满是惶然不安。

　　见状，昭昭快速上前走了一步，将手中床单展开，盖在她身上。房内俩人干柴烈火，昭昭知道春菊定不会留在屋内，却又担心她连衣服也来不及穿，故此，才等候在门旁。

　　可当她真的看到春菊衣衫不整接近赤裸的从房内出来时，她心中猛然窜起一股无名火。世间女子，名声何其重要？在房内也就罢了，院中不仅有丫鬟，还有侍卫，春菊今日这样在府中走上一遭，明日就会被唾沫星子给淹死。

　　床单披在身上，春菊猛然抬头，当她看到昭昭那张冷淡的脸时，脸上迅速扬起惊喜的笑，她来不及拢床单，只眼神亮晶晶的看着昭昭。此时此刻，在春菊心里，昭昭犹如天上的神仙一般美好，善良。她嗓音轻快道。
　　“昭昭姐，你在等我？”
　　“你人真好！”
　　心脏涌入一股暖流，春菊没有想到，会有人愿意等自己，原本她已经做好了衣衫不整行走在院中的打算。

　　昭昭见状哭笑不得，她无奈的揉了揉春菊的头顶，怒火消散，一张严肃的小脸冰寒化开，她苦笑着伸出胳膊，将春菊抱在怀中，“你呀，是真傻还是假傻？怎么不知道穿件衣服？”

　　春菊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嗫嚅道。
　　“大公子叫我快滚，我来不及...”

　　闻言，昭昭脸上的笑瞬间落了下来，她抱着春菊，一路无言。

　　府中丫鬟地位低下，主子的命令是天是地，不可违抗，不可抵挡。而她正是考虑到了春菊来不及穿衣服才守在这里的不是吗？又何苦多问。

　　回到下房，春菊急匆匆的穿上衣服，她抱起床单，重新扬起笑脸看向昭昭。
　　“今日多谢昭昭姐姐，春菊无以回报，这床单，便让我帮你洗吧？”

　　看着她清澈纯真的笑容，昭昭忍不住心中酸涩，她实在忧心春菊的未来。春菊今年才刚满十五，比她还要小上两岁，这样一个鲜活可爱的人儿...脑海中浮现起福福面目狰狞的死状，昭昭闭了闭眼，她勉强勾起嘴角，轻点了点头。

　　浆洗床单时，春菊笑容满面，她捶打，揉搓，每个动作都带着轻快愉悦之意，甚至，嘴里还哼着小曲儿，仿佛刚才的事情对她没有丝毫影响。

　　昭昭瞟了她好几眼，最终犹豫问道：“你...不难过吗？”

　　春菊一时之间没有意识到昭昭什么意思，她抬起头：“难过什么呀？”
　　望见昭昭吞吞吐吐的表情，春菊恍然大悟，她轻笑一声，继续道。
　　“昭昭，这是我应当做的事情呀。咱们这些为奴为婢的，好好伺候主子就是我们的命，夫人和公子好，我便好。更何况...如果不是主母良善，说不定我早就死在那场大火里了，知足者常乐嘛。”

　　春菊的过往昭昭稍微了解了一些。她自幼在府中长大，十岁那年，大公子院中突然起火，火势凶猛，烧死了不少丫鬟小厮。而春菊是那场大火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只是可惜，砸下来的房梁烫坏了她的右脸，留下了一道可怖的伤疤。

　　细细看去的话，其实春菊不丑，她皮肤白皙，身材削瘦，一双大眼睛里盛满着黑色瞳孔，圆圆的脸看起来有些娇憨。

　　最终，昭昭望着春菊的侧脸叹了一口气。她还是个孩子呢，春菊这般想，不知是福是祸，但最起码，能让她现在快乐。

　　想到这儿，昭昭的心情多云转晴，她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容，附和道。
　　“你说的对！”

　　将床单在水中清洗了三遍，春菊和昭昭一起将它搭在了绳上，床单有些不平整，昭昭伸出手，细细抚平。忽然，手腕被一只湿润，冰凉的手抓住。昭昭回头，只见春菊站在夕阳下，她的脸被暖黄色的阳光包裹，一双眼清澈透亮。她眼神真挚的看着昭昭，一字一句道。
　　“昭昭姐姐，今天，真的很谢谢你，谢谢。”

　　霎那间，昭昭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落日余晖洒在春菊的侧脸上，照的昭昭有些看不清她脸上的伤疤，此时的春菊，漂亮的不像话。她的心里，只有春菊那双充满诚意和真情的黑色瞳孔。只一眼，便深深刻在了昭昭的心墙上。她反握住春菊的手，唇边漾起一抹笑。
　　“我比你大两岁，日后，你叫我姐姐吧。”
　　“咱们姐妹俩，在这院里相依为伴，可好？”

　　春菊急忙应道，“好！”她生怕昭昭反悔，又再次开口。“好。”
　　“昭昭姐姐，日后我们便是姐妹！”春菊嗓音哽咽道不像话，却还是坚持着说出这句话，过往十五年，她一直被忽视，从未感受过温暖和爱，而今时不同往日，她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的热意，从今以后，在这府中，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温情过后，昭昭想起了正事，她环顾四周，见无人后才小声的靠近春菊，问道：“换床单时，我见褥子上有血，你...有没有按时喝避子汤？”

　　昭昭提起此事毫不避讳，她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春菊的脸，等待着她的回答，紧攥着的手昭示了她的紧张急切。春菊被她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她脸颊旁飞起红云，小声嗫嚅道：“喝了的，我每天都喝。”

　　得到肯定的答复，昭昭这才放下心来，她看了一眼天色，抬起脚往回走。
　　“待会大公子和夫人要用晚膳了，我得赶回去伺候，你今日不当差，先回去休息吧。”

　　春菊点了点头，她忽然取下头上的珠花，捧在掌心。
　　“这是我自己做的珠花，今日我们拜了姐妹，妹妹实在没什么东西可以相送，不如就把这珠花陪着姐姐。”

　　昭昭没有推辞，她低下头，让春菊把珠花戴在她头上，随后笑着挥了挥手，小跑离开。

　　暖黄色阳光洒在院中，春菊站在原地，目送昭昭离去。
　　昭昭姐姐戴珠花真好看。她想。
　　以后有时间的话，一定要多做些款式的珠花，送给她。

　　*

　　昭昭匆匆赶到厨房时，今日的菜色才刚刚做好，见其他人在上菜，她转身去了柜子前，从中取出沈明珠专用的象牙白玉碟和银筷，细细擦拭后摆放至桌前。

　　沈明珠从小娇奢，吃穿用度都要用最好的，最特别的。

　　待菜上齐后，裴砚先是扶着沈明珠落座，后才掀起衣袍，坐在她身边。昭昭见状，捧着面盆来到裴砚身前。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缓慢探入水中，搓洗时，裴砚似是不经意的看了一眼昭昭，随后视线定住。眼前丫鬟身着绿色窄袖圆领袍，腰间围了一圈鹅黄色束腰，掐的腰身极细。再向上看去，垂髫柔顺，发间虽无珠花点缀，但衬得莹白，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昭昭被这视线看的极其不自在，她浑身僵硬，捧着面盆的手开始轻微颤抖，裴砚显然起了兴趣。

　　一旁的沈明珠也察觉到了不对，她眸色沉沉的打量了昭昭两眼，不虞之意浮现在脸上，沈明珠垂下视线，她抬起茶杯浅浅抿了口水。等她再抬眼时，眼里浮现起一丝隐晦的杀意。

　　这边，裴砚毫无察觉，他勾起嘴角，眼神定定的看着昭昭。
　　“这个丫鬟，我之前怎么没见过？”

　　一句话，让昭昭如临大敌。身侧传来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昭昭瞬间起了一身冷汗，她心如擂鼓，不用回头看也知道，那是夫人的目光。

　　怎么办？
　　夫人善妒，若是惹了她不快，日后必定不会有好果子吃。昭昭眨了眨眼，她强装镇定道。
　　“回大公子的话，奴婢是夫人的陪嫁丫鬟，自幼跟在小姐身边。您眼中只有夫人，不记得奴婢也是常事。”

　　昭昭回答的巧妙，她不仅回答了公子的问题，还满足了沈明珠占有欲强的心思。

　　“哈哈哈哈”，裴砚爽朗一笑，他转过身子看向沈明珠，夸赞道，“夫人温婉贤淑，持家有道，就连身边的小丫鬟都如此会说话，妙哉！”

　　闻言，沈明珠收回视线，她似笑非笑，威胁似得看了一眼昭昭，随后抬起帕子掩了掩嘴角，轻柔道：“夫君，用膳吧。”

　　待两人执起银筷后，昭昭松了一口气，她退下将手中面盆放置一旁，随后又回到桌前伺候。只不过这次她没有站在大公子身旁，而是选择远远站在夫人身后，不声不响，尽力当个透明人。

　　尽管昭昭再小心，可她仍然感受到了裴砚的视线若有若无的落在了她身上。而昭昭如同鹌鹑一般低垂着头，丝毫不敢抬起。

　　度秒如年，昭昭内心煎熬的等待着，只盼望今日早些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裴砚停下筷子，他执起帕子擦嘴，温柔嘱托夫人。
　　“今日二弟归家，我去同他和父亲说说话，你早些睡，不必等我。”
　　说完这句话后，他的视线忍不住再次抬起，看了一眼躲在角落里的昭昭。

　　沈明珠暗暗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唇边依旧是柔和的笑。
　　“夫君去吧，早些归来。”

　　裴砚一走，沈明珠猛然冷下脸，她抬手拿起桌子上的玉碟，狠狠朝着地上摔去，头也不回道。
　　“贱婢！”

　　昭昭心底一惊，她提起裙边走到沈明珠面前，不顾地上碎瓷片，毫不犹豫的跪下。碎瓷片扎入血肉中，昭昭瞬间痛出一身冷汗，她面色惨白，但却顾不上疼痛，以头抢地，狠狠磕了几个头。
　　“夫人饶命！奴婢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