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昭雨淅淅》山水逢金

3、第 3 章 沈明珠

　　沈明珠温柔高贵的笑脸突然变得阴狠，她眼底迸发出恶狠狠的光芒，看到昭昭主动认错，她心情缓和几分，挑了挑眉头道。
　　“哦？你错在哪？”

　　一时之间，昭昭也答不上来，谁也没料到她今日会得裴砚的关注，若是直说错在不该引起裴砚的关注，那沈明珠恐怕更会怀疑她居心不轨，若是直接否认，那方才裴砚的举动又是怎么回事？

　　沈明珠绝不会承认裴砚三心二意。

　　等待的时间太久，沈明珠失了耐心，她烦躁的拧起眉心，狠厉道。
　　“哑巴了？说不出来话就把舌头割了，来人！”

　　就在此时，昭昭急中生智，她取下头上的珠花，双手高举至头顶。
　　“回夫人的话，公子方才并不是在看奴婢，而是在看这珠花。夫人有所不知，这珠花虽小巧，但精致淡雅，极其适合夫人，刚刚公子虽未开口，奴婢认为，公子一定在想如何送给夫人一只。”

　　闻言，沈明珠脸上多了丝兴味，她脑海中浮现起裴砚的脸，忍不住漏出笑容，“当真？”

　　昭昭见她态度松动，心中一喜，她抬起裹挟着碎瓷片的膝盖，边跪边往前走。随着昭昭的举动，碎瓷片反复割着昭昭的血肉，鲜血不断向外涌出，洇湿了昭昭的衣衫，顺着布料落在地上，鲜红一片。

　　剧痛袭来，即使昭昭痛到浑身颤抖，但她还是捧着珠花，恭维道。
　　“千真万确，大公子对夫人的心意天地可鉴，京城内谁人不知公子独宠爱夫人。夫人乃天上之明月，江边之清风，奴婢是卑微到尘埃里的人，怎敢脏了公子的眼。”

　　沈明珠唇边笑容更甚，昭昭这话说进了她的心里。沈明珠眉目舒展，吃吃笑了起来。她的长相本就明媚张扬，瓜子脸，桃花眼，这一笑，鲜红的唇裂开，如同院中生放的牡丹。

　　昭昭看着她的脸，胆战心惊的收回视线。人人都说自家夫人长相美艳，但昭昭却认为，美丽的东西都是有毒的，比如此时她无暇欣赏沈明珠的美貌，她只觉得，沈明珠唇红的仿佛要吃了她一般。

　　因此，她感到害怕。

　　沈明珠抬起白皙纤长的手指，拿起昭昭手心中的珠花，放在灯前打量。可无论怎么看，都只不过是一只平平无奇，做工粗糙，甚至还有些破旧的珠花。忽而，她失了兴趣，随意将珠花丢在地上。

　　昭昭的心随着她的举动颤了颤，那珠花，是春菊送给她的礼物。

　　“这种粗制滥造的东西，夫君怎么可能会感兴趣？”
　　沈明珠带着傲意的声音响起，这种首饰怎么配入她的眼。她沈明珠，要就要世间最好的，最贵的，最独一无二的。只有最美好的事情，才能配的上她。就比如，她的如意郎君裴砚。

　　这世道，哪家高门子弟不是三妻二妾，左拥右抱。不仅家里院里有，外面还有。沈明珠虽是独女，可她父亲这些年依旧没有死心，仍然四处留情，盼望生出一个儿子来继承家产。

　　她虽受宠，但仍不敢违抗父命，就在她以为世间男子都一般时，廉贞清洁，清风明月般的裴砚出现了。
　　他对她一见钟情，他说他非她不娶。

　　初时沈明珠根本看不上裴砚的家世，对他爱答不理。
　　她是户部侍郎家的嫡女，地位尊贵，长相貌美。京城中的适龄男儿随她挑选，若是想进宫，也能往那高位上争上一争。

　　可裴砚好像当真爱她至极，写诗作画，有什么好东西统统送给她，万事万物以她为尊。当裴砚当着众人的面许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时，沈明珠的心剧烈跳动了起来。

　　是了。
　　这样独特的男人，才能配的上她沈明珠。

　　所以她不顾裴砚庶子的身份，不顾两人之间的差距，带着十里红妆，毫不犹豫的下嫁给了他。成婚后，他也如他所说，对她敬之爱之。沈明珠被哄得五迷三道，沉浸在蜜罐里，不愿清醒，内心坚定的以为裴砚只爱她一人。

　　所以当她怀孕后，裴砚提出纳一个花魁提他纾解欲望时，她答应了。她原本也不高兴的，但床榻间，裴砚可怜兮兮的求她，她就心软了。

　　反正裴砚同她说过，他只爱她一人。虽然有通房丫鬟，但也只不过是因为她身体不适，那些女人，是她的替代品，永远永远也比不上她。

　　沈明珠也不会允许别人毁掉她引以为傲的爱情。她的眼神猛然变得冷漠坚定，皱起眉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昭昭苦恼道。
　　“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你勾引夫君，本应当罪该万死，但你也算忠诚，并无越轨之意。”
　　“哎...”她狠狠叹了一口气，抬脚下榻，绕着昭昭走了一圈，行至她面前时，沈明珠状似无意的踩在昭昭的手上，而昭昭手下，恰好有一块细碎的小瓷片。

　　霎那间，瓷片刺入掌心最柔软的皮肉中，疼痛在伤口处蔓延开来，昭昭拧起眉心。手痛，膝盖痛，她单薄的身子抖个不停，但她不敢动，她依旧跪伏在地，姿态低微。

　　或许是这幅低眉顺眼的样子取悦了沈明珠，她脸上漏出满意的神色，移开脚，昂起高贵的头颅，施舍道。
　　“你伺候我多年，我沈明珠实在不忍心对一个忠诚的人下手，不如这样吧，你抽签，若是抽到空签，我就绕你一命，怎样？”

　　抽签？
　　昭昭听到这话，身体猛然软了一半。

　　沈明珠待字闺中时，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抽签。
　　她的签盒中有一百支签，上面写了九十九种死法，唯有一支，是空签。百分之一的概率，她昭昭，会有那么好命活下来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明珠见昭昭久久不答话，失了耐心。
　　“不同意？那不如你直接去死吧。”

　　瞬间，昭昭回神，她又朝着沈明珠磕了一个头，颤抖着声音道。
　　“回夫人的话，奴婢愿意。”

　　昭昭乖巧答道，她手掌心的血滴答滴答的落在地上，同地上的血液汇合。那是从昭昭膝盖处流出的血，她一动，乌黑地板上的血迹更多。然而昭昭却没心思管那么多，不一会儿，决定昭昭生死的签盒就被送了过来。

　　昭昭望着沉重的签盒，颤抖着伸出双手。
　　沈府中没有人抽到过空签，也就是说，他们...都死了...

　　沈明珠对此事很感兴趣，她眼中冒着兴味，嘴角勾起天真残忍的笑，移动脚步站在了昭昭身旁，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签盒。

　　无形的压力落在昭昭身上，她心脏跳的巨快，仿佛要跳出胸腔，不知为何，她的脑海中闪过春菊的脸。今日刚认的姐妹，难道明日便要阴阳两隔了吗？那一瞬间，昭昭的回忆犹如走马灯放映了一遍，忽然她闭了闭眼，放弃手中的签，转手抓了另一个。

　　是死是活，交给天意吧！

　　刚拿出支签，沈明珠含着雀跃的声音响起。
　　“什么签？”
　　“她抽中了什么死法？”

　　昭昭一听，手指陡然失了力气，竹签掉落在地，翻滚过后，漏出一片空白。沈明珠探出身子，她的视线紧盯着签，眼中期待不减。下一秒，嗓音变得讶异。
　　“空签？”
　　“你的运气那么好？”

　　得知空签的那一瞬间，昭昭再也忍不住瘫倒在地。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平复剧烈跳动的呼吸。

　　沈明珠意味不明的看着昭昭，她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小姑娘运气那么好，居然真的抽到了空签。毕竟签盒里有五十支签，但却只有一支是空签，其余的都是她这么多年来收集的死法。

　　本来还好奇她该如何死，但现在来看，老天也放过她了。即使沈明珠心间有些不高兴，但她还是转过身去。
　　“罢了，你走吧，本夫人今日大度，就饶你一命。”
　　“伺候本夫人沐浴，用艾叶，去去晦气。”

　　“是，谢夫人。”
　　昭昭行了一个大礼，她踉跄起身，来不及捡那珠花，一瘸一拐的朝着下房走去。随着行走的幅度，膝盖处疼痛绵延不绝的传来，有时甚至疼到她站不稳。但昭昭知道，不能停，只有走到了下房，她才算安全。

　　凭着一口气，昭昭终于坚持到了下房。抬起手，还未来得及敲门，房门便从里面打开，漏出一张明媚的脸，是春菊。
　　“你怎么才回来？”

　　春菊在房中等了昭昭许久，自从俩人分开后，她就一直在回想昭昭同她说要做姐妹的事情，幸福盈满心头，她时不时偷笑一声，刚分别不久，春菊就开始思念昭昭了。但没想到，她等来的却是浑身伤痕的昭昭姐姐。

　　昭昭此时面色惨白，浑身是汗，虚弱至极。她眨了眨眼，“春...”话还未说完，便浑身发软倒了下去。

　　“昭昭姐姐！”

　　春菊急忙接住昭昭的身体，她不知昭昭哪里受了伤，一时之间手足无措，不敢妄动。

　　“昭昭姐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哪里受伤了？”春菊急得眼泪都快要落下来，她上下打量着昭昭，终于在衣裙下摆，发现了一大片的红。血腥味侵袭了春菊的感官，她擦去眼泪，眸色变得坚强。

　　“昭昭姐姐，没事的，屋里还有些伤药，我抱你进去处理伤口。”

　　*

　　昏黄的烛火下，昭昭依靠在床头，春菊掀开了她的裙摆，用剪刀剪开了她的衬裤。血痂粘合在了布料上，春菊小心翼翼的将布料扯开，但一动，昭昭就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

　　“疼...”
　　她痛到了极致，即使昏过去了，还迷迷糊糊喊着疼。春菊眼里再次浮现起水汽，她眼尾湿红，手中的力度越来越小。

　　揭开布料后，昭昭血肉模糊的膝盖暴露在了空气中，借着昏暗的烛火，春菊清晰的看到，血红的肉里，站立这几块碎瓷片。她认出了那是沈明珠的玉碟。

　　“天杀的！”
　　春菊怒骂一声，她从篮子里拿出针，小心翼翼的将碎瓷片挑了出来，清洗后伤后，她又翻出昭昭买给她的伤药，均匀的洒在伤口上。

　　这药虽有用，但会刺激伤口，刚一撒上，昭昭便被痛到抽回双腿，无意识哼哼了两句。

　　春菊急忙将移开，嘟起嘴朝着伤口处吹了吹。
　　“吹吹，昭昭姐姐不痛，春菊给你吹吹。”

　　待昭昭安稳些后，春菊又看到了她猩红的掌心。

　　一片黑暗中，昭昭感受到有人握着她的手，动作轻柔的包扎，她费力睁开眼，看见春菊坐在她身侧，认认真真的拿着白布替她包扎。

　　看到眼前这幅场景，昭昭扬起嘴角，虚弱笑道。
　　“春菊，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