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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承德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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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德府后院,昭昭捧着床单站在大太阳下,明明已是秋分时节,可这秋老虎依旧威力甚猛,晒的她眼圈一阵阵发黑。
此时,屋内传来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而院中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垂着头,像是墓里的兵马俑般,一动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房内声音渐渐停止,一道喑哑嗓音传来。
“来人。”
一声令下,院中站着的众人仿佛活过来了一般,纷纷动了起来,她们鱼贯而入,有捧着水盆的,捧着帕子的,还有和昭昭一样,捧着床单被子的。
刚进门,昭昭就闻到了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她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轻轻屏住呼吸。再往里走,只见床榻前,裴家大公子裴砚一脸餍足,他眯起双眼,微昂着头,四肢松散的垂下,享受面前人的服侍。
而春菊,此时正衣衫不整的跪在地上替他整理腰带,后又俯下身子,用手擦去他鞋子上的泥污。春菊穿的少,为了更快伺候大公子她只穿了一件肚兜,弯下腰时,瘦削白皙的肩就暴露在空气中。有风吹过,春菊打了个冷颤,细嫩肌肤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忽而,裴砚微微垂眸,他的视线像滑腻腻的粘液一般粘在春菊的后背上,眸色晦暗冷淡,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昭昭心底微微一沉。平日里大家都说大公子清风皓月,他洁廉自好的名声在京城里传了个遍,无人不知,侯府里的大公子裴砚十分喜爱自己的妻子,府中只她一位正妻,再无其他妾室。可昭昭总觉得,大公子和传言中的他并不相符。
春菊是个心底淳朴,善良本分的姑娘,两个月前,大夫人沈明珠有喜,由于她胎像不稳,府医建议短期内不要同房。大公子忙前忙后的照顾着夫人,甚至还花了重金,买了许多珍贵药材给夫人保胎。一时间,京城中对于大公子的夸奖更甚,昭昭险些也要以为自家夫人和公子是相爱的,直到三天后,夫人就从院子里,挑了个丫鬟,送给裴砚做通房丫鬟。
说是通房,可春菊也没舒服到那里去,她是夫人送给公子的第三个通房丫鬟,前两个都死了。在院中,春菊不仅要伺候大公子,平日里还要干活。因着她和大公子这一层暧昧不清的关系,夫人还偶尔对她挑挑剔剔,寻着机会,便要为难她。
昭昭看在眼里,暗自担忧。她见春菊实在可怜,有时会拿自己攒下的银子替她买些伤药,同她说说话。但她也只是一个下等丫鬟,帮不了春菊太多。
收敛起多余心思,昭昭绕过两人,向着床榻走去。
此时床上一片凌乱,和昭昭一起的丫鬟叫春喜,她手脚麻利的将大红色绣着鸳鸯交合的床单收起,抱在怀中,转过头去,却发现昭昭在发呆,她盯着床上一处暗红色块,久久回不过来神。
春喜见状立马伸出手捅了捅她,紧皱着的眉头昭示着她的不满。刺痛袭来,昭昭立刻缓过神来,她将怀中新床单展开,再探出身子,将床单扑在软垫上。如此,春喜的脸色才好了些。
俩人抱着脏污的床单正准备离去时,门外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她跟着前方丫鬟一齐俯身行礼。
“夫人好。”
绯色裙下,一双锦绣双色芙蓉鞋越过门槛,紧接着,身着绯红织金牡丹纹半臂,披着黄色丝绸披帛的沈明珠走了进来。
她头戴红宝石发冠,发髻两侧簪着牡丹花金簪,脖颈处佩戴的是与发冠同色系的璎珞,她整个人色彩极鲜艳,与这满室的灰暗不同,雍容华贵,刺目耀眼。人如其名,夫人沈明珠,如同明珠一般,夺目,璀璨。
她乃户部侍郎沈家的独生女,在家时备受宠爱,为人骄纵,性格十分张扬。嫁给裴砚,乃是下嫁。只因...裴砚是庶出。不过俩人很是恩爱,裴砚迎娶沈明珠时,曾在沈侍郎面前发下毒誓,他许诺沈明珠一生一世一双人,一辈子只爱她一人,绝不纳妾,尽心尽力对沈明珠好。
沈明珠被这一番情话感动的当场泪如雨下,扬言此生非裴砚不嫁。
见到沈明珠,裴砚原本紧皱着的眉眼松散开来,如春雪融化,他嘴角扬起一丝温柔的笑,伸出双手走上前,一只手揽着夫人的肩,一只手护着她的肚子,小心翼翼的引着她坐下。
嗓音轻柔:“夫人怎么来了?”
沈明珠脸上露出娇羞幸福的笑,可这笑在触及地上跪着的春菊时慢慢变冷,她的眼神犹如冰冷的刀刃,狠狠剜在春菊裸露着的肌肤上。
春菊被吓得瑟瑟发抖,她连忙跪下身子,以头呛地,长跪不起。以一种极卑微的姿态来渴求沈明珠的原谅。
裴砚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春菊,随后漠不关心的收回视线,那模样,同方才的他判若两人,裴砚倒了一杯水,递给沈明珠。
“夫人,莫要为了不值得的人气着自己。”
闻言,沈明珠脸色微微好转,她勾起嘴角,微昂起头颅,眉头骄纵一挑。
“怎么?夫君心疼她了?”
“要不要妾身把她抬为姨娘,好好伺候夫君?”
听着她娇俏的话语,裴砚摇头失笑,他捻起桌子上的板栗酥,送至沈明珠嘴边,宠溺开口。
“夫人说的哪里话?此等蒲柳之恣,怎抵得过夫人千娇百媚?更何况为夫发过毒誓,一生一世一双人,难不成...你忍心看着为夫天打五雷轰?”
说着,裴砚缓缓凑近沈明珠,似是要啄吻她。而沈明珠却急急伸手捂住裴砚的唇,娇嗔道:“不许胡说!我哪里舍得?”
于是,未落在沈明珠脸上的吻,落在了她的手上。
裴砚捉住沈明珠的手指,细细啄吻她的掌心,一下...两下...暧昧丛生。沈明珠满面通红,她眉目含情,伸出手轻轻拍打了一下裴砚的肩,微皱着眉眼神嗔怪的看着他。
一时间,房内只剩两人打情骂俏的声音。
昭昭却并不认为大公子爱夫人。她老老实实的盯着自己的脚尖,忍不住暗想,如果大公子真那么爱夫人,怎会有春菊的存在?更何况,春菊还不是第一个通房丫鬟。
第一个女人是沈明珠从青楼买回来的花魁,但那花魁是个心高气傲的,她见府中只有沈明珠一个正室,便趁着她怀孕期间使劲浑身解数,勾的裴砚流连忘返。
时间一久,沈明珠便有些不满。花魁不躲不避,甚至还跑面前去炫耀。夫人一气之下,命人打断了她的双腿,扒光了她的衣服,将她丢到了京城内最大的乞丐堆里,还刻意命人看管着,不准她逃。
那群乞丐都是没见过荤腥的人,如今一个细皮嫩肉的女子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自然如同饿虎扑食般涌了上去。听汇报的人说,花魁惨叫了一夜,最终在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咽了气。
侍卫走的时候,还有许多乞丐在等候。
花魁刚死,夫人体恤大公子寂寞,便从陪嫁丫鬟中挑了一个长相清秀,性格怯懦的送了过去,她叫福福,同昭昭一样,都是十岁进府,从小伺候小姐一直到她谈婚论嫁,随后又成了陪嫁丫鬟,一起到了裴家。
然而一个月前,福福中毒身亡。昭昭清早起来发现她的时候,她嘴唇绛紫,身体扭曲的躺在床上,一双眼不甘的瞪大,眼珠凸出,仿佛有着数不尽的冤屈。
昭昭被吓的惊魂不定,她尖叫一声,急急忙忙跑去找沈明珠。然而,沈明珠得知后只远远看了一眼,她嫌恶的捂住鼻头,瓮声瓮气道。
“死了就死了,快把这晦气东西拉走!别冲撞了我腹中孩儿。”
听见这句话的昭昭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她看着自己伺候了六年的小姐,身体如坠冰窖,凉意从指尖攀爬到血管内,顺着血液再游走到心脏。
昭昭其实很想张口问一问福福的死因。可在触及到夫人紧皱着的眉眼和漠不关心的态度时,她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自己只是一个丫鬟而已,凭什么去质问主子?进府这么多年,府里人来人往,沈明珠赐死丫鬟,就像杀鸡杀鸭一般简单,福福虽说是贴身丫鬟,但到底还是下人,或许有一天,她的下场也会和福福一样吧。
夜晚,昭昭做了一宿的噩梦,她梦见裴砚冲着自己□□,还说些荤话胡话,他柔情蜜意的哄着昭昭,要她做他的姨娘妾室,昭昭害怕至极,连忙拒绝,但手却被大公子紧紧攥在手里,挣脱不出来。拉扯间,沈明珠不知何时站在了昭昭身后,她一回头,就看见她手中握着一把匕首,面目狰狞的刺向她的胸膛。
“敢勾引夫君,你去死吧!”
昭昭尖叫着从梦中醒来,她出了一身的冷汗,四肢酸软,额头滚烫,她被吓得发了高烧。昭昭病了三天,等再上值的时候,春菊已经顶替了福福的位置,想起那个梦,昭昭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她。大公子的这份宠爱,她承受不起。
后来,昭昭在府中听了些传言,听说夫人是嫉妒福福得了大公子的宠爱,亦怕大公子移情别恋,这才下毒害了她。而大公子为了安抚夫人,挑了府中最丑的一个丫鬟收为通房。
春菊脸颊有一块很严重的伤疤,平日里,大家都嫌弃她貌丑无颜,极少与她说话。于是可怜无辜的春菊,就这样成了促进俩人感情的粘合剂。记得春菊第一次侍寝时,公子夫人也像今天这般一样,当着众人的面,打情骂俏。
思及至此,昭昭有些厌恶的皱了皱眉头,她有些担心春菊的结局。公子和夫人之间你侬我侬的爱情,却要她们这种无辜下人来送命。
房内气氛逐渐升温,俩人似是终于注意到这一屋子的下人,大公子抱起夫人走向床榻,气息不稳道:“都出去!”
昭昭率先抬脚,低眉顺眼,却脚步极快的走出了这间让她觉得窒息的寝房,刚呼出一口气,床榻上的暗红血迹突兀的出现在她脑海,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春喜从后面狠狠的撞了她一下。
昭昭一个趔趄,她稳住身体,困惑抬头,只见春喜眼神恶狠狠的盯着她,低声威胁道:“瘌□□想吃天鹅肉?别以为什么人都能攀的上大公子,也不看看自己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