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霭色欺霜》疏影青竹

7、旧方知意 程青霭

　　程青霭在侯府药房整理药材时，无意间碰落了一册装订粗糙的簿子。

　　书页散开，露出里面泛黄的纸张——竟是一张张药方，笔迹清隽工整，赫然是他自己的手笔。

　　他拾起细看，越看越是心惊。

　　**三年前治疗箭疮的方子、去岁防治瘟疫的汤剂、甚至还有他在太医院时公开讲授的解毒配方……**

　　每一张都被小心保存，边角平整，毫无折痕，像是被人反复翻阅却又格外珍惜。

　　最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墨迹已淡：

　　**"若遇高热惊厥，速煎此方——程青霭，元和十四年冬。"**

　　——那是北境军营最冷的时节，也是他第一次为张兰渚疗伤。

　　程青霭指尖微颤，忽然听见门外脚步声逼近。

　　"谁准你动我的东西？！"

　　张兰渚冲进来，一把夺过药方，耳根通红。两人距离骤然拉近，程青霭闻到他衣襟上沾染的淡淡药香——是舒筋活血的药油味道，正是自己前日留下的那罐。

　　"小侯爷一直收藏我的药方？"程青霭轻声问。

　　张兰渚将簿子死死按在胸前，咬牙道："不过是……不过是留着当罪证！你们程家——"

　　"三年前的方子也是罪证？"程青霭忽然打断他，"那时你我素不相识。"

　　张兰渚语塞，半晌冷笑："程太医记性真好，怎么独独忘了自己救过的人？"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药柜上的瓷瓶轻轻碰撞，如同谁乱了节奏的心跳。

　　"那个卖唱女，你给了多少银子？"张兰渚突然转移话题，语气尖锐。

　　程青霭合上药屉："足够她安身立命。"

　　"哈！"张兰渚讥讽地拍案，"程少君好大的手笔！你可知醉仙楼背后是谁的产业？是周焕！那女人前脚出城，后脚就会被抓回去！"

　　程青霭终于抬眼看他："所以我托镖局送她去江南。"

　　"你——"张兰渚气得发笑，"程青霭，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就你一个好人？"

　　"我行医济世，不问贵贱。"程青霭语气平静，"若小侯爷觉得这是错，不妨去太医院撤我的职。"

　　张兰渚猛地拽住他手腕："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呼吸交错，程青霭腕间的旧疤正贴在张兰渚掌心。三年前北境风雪中的触感突然复苏，张兰渚像被烫到般松手，却见程青霭雪白的内袖上渗出一道血痕——是方才争执时撕裂了旧伤。

　　"……你又受伤了？"张兰渚声音突然哑了。

　　程青霭淡然拂袖遮住："小伤。"

　　"小伤？三年前的箭疮你也是这么说的！"张兰渚突然发怒，"当年你替我拔箭时脸色白得像鬼，现在装什么无所谓！"

　　话一出口，两人俱是一怔。

　　程青霭眸光微动："你记得。"

　　张兰渚别过脸："我记性向来很好。"

　　沉默良久，程青霭忽然从药柜深处取出一个青瓷小瓶："醉仙楼的乐伎，多数被喂了迷心散。这是解药配方，若小侯爷真要当罪证，不妨拿稳。"

　　张兰渚愣住："你早知周焕用药物控制她们？"

　　"医者望闻问切。"程青霭轻声道，"她腕间针孔排列规整，是长期被迫接受注射的痕迹。"

　　张兰渚攥紧药瓶，指节发白："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程青霭看着他，"就像当年北境军营里，我说你的伤需要静养，你却连夜策马追击敌军。"

　　记忆呼啸而来——十八岁的张兰渚确实偷跑出伤兵营，结果伤口崩裂昏倒在雪地里，是程青霭冒死把他背回来的。

　　"……那个卖唱女，"张兰渚突然闷声道，"我派人暗中跟着镖队了。"

　　程青霭微微睁大眼。

　　"看什么看？"张兰渚恶声恶气，"本侯爷只是不想你白花银子！"

　　晨光透过窗棂，将两人身影投在地上，模糊了界限。药炉上的水咕嘟咕嘟沸腾，氤氲热气中，程青霭极轻地叹了口气：

　　"杏仁酥……还吃吗？"

　　张兰渚耳朵更红了："……凉了。"

　　"我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