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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下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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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夜色如墨。
张兰渚的腿伤表面结了一层薄痂,内里却仍如千万根钢针在扎。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影子扭曲着,渐渐化作三年前北境战场上堆积如山的尸体。
"将军,该换药了。"门外传来亲兵小心翼翼的询问。
"滚!"张兰渚抓起枕边的玉佩砸向门板,玉碎声清脆刺耳。亲兵慌忙退下的脚步声渐远,他这才撑着床沿坐起,额头已沁出一层冷汗。
腿疼是实,不肯见人却是借口。自从半月前回京述职,朝中那些虚伪的嘴脸让他作呕。右相假惺惺的关怀,兵部尚书闪烁的眼神,还有那些文官们背后窃窃私语的"功高震主"——都让他恨不得拔剑相向。
月光忽然被云层遮蔽,屋内陷入黑暗。张兰渚摸到床头的酒壶灌了一口,劣酒烧喉的感觉让他想起北境的风雪。三年前那个雪夜,他身中七箭倒在血泊中,意识模糊间闻到一缕清冽药香...
"该死!"他猛地将酒壶摔在地上,瓷片四溅。随手抓起挂在床头的长剑,拖着伤腿翻窗而出。
练武场的青石板被夜露浸得湿滑。张兰渚单衣被汗水浸透,黏在后背的鞭伤上——那是三日前面圣时,皇帝以"治军不严"为由赏的二十鞭。剑锋劈开夜色,他故意用伤腿发力,剧痛让眼前一阵阵发黑。
"北境十三式!"他低吼着使出杀招,剑光如雪却突然一个踉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时,剑尖插入石缝才没倒下。汗水混着血水从绷带里渗出,在青石板上洇开暗色痕迹。
"伤未愈,不宜动武。"
这声音冷得像雪山融水,惊得张兰渚猛然回头。月光重新破云而出,照见廊下立着的身影。程青霭一袭素白太医服,怀中青瓷药罐在月光下泛着幽蓝。
"谁准你监视我?"张兰渚喘着粗气,故意用沾满泥土的手抹了把脸,"程太医这是要给我下毒?"他记得这个半月前突然调来将军府的太医,总是用那种审视病人的眼神看他。
程青霭睫毛都没颤一下。他走过来时,张兰渚闻到他身上有艾草混着冰片的气息,与记忆中北境的药香微妙地重叠。药罐被放在石桌上,发出"咔"的轻响。
"舒筋活血的药膏,自己涂。"
张兰渚愣住。这语气太过熟稔,仿佛他们早已相识。夜风掠过,程青霭转身时衣袂翻飞,腰间玉佩闪过一道青光——那分明是太医院院正的标识。
"等等!"张兰渚突然抓起药罐,"你既然是普通太医,为何会有院正亲制的..."话未说完,他故意松手。瓷罐砸在地上清脆炸裂,浓烈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抱歉,手滑。"他咧嘴一笑,如愿看到程青霭终于变了脸色。
月光下,程青霭蹲下身,拾起一块沾着药膏的碎片。当他走近时,张兰渚注意到他右手腕内侧有道陈年疤痕,形状像被弯刀所伤。这个发现让他一时忘了反应,直到剧痛从腿伤处炸开——
程青霭竟将药膏直接按在他渗血的伤口上!
"你——!"张兰渚疼得眼前发白,本能地挥拳却被轻易避开。程青霭退后两步,月光照得他肤色近乎透明。
"手滑。"他淡淡道,转身时袖中滑落一物。张兰渚正要讥讽,突然浑身血液凝固——那片飘落的枯叶上,赫然是北境特有的雪灵芝纹路!
三年前的记忆如潮水涌来。雪地里,蒙着面纱的医者用雪灵芝为他止血,临走时留下句话:"活着回来,你的命不只属于自己。"那声音经过刻意伪装,却与此刻程青霭的声线微妙重合...
"站住!"张兰渚挣扎着要追,伤腿却使不上力。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只有药香萦绕不散。
将军府西厢房,程青霭锁上门,从床底暗格取出个乌木匣子。掀开层层绢布,露出半块染血的青铜虎符——与张兰渚腰间那半块正好能合成完整的一个。
窗外,张兰渚拖着伤腿在庭院中徘徊。他手里攥着那片枯叶,药香混合着记忆里的血腥气,在月光下织成一张无形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