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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蜕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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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城的月全食来得比钦天监预测的早了整整三刻钟。
谢沉站在听雪筑西窗下的阴影里,残缺的左手小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黑玉棋。棋子表面的凤凰纹路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幽蓝,与窗外渐渐被血色吞噬的月亮如出一辙。
"谢卿似乎心神不宁。"
萧景琰的声音从铁面具后传来,比往日更加嘶哑。他玄色锦袍上的金线蟒纹在烛火中忽明忽暗,右手戴着的那只玄铁护手正在有节奏地敲击案几——哒、哒、哒,每一声间隔精确得如同更漏。
谢沉故意碰倒了手边的青瓷茶盏。茶水泼洒在萧景琰的衣摆上,深色的水渍迅速洇开。
就在这一瞬——
"咔"。
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突然出现在铁面具的右额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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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滴黑血落下时,谢沉的断指痛得像被烙铁灼伤。
那滴粘稠的黑色液体坠在青砖地上,竟腐蚀出一个小坑,冒出丝丝白烟。谢沉本能地后退半步,右手已按在腰间的铜镊上——那是他验尸的工具,此刻却成了唯一的武器。
"殿下?"他声音平稳,目光却死死盯住面具上蔓延的裂纹。
没有回应。
第二道裂纹自左眼下方向下颌延伸,与第一道在鼻梁处交汇,形成一个完美的十字。裂缝中渗出更多黑色黏液,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甜香,像是陈年的蜂蜜掺了尸油。
当第三道裂纹出现时,面具突然"啪"地裂成两半。
谢沉倒吸一口冷气。
面具之下没有血肉,而是无数纠缠的黑色蛊虫。它们细如发丝,在原本该是面部的位置蠕动翻涌,每一只的复眼都泛着猩红的光。更骇人的是,当虫群偶然散开的间隙,谢沉分明看见另一张人脸——年轻、苍白,眼角有一颗与蓝夙一模一样的淡褐色泪痣。
"景和宫变那晚..."蛊虫振翅发出人声,音调诡异得不似人类,"真正的萧景琰就已经死了。"
谢沉突然想起从陈恪胃中取出的那枚黑玉棋。棋心那点猩红,与眼前万千蛊虫的眼睛如出一辙。
运河闸口处,虞清凰的鲛绡灯照出七具随波起伏的浮尸。
她单膝跪在潮湿的木栈道上,黛蓝色的衣摆浸在腥臭的河水里。三日前那场暴雨让运河水位暴涨,此刻水面漂浮的芦苇间,隐约可见玄铁反光。
"铁衣卫的铠甲。"她喃喃自语,用随身的匕首勾住最近的一具尸体。
当那具尸体翻过来时,虞清凰的南海珊瑚耳坠突然爆裂——头盔里空空如也,只有几缕黏连的黑色丝线,像是被水泡烂的蛛网。
第二具、第三具...直到第六具,全都一样。
第七具尸体有些不同。虞清凰注意到它的右手紧紧攥着,指缝间透出一点蓝光。她用匕首撬开那僵直的手指,发现掌心嵌着半枚蓝玉碎片——与王珩常年佩戴的玉佩材质相同。
就在她触碰碎片的瞬间,尸体突然坐起。
"啊!"虞清凰踉跄后退,看着那具无头尸体的胸腔裂开,无数蓝色蛊虫涌出。它们在空中聚散离合,最终组成四个大字:
"龙渊为祭"
王家藏书阁里,王珩最珍爱的那张焦尾琴正在自鸣。
谢沉踹开雕花木门时,琴弦的震颤声几乎刺破耳膜。七根断弦悬浮在半空,像被无形的手指拨动,自行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最细的那根"羽弦"突然绷直,如刀锋般割开书架上的《水经注》书脊。
羊皮封面裂开的刹那,谢沉看清了藏在书后的暗格。
十二张人皮面具整齐排列,每一张都是萧景琰的脸。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眼角那颗泪痣的位置微妙地变化着——从最初的贴近睫毛,到最近的一张几乎要滑落至颧骨。
最旧的那张面具已经泛黄,内侧用金粉写着"景和三年制",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谢家非谢"
谢沉的黑玉棋突然发烫。他低头看去,发现棋子表面的凤凰纹路正在融化,露出里面蜷缩的幼虫——和萧景琰面具下的蛊虫一模一样。
当蛊虫在空中组成太祖皇帝的容貌时,谢沉终于明白了整个骗局。
那些浮尸手腕上的棋形烙印,是开启运河闸口的密码。
那些不同时期的人皮面具,记录着"萧景琰"这个身份的轮回更替。
而龙渊——
从来就不是什么宝藏。
"治水如治国..."由万千蛊虫组成的太祖幻象发出沙哑的声音,"截流不如改道..."
第七具浮尸的胸腔完全裂开,更多的蓝色蛊虫涌出。它们与黑色虫群在空中交织,最终在血月下排成永宁城的运河全图。每一处闸口的位置,都对应着一枚爆裂的黑玉棋子。
谢沉残缺的小指突然不再疼痛。他望向听雪筑的方向,终于明白为何萧景琰总爱在说话时敲击面具。
那根本不是在计算时辰。
而是在控制蛊虫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