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烬·弈局》长风几里

4、鲛绡灯下骨

　　永宁城的地下暗渠比夜色更黑。

　　谢沉拖着昏迷的虞清凰在齐腰深的污水中跋涉，残缺的左手小指传来阵阵刺痛。三日前那场暴雨让暗渠水位暴涨，此刻浑浊的水流中漂浮着腐烂的鼠尸和破碎的瓦罐，散发出的恶臭几乎令人窒息。

　　"坚持住。"谢沉低声说道，右手紧紧攥着虞清凰的衣领。她的南海珊瑚耳坠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照亮了前方不到三尺的水面。

　　水流突然变得湍急。谢沉残缺的小指猛地一颤——这是徐渭当年教他的本事，能在危险来临前感知杀机。他立刻停下脚步，将虞清凰推到一块突出的石壁上。

　　"墙上有东西..."虞清凰虚弱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潮湿的砖面。她的耳坠突然剧烈闪烁，照亮了砖缝间密密麻麻的针孔——排列成"三四飞星"的棋形，正是谢沉十二岁时教给蓝夙的暗号。

　　谢沉的心跳骤然加快。他用断指撬开松动的砖块，一具白骨哗啦一声滑入水中。骸骨的右臂尺骨上，刻着精细的"未央宫"水道路线图，但多了一条工部图纸上从未记载的暗渠，直通皇城地底。

　　"这是...太祖年间的祭道。"虞清凰的声音嘶哑，她的耳坠突然爆裂，碎片划破脸颊，"只有监造皇陵的工匠才知道..."

　　骸骨胸腔里滚出半片青铜钥匙，与谢沉从陈恪喉中取出的严丝合缝。当钥匙插入墙缝的瞬间，整条暗渠的水位开始诡异地下降，露出底部密密麻麻的刻痕——数百个针孔组成四个大字：

　　龙渊非门

　　虞家商船"潜蛟号"静静地停泊在运河支流

　　甲板上空无一人，但厨房的灶火尚温，一壶茶水还在冒着热气。虞清凰踉跄着推开底舱的木门，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

　　底舱里弥漫着腐坏的甜香，与听雪筑地砖下的气味一模一样。谢沉的黑玉棋突然发烫，他低头看去，发现棋子表面的凤凰纹路正在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这是..."虞清凰用匕首撬开地板，露出下面青铜浇筑的微型运河模型。三十六处精巧的水闸机关排列成阵，每处关键节点都插着一枚黑玉棋子。正中央的台座上，悬浮着巴掌大的永宁城微缩景观，城内的建筑竟会随着真实天象变化而移动。

　　"山河盘..."谢沉的声音干涩，"徐渭晚年最得意的机关术，传说能推演国运。"

　　船身突然剧烈倾斜。模型底部的暗格弹开，一张完整的人皮面具漂出水面——五官轮廓与谢沉一模一样。

　　面具内侧用金粉写着一行小字：
　　"名可名，非常名"
　　落款是徐渭的私印。

　　黎明时分，琴师的尸体被冲上岸边。

　　七根琴弦仍深陷在脖颈的腐肉里，但更骇人的是伤口处钻出的蓝色丝线——正是虞清凰耳坠里那种蛊虫。谢沉用黑玉棋挑起一根，虫丝立刻缠住棋子，在棋面蚀刻出：

　　景和三年七月初九

　　这个日期比宫变早了整整十五年。

　　虞清凰突然剧烈颤抖，蛊虫让她看见走马灯般的画面：幼年的谢沉站在东海悬崖边，而谢家祖宅明明在内陆...

　　"你的记忆..."她死死抓住谢沉的衣襟，"被徐渭修改过..."

　　船底传来巨响，某种庞然大物正在撞击"潜蛟号"的龙骨。运河的水开始倒流，水底浮现出十二口青铜棺椁的轮廓。

　　人皮面具在水中舒展，突然紧紧贴在谢沉脸上。
　　他在窒息般的痛苦中看见——
　　八岁的自己跪在雪地里，而拿着刀的"父亲"，眼角根本没有那颗熟悉的黑痣。

　　运河模型自行运转，黑玉棋子接连爆裂。
　　每枚棋子内部都蜷缩着一只蛊虫幼虫，
　　它们遇空气即燃，在空中组成残缺的运河图。

　　虞清凰的耳坠彻底融化，液态珍珠在她锁骨烫出北斗七星状的疤痕。
　　每颗"星辰"的位置，都与运河模型上的关键闸口完全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