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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仲夏(5) 这场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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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深夜的惊魂,最终还是没能瞒住。
汪敏知道后,吓得差点背过气去,电话轰炸了整整三天,眼泪鼻涕一起流,最后落到中心思想上,就是江致橡一个女孩子住那种老破小太危险,赶紧找个靠谱的人结婚成家是正经。
江致橡脑子里转了几个弯,还想找个像样点的借口把这事糊弄过去。但汪敏这回是真吓着了,心口那点惊悸还没散干净。电话里说不通,她干脆一咬牙,风风火火直接杀到了汇英苑,堵在外甥女门口。
也是那天晚上,破天荒地,汪敏没像往常那样,怕给江致橡添麻烦,早早地就张罗着回去。她反而自己先开了口,声音有点紧:“致橡,今晚小姨陪你睡吧?”
半夜里,江致橡是被一阵压抑的、细细的啜泣声弄醒的。
睁开眼,黑暗里,汪敏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极轻地摩挲着她的额头。那动作带着点笨拙的疼惜。窗外惨白的月光漏进来一点,映着汪敏的脸,她看江致橡的眼神,竟也沾上了那点月光的质地,软得不像她这个人。
“为你的事,我整夜睡不着,”汪敏的声音在夜里闷闷地响起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在江致橡面前,她很少露出这副样子,甚至向来是雷厉风行的。
“我怕辜负你妈妈的嘱托,怕你过得不如意。那晚的事……致橡,你不知道,小姨的心,都要揪烂了,后怕。”
江致橡喉咙动了动。独居女性的安全跟婚姻是两码事,人不能饮鸩止渴,这个道理她清楚得很。那句“我最近打算先搬去教职工宿舍”几乎就要出口。
但她抬眼,汪敏正殷切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眼尾的弧度,眼神里温润的光,甚至那几条因为岁月而生出的纹路,都太像她记忆深处的那个人了。
反驳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撞上小姨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所有未出口的言语,最终只化为一个极轻的动作。她垂下眼皮,下颌微微一点,几乎看不清幅度。
“行,”声音有点干涩,但很清晰,“知道了,小姨。”
汪敏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脸上那层厚厚的忧虑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凿开了一道缝。一丝真切的笑意从那裂缝里艰难地、却又无比鲜活地挤了出来,点亮了她整张脸。
“这就对了,”她长长吁了口气,声音都轻快了些,带着点如释重负的颤音,“事儿嘛,总得先看看,不急着往外推,对吧?”
江致橡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心里有点沉,像被塞了团浸湿的旧棉絮。
隔天,汪敏的微信就追了过来,把上次提过一嘴的那个“学计算机的”联系方式甩给了她。
两人就这么在微信上不咸不淡地聊开了。男的叫吴凯彬,在隔壁春市的大厂里敲代码,得熬到年底才能调回来。家里催得急,这才提前给他安排了相亲。
江致橡对这人的感觉,就跟白开水差不多,没滋没味。她最近是真忙,六月中旬之后,期末考的大山就压下来了。今年更邪乎,一中参加了六市联考,前几天校长开会拍着桌子喊口号,什么“全力以赴”、“勇夺桂冠”,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前排人脸上了。底下坐着的,尤其是江致橡他们这帮高二语文组的,心里都绷紧了弦。她手头正赶着带学生提前学高三的内容,还得盯着那帮孩子复习各种古诗文,联考的作文风向也得琢磨,桌上堆的练习卷子快比人高了。
口气是挺大,可担子全压在了他们这些基层老师的肩膀上。
江致橡已经挪进了教职工宿舍,饶是省了路上来回折腾的那点工夫,可人还是忙得像颗被抽急了的陀螺,脚底板恨不能直接长在后脑勺上,连续几天腰椎间盘都在发酸。
就这当口,手机在桌上嗡嗡一震,屏幕亮起,是吴凯彬发来的,说最近很火的话剧巡演到维城,他可以专门从春市回来一趟,请她去看。
江致橡盯着屏幕上的“周末见面”几个字,拒绝的念头本能地往上涌。难得的喘息,她只想独自缩进公园的长椅,让大脑在树影和寂静里风干一会儿。
可下一秒,小姨汪敏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热切和焦虑,像一道无形的紧箍咒。
沉默了几秒,江致橡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最终,带着点认命般的迟滞,敲下一个干瘪的“好”字。然后,手机就被随手扔在堆满卷子的办公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她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像沉进一片望不到头的泥沼。
几天之后的傍晚,维城大剧院门口。
江致橡见到了吴凯彬,个子不高,看起来和一米七的自己差不了很多,长相无功无过,戴副黑框眼镜,笑起来有些腼腆。
“你好江老师,我是吴凯彬。”声音不大,带着点拘谨。
“嗯,你好。”江致橡应了一声。
吴凯彬替江致橡拉开厚重的剧院玻璃门,侧身让她先进,解释道:“真是不好意思,我妈晚上有个同学聚会,我顺路送她过去,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江致橡神情有些松动。
“江老师气质好,看这种经典改编的话剧,再合适不过了。”
“麻烦了。”江致橡走进人声嗡鸣的剧院大厅。吴凯彬跟在身侧,絮絮地讲解着今晚的剧目——《安娜的独白》,新古典主义手法,改编自一桩扑朔迷离的民国旧案,据说单是舞台布景就耗费了令人咋舌的数字,近来在网上炒得沸沸扬扬。
江致橡的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投向远处巨幅的海报。海报上,一个穿着旧式旗袍的女子侧影被巨大的阴影笼罩,眼神空洞而绝望。她想起昨天傍晚回汇英苑取材料,谷麦得知她要看这场戏时,眼睛里迸发出羡慕的光芒来。
“《安娜的独白》,他竟然抢到第一排的票啦?网上说那布景,就花了这个数!”谷麦边说边比划手势,看起来很夸张。
江致橡收回目光,没什么波澜。
她对这昂贵的舞台、这桩旧案本身,兴趣寥寥。不过是场不得不赴的约。她随着人流,走向吴凯彬引路的座位区。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贵宾通道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个人簇拥着走进来。为首的男人身量很高,穿着剪裁精良的薄款衬衣,步履沉稳,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正是李烬。他表情依旧平淡,但那份惯有的冷硬似乎被周围的环境和身边两个人的存在感冲淡了。
两拨人,隔着熙攘攒动的人流,如同两条本不该交汇的河流,在一排靠近侧幕的座位处,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江致橡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被那存在感极强的身影攫住了。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几乎是同一瞬间,李烬也抬起了眼。那双深邃、带着审视意味的眸子,穿透寻找座位的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迅速而清晰地掠过她身边那个穿着略显拘谨、正努力挺直腰板的吴凯彬。
没有惊讶,没有波澜。那眼神里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江致橡坐下,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她默默地将手搭在腿上,指尖触碰到手机,屏幕亮起,有点不受控制地敲下“李烬”两个字,光鲜亮丽的履历表立刻跳了出来。
后排有人正窃窃私语。
“哎哟,刚才走过去的那个真帅,一看就是个有钱人。”
“投资方吧?你看,坐到第一排正中间去了,身边还围着好几个人呢……”
那些飘忽的议论,此刻像冰冷的雨点,砸在江致橡眼前的屏幕上,将这些抽象的数字和头衔,砸出了沉甸甸的实感。
她忽然想起两个人偶遇的夜晚。
面馆油腻的灯光下,李烬拿起手机扫码付款,动作随意得像在拂去一粒灰尘。她趁机要了他的联系方式,当晚就把面钱转了过去。谷麦知道后,笑得意味深长,说男女之间这点拉扯是门学问,算得太清,下次约饭的借口就没了。
江致橡当时没解释。
不是为了什么“下次”。
她心里清楚得很。
那碗面,那个索要联系方式的瞬间,更像是一种迟来的清算。是对当年那个只能仰望、连靠近都显得可笑的十八岁自己,一种幼稚的弥补。
不甘心?也许。
但更多的,是在那个潮湿的夜晚,对着时间洪流里早已模糊的背影,固执地投下了一颗石子,想听个回响罢了。
江致橡将思绪从回忆中拽回。
剧院的灯光次第暗下,观众席的喧嚣像退潮般隐去。她下意识侧头,瞥见身旁的吴凯彬也正埋首于手机屏幕,眉头紧锁。
“嗡——”
手机在掌心突兀地震了一下,屏幕骤然亮起,幽光刺眼。
是微信提示,发信人来自于李烬。
“查我?”
江致橡盯着那两个字,指尖下的手机瞬间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几乎要脱手甩出去。
他看见了。
刚才路过时,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不仅扫过了她和吴凯彬,还精准地捕捉到了她屏幕上那个一闪而过的、愚蠢的搜索栏。
一股尴尬的麻意从脊椎窜上后颈。
江致橡几乎是本能地、带着点仓皇地左右扫视,目光越过层层叠叠模糊的人头,试图找到那个坐剧场正中央的身影。
不过只是徒劳,中间隔了很多人。
她看不见他发这条信息时,嘴角是噙着惯有的嘲弄,还是纯粹的、看戏般的漠然。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着,几条信息接连弹出来,不容她装傻或无视:
“查到什么了?”
“我光辉的创业史还是胡扯的新秘闻?”
看来他误会了。
台上演员念着开场白,那句关于“伟大而理想的爱人”的台词飘进耳朵,江致橡没心思细品,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字。
“有人说你是这部剧的投资人,就想了解一下而已。你很介意吗?”
实话撂出来,李烬那边似乎又没了下文。江致橡盯着聊天界面新蹦出来的一句话,皱起了眉:
“旁边是你男朋友?”
话题转得够快。
她瞥了眼身边的吴凯彬,手指悬在屏幕上顿了几秒,才回道:“还不算。”
座位另一端,李烬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会儿,没再问,只回了一个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