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港夜雾》叮叮隆咚

6、仲夏（6） 舞台上

　　舞台上的灯光不断变幻，安娜的独白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却无法穿透江致橡此刻凝固的思绪。
　　吴凯彬依旧埋首于手机，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在屏幕上焦躁地滑动，似乎那个难缠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
　　江致橡收回目光，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投向舞台，试图抓住那些飘忽的台词，但眼前晃动的，只有李烬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和他最后那个意味不明的“嗯”。
　　话剧在一种压抑的高潮中落幕。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带着点意犹未尽的茫然。
　　灯光大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江老师，感觉怎么样？布景确实震撼吧？”吴凯彬终于从手机里拔出头，脸上挤出个笑容，试图找回一点存在感。
　　“嗯，挺精致的。”江致橡敷衍地应着，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人群像退潮般涌向出口，嘈杂重新填满大厅。江致橡和吴凯彬随着人流缓慢移动。
　　“我去趟洗手间。”走出剧场侧门，吴凯彬像是松了口气，迅速收起手机，脸上带着点残留的焦躁和一种急于摆脱的仓促。
　　江致橡点点头，没多言。
　　剧场侧廊连接着休息区，人声嘈杂。江致橡走到角落的自动贩售机前，想买瓶水。就在她低头扫码付款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吴凯彬并没有走向洗手间指示牌的方向，而是脚步匆匆地拐进了旁边一条通往安全通道、相对僻静的楼梯间。
　　江致橡并非刻意跟踪，但吴凯彬那鬼祟的姿态和违背常理的选择路径，的确可疑。
　　她付完款，拿着冰凉的矿泉水瓶，没有立刻离开。一种冰冷的直觉驱使她，不动声色地靠近了楼梯间虚掩的门缝。
　　门内传来刻意压低的、带着讨好和急切的声音，正是吴凯彬：
　　““哎呀，宝宝，别生气了！我这不是一有空就立刻给你打电话了吗？”
　　“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妈病得急，我实在没顾上其他的。”
　　“乖，你那么忙，不用来探病，等我回去再跟你好好解释。”
　　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致橡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触感渗入皮肤。她没有生气，也犯不上，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尘埃落定般的了然。所有的疑惑、那份隐约的不适感，此刻都有了清晰的答案。
　　她没有再听下去，只是悄无声息地后退一步，离开了那扇泄露龌龊的门缝。脸上的表情不变，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厌倦，仿佛目睹了一场早已预料、且极其低劣的表演。
　　江致橡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回剧场大厅，仿佛只是去买了瓶水，什么都没发生。
　　打完电话，吴凯彬又佯装刚从卫生间出来，匆忙地跑过来，对江致橡露出一个自以为温和的笑容：“江老师，让你久等了。”
　　江致橡没有看他，只是极其平淡地“嗯”了一声，目光直视着外面的夜色。她的沉默和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疏离感，让吴凯彬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江老师，你看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咱们先去吃个宵夜，我再送你回去？”
　　两个人走出剧院，人流也各自散去，站在台阶上，江致橡面色如常，不着痕迹的拒绝：“阿姨同学聚会应该也结束了吧？”
　　“呃……是，不过我让她打车……”
　　江致橡打断了他，佯装恍然大悟：“哦，这样啊。”剧院门口的光线映着她的脸，展露出一丝近乎怜悯的意味，“我还以为阿姨突发急症，生病住院了。”
　　说完，吴凯彬那张脸便立即像打翻了调色盘——羞耻、愤怒、难堪、被彻底看穿的狼狈全部涌现出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吴凯彬，”她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奇异的轻松感，“真巧，刚才我也接了个电话。”
　　恼羞成怒的吴凯彬一愣，不明所以。
　　江致橡微微歪了下头，眼神像在审视一个课堂上试图撒谎却漏洞百出的学生，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理解”：
　　“我男朋友问我话剧好不好看，需不需要他来接。”她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天气，“我跟他说，不用了，只是应酬家里安排的一场‘社交礼仪观摩课’，快结束了。”
　　“男朋友”三个字狠狠刺进吴凯彬的耳朵。他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江致橡。
　　江致橡欣赏着他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眼神里的那点怜悯更明显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嘲讽：“你看，应付的方法多的是。”她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清晰得如同耳语，却字字诛心：“但像你这样，谎称妈妈生病来替自己打掩护，是不是太狼心狗肺了点啊？”
　　她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疏离冰冷的模样，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彻底的厌弃和驱逐：“所以，到此为止。我的时间很宝贵，没空陪你这种人演三流闹剧。”
　　江致橡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从他僵硬的身边擦肩而过，步履沉稳地走下台阶。那姿态，仿佛只是从容结束了一场无聊的应酬。
　　就在这时，不远处阴影里，那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车窗无声降下。李烬坐在后座，目睹了台阶上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那个独自离开的身影，纤细、沉稳、果断。她不是被动撞破，而是像一位冷静的猎人，精准地捕捉到猎物的破绽，然后一击毙命。这份洞察力、这份不动声色的狠厉，远比偶然撞见更有力量。
　　比预想中更有意思。
　　司机正要启动车子，李烬却抬手示意稍等。他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下了车，径直跟上了那个身影。
　　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从身后清晰传来，有人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江致橡没回头，但脊背似乎更僵硬了一分。
　　岩兰草的气息混着夜风清冽的味道。
　　她知道是谁。
　　李烬走她身侧，距离不远不近。他没看她，目光投进远处车河织成的光网里，声音低得像碾过砂砾：“相亲？”
　　江致橡没回答，也没看他，“最近我似乎总能在晚上遇到你。”
　　“黄了？”李烬问得直白，像把手术刀，精准地往她刚结痂的伤口上戳。
　　江致橡没接这茬，抬脚就往下走，步子快得带风，“前几天陈锦禾答应转学了，状态也慢慢好转，你可以告诉谢昭，当然也可以闭口不谈，选择权在你们。”
　　李烬不紧不慢地跟着，影子沉沉地压在她身后几步。“急什么？”他声音不高，却像有重量，砸在空旷的地面上，“想结婚？”
　　路口车流喧嚣，打车的人头攒动。
　　江致橡烦躁地扫了一眼，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没理他，专注地盯着手机叫车软件。
　　李烬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夜色里：“省了不少麻烦。正好，有笔交易，你应该听听。”
　　江致橡终于侧过头，她的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神情，直直望向李烬：“交易？”
　　“对。”李烬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闪避，只有一种纯粹的、评估价值的冷静，“一本万利。”
　　江致橡脚步钉在原地。她终于转过身，彻底地、重新地审视眼前这个男人。她忽然觉得可笑，过去那些青春滤镜差点让她忘了这人骨子里的东西——那种近乎狂妄的掌控欲和理所当然的掠夺姿态。
　　她明明早就领教过了。
　　“李烬，你应该比我清楚，我们不是一路人，教书的和玩钱的，隔着十万八千里，哪块地皮能让我们踩到一起去？”
　　李烬短促地哼笑一声，带着点刻薄的玩味：“放心，我没蠢到要跟谢昭的班主任谈什么K线图、做空套利。”
　　“那李总这‘一本万利’，”她几乎是咬着牙，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到底指的是什么？”
　　“不难，”李烬的目光锁着她，微微低下头，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般的力度：“跟我结婚。”
　　江致橡怔愣了一瞬，没想到这四个字被轻而易举地讲了出来。李烬？结婚？荒谬感像藤蔓一样缠紧着她的心脏。
　　她努力压平调子：“我知道你刚才已经看到发生了什么，“但我不喜欢这种‘解围’的黑色幽默。”
　　李烬喉间逸出一声极低的、近乎嘲弄的气音。他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板得像在宣读一份无趣的财报，“你是说我在试图安慰你？抱歉，我从来不做这种事，解决问题，比一万句废话都有效。”
　　江致橡心头那股被夏夜闷气压下的烦躁猛地炸开：“给我解决问题？李烬，”她语速加快，“我们连‘校友’都算得勉强，高中的时候你……” 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像块滚烫的烙铁——高中的时候你正眼看过我这个角落里的影子吗？
　　强烈的自尊让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把那点陈年的、不合时宜的刺痛咽了回去。吴凯彬的欺骗像隔夜馊饭，恶心但伤不了筋骨，但李烬不同。
　　“不止解决你的麻烦，我也能从中获益，如果你同意，这是互利共赢的局面。”
　　江致橡太熟悉这种腔调了，在谢昭那件事上，他就是这样，仿佛人心都是可以拆解重组的零件。
　　“嗡——”
　　一声短促的手机震动，搅动着粘稠的空气。
　　李烬垂眸，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屏幕的光映着他冷硬的下颌线，像某种无生命的金属。他收起手机，抬眼：“明天我要出个短差，如果你配合，可以这几天认真思考一下。”
　　“……”
　　“走了，”李烬抬脚，越过她，径直走向路边那辆在夜色和热浪中沉默跟随的黑色轿车，“送你。”
　　“不需要。”江致橡硬邦邦地甩出三个字，快步走向更前方的路口。
　　李烬没回头，也没停下脚步。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才侧过身，视线遥遥锁住那个固执前行的身影，声音不高，却精确钻进江致橡的耳朵：“你刚走过的两个路口，多少人在等车？”
　　江致橡的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低头看向手机屏幕——打车软件上，那个刺眼的“56”依旧顽固地停在排队人数上。
　　李烬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