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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仲夏(4)   维城的 ...

  •   维城的夜,在慧公馆的静默与汇英苑的惊魂之后,流淌向更深的暗处。
      李烬的车头调转,并未驶向自己的居所。方令荣的信息在屏幕上亮着,说是要给他接风洗尘。于是引擎低吼,滑入市中心最滚烫的地带。
      起初,是铺天盖地的喧嚣。
      一侧,奢侈品店橱窗流淌着矜持的浅金,冷光灯下,那些没有生命的模特线条被勾勒得昂贵而疏离。
      另一侧,小吃街的灯火截然相反,浓稠的红与橙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浓汤。角落里一支萨克斯风吹起来,音符带着醉醺醺的热情,柔软地钻进人的耳朵。
      李烬将车熄火在远离这片沸腾的边缘。一条名为“方家胡同”的窄巷入口,像个沉默的豁口,将人声隔绝在身后几百米。
      有钱人执着于彰显超凡脱俗的审美观,对这种“闹中取静”的意境似乎总乐此不疲。
      胡同的墙壁上烙着主人的姓氏。
      此刻,它的资产持有人方令荣,穿得跟只花孔雀似的,正倚在门边,看到李烬,眼睛一亮:“烬哥!这儿!”他毫不客气地勾住李烬的肩膀,把人往里带,“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李烬扯了下嘴角,算是回应,任由方令荣拉着,踏进这方精心营造的古意里。
      廊道幽深,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隔音门,推开,喧嚣被彻底斩断。包厢里光线澄明,几张脸孔从烟雾和灯光碎片里浮出来。都是维城一中旧日的“熟人”,如今借着“接风”的名头,聚拢了这点稀释了很多年的“情谊”。
      李烬被按在主位,领口随意扯开两粒纽扣,眼底从家里带出的那点残余的不耐,被包厢里滚烫虚浮的空气暂时压了下去。酒杯碰撞,话题像滑腻的蛇,从大洋彼岸的轶闻,迅速游回维城这摊浑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刻意的熟稔。
      “烬哥,十年了,真不打算在国内扎根了?”方令荣凑近,他两年前结了婚,门当户对,也给李烬发过请柬,只不过时间实在调不开,也就作罢。
      “根基在那头。”李烬抿了口酒,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爸身体不太好,回来把他那堆锈蚀的产业打包挪出去,他好退。”
      也许一两年,也许更久,他没定数。
      方令荣咂摸着他的话,总觉得李烬不肯在国内落地,是还在意当年那些事。李家当初逼得太狠,几乎要将他焕然一新似的。
      “烬哥,”他神秘地压低声音,甚至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其实……哥们儿给你备了份‘惊喜’。”
      “嗯?”李烬看戏似的挑眉,他了解方令荣,向来憋不出什么好事儿。
      方令荣咧嘴一笑,起身出去。片刻后,门再次被推开,他引着一个女孩走了进来。
      空气像是骤然被抽紧。
      是陈娇。
      她脸上挂着自信张扬的笑容,目光毫不避讳地在众人脸上逡巡一圈,最终精准地落在李烬身上,含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陈娇,”方令荣朗声介绍,像展示一件稀世珍宝,“恒源生物程老的外孙女,维也纳回来的音乐才女,一手小提琴,绝了!”他着重咬着“恒源生物”和“程老”,话外音敲得山响。随即又凑到李烬耳边,压得极低,带着邀功的得意劲儿:“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像?哥们儿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听来的!人家今天可是刚下飞机。”
      像谁?
      李烬没应声。他往后靠进座椅深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两把冰冷的解剖刀,落在陈娇脸上。不是欣赏,是审视。近乎冷酷地穿透这副姿态,试图从精致的皮相下,剥离出某个早已褪色、模糊、甚至被遗忘的影子。
      陈娇被这目光刺得有些不自在,她暗自镇定了几分,在众人心照不宣的起哄声中,款款走向李烬身旁的空位,“李烬,”声音落落大方,“没想到你也在这儿。”
      李烬极轻微地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那份方令荣期待的熟稔和随意,在陈娇落座后,反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公事公办、拒人千里的疏离和冷淡。
      方令荣和其他人交换着眼神,脸上的热切像被泼了冷水,精心准备的“惊喜”,似乎只砸出一声沉闷的回响,连水花都没溅起,就连这场聚会也是仓促得散了场。
      方令荣看着众人稀稀拉拉地离开,包厢里徒留一些未散的烟酒气。他烦躁地抓了把精心打理过的头发,还是折返了回去,得道歉,李烬今天的反应,直叫他心里发毛。
      推开门,被惹了的人还坐在那儿。
      “烬哥,”方令荣走近,声音带着点试探,“今天我确实没考虑好,操之过急了,其实陈娇……”
      李烬没看他,视线落在窗外浓稠的夜色里,仿佛那层黑暗之后,有什么更值得探究的东西。
      “与她无关。”李烬声音低沉。
      方令荣一愣,与陈娇无关,那就是……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李烬问。
      方令荣想了想,回答:“从我还不会写自己名字的时候,就先会写你的名字了。”
      “所以,你跟他们一样?”李烬终于侧过头,看着方令荣,“也觉得我这些年不回来是因为当年那点破事?觉得我如今回来,就得巴巴地找个替身,来填补什么‘爱而不得’的窟窿?”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很可笑,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一个被众人臆想出来的、情深不寿的自己。
      “我他妈看着像那种靠找替身,才能喘口气儿的人?”
      李烬教养很好,极少说脏话,方令荣想,看来今天是真惹到他了。
      包厢里死寂一片。
      方令荣张了张嘴,像离水的鱼,那些准备好的致歉词一句也讲不出来。他这才咂摸出那丝不悦真正的源头——不是他擅自安排的“惊喜”,而是那份自以为是的“理解”,那份把他钉死在“旧情难忘”十字架上的、众人心照不宣的廉价剧本。
      十年光阴,在李烬这里,绝不会给自己赋予那种黏糊糊的、悲情男主角的底色,感情对于他只占很少一部分。
      他在美国大刀阔斧的做事,尽管与年少时的志愿背道而驰,但人生很长,不能盖棺定论,任何可能都会发生。而如果非要说一件李烬真正热衷的事,那就是在陌生的游戏里逐渐操盘,直至成为掌控者。
      江致橡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已经半夜,再次路过那片小广场,已经寂静无声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得又长又冷,手里提着的那把油锯看上去总是瘆人。
      “江致橡?”
      听见自己的名字,江致橡下意识往前看,高大的身影在四下无人时格外显眼,一愣,竟然是李烬。
      “呃……嗨。”她声音有点干,语气里不止惊吓之后掩盖不住的疲惫,里面还掺杂着些尴尬。上次在学校见面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场景,甚至为了谢昭的事,两个人之间的氛围还有些剑拔弩张。
      李烬今晚喝了点酒,为了道歉,方令荣坚持找人送他回去,他没同意,回国后一直在忙,难得清静,干脆先自己走一走。
      意料之外,大半夜的,碰见江致橡。
      李烬的目光钉在她手里提着的那玩意儿上。太扎眼了,跟这死寂的午夜,跟她纤细的身形,都格格不入。
      李烬心里难得挑起一丝疑问。
      这么重的东西,此时正被一个女人像拎着个普通购物袋似的提溜在手里,他滞了一瞬,视线慢腾腾地挪到她脸上。
      没什么血色,眼底虽然有青影,但眼神很硬,像冻住的河面。
      看上去比那天在学校见她时还生冷。
      “挺趁手?”他开口,声音很凉,带着点听不出是讽刺还是纯粹好奇的调调,下巴朝那油锯扬了扬。
      江致橡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工具,扯了下嘴角,“刚才有个通缉犯敲门来着,”她情绪稳定下来,说话时的语气又是温水一般,“这东西防身……确实趁手。”
      “逮着了?”他问。
      “嗯,送进去了。”她简短地说,似乎不想多谈细节,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想真该找个人算一卦,最近总遇到些触霉头的事。
      两个人很多年没见,原本也没有太多可聊的话题,几句寒暄已经足够。
      “饿了。”
      沉默片刻,江致橡突兀地加了一句,“折腾一晚上,我先走了,有空再聊。”
      “嗯。”
      江致橡勾了勾嘴角,点头以示作别。
      成年人对那点陈年旧念想,心里头早就有杆秤。再相遇,心里或许会“咯噔”那么几下,像块石头子儿砸进死水潭,荡开微乎其微的涟漪。但也就这样了。那点动静,顶多算是漫长日子里溅起的一点油星儿,烫不着人,更填不饱肚子。日子该怎么碾过来还怎么碾过来,糟心事儿像垃圾堆里的苍蝇,嗡嗡地围着转,赶都赶不走。
      比如此刻,对刚从警局出来、浑身骨头缝都透着惫态的江致橡而言,天底下顶顶紧要的,其实是一碗冒着热气、能实实在在滚进胃里的阳春面。
      然而。
      她往前走了几步,像是鼓起勇气,也像是不甘心,转过头来停住脚,隔着一两米远叫那个人的名字:“李烬,”她觉得自己心里那杆秤开始有失偏颇,“前面有家面馆24小时营业,你也饿了吗?”
      江致橡已经做好了李烬拒绝的打算,毕竟他们两个人并不熟。但是破天荒,李烬竟然同意了,要知道他看起来就不是一个谁邀请都会赴宴的闲散公子哥人设。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寂静的街道。油锯偶尔随着江致橡的步伐磕碰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李烬走在她斜后方半步,目光扫过她提着油锯、指节微微发白的手。那手看着挺有劲儿。
      老张面馆窝在不起眼的地方,店里有几张油腻腻的小桌,几个同样熬着夜的客人,各自埋头吸溜着面条,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呦,二位,想吃点什么?”
      面馆老板从操作间出来,端着碟子小菜放到桌子上,看清楚江致橡手里提着的东西后,脑子里立刻闪过法制频道上的各种团伙作案,下意识愣了一瞬:“这是……”
      “……”
      江致橡懒得解释。
      “我在家具厂工作,刚下班。”
      “哦,你们上班都自带工具啊?”
      “坏了,拿出来修修。”
      江致橡把油锯小心地靠在桌腿边,狰狞的锯齿对准店门口。看着老板似乎放下心来,于是顺势点了两碗阳春面,和李烬对坐,中间隔着热汤面气。
      其实她刚进门时就打量了几眼,瞬间生出一丝悔意,李烬从小生活优渥,说没在苍蝇馆子吃过饭不现实,但会挑剔就餐环境一定是真的。
      所幸李烬也没说什么,并且面条的热气一蒸腾起来,江致橡就顾不了很多了,她早就饥肠辘辘。
      李烬并不饿,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看着江致橡吃。
      “你很会撒谎?”他冷不丁的问。
      江致橡低着头,其实不怎么讲话,动作也不算斯文,吃面速度很快,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小半张脸。
      “怕麻烦而已,没必要认真。”
      昏黄的灯光下,她脸上的表情被软化了一些。只是偶尔抬起头,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某种未散的警惕感。
      李烬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个念头开始盘旋,很隐晦,但一旦冒出来,就带着冰冷的、尖锐的实用主义。
      他看着她放下筷子,端起碗喝光了最后一点面汤,喉间发出轻微的吞咽声。昏黄的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
      “吃饱了。”江致橡抬眼看他,眼神清明了些,点了点头。
      “嗯。”李烬应了一声,目光掠过桌脚那把沉默的工具,又落回她脸上。继而那个念头带着铁锈味,在他心里清晰地成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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