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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仲夏(3) 海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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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湾的夜,蒸腾着咸腥的雾气。慧公馆这头白墙红瓦的老兽,静静伏在岸边,忍冬藤爬满它的筋骨,被精心修剪过,活像从一块巨大的绿绒毯里,勉强探出半张沧桑的脸。
凉亭的石桌上,几只青瓷茶盏还晾着冷透的茶汤。喝茶的人早嫌夜露寒重躲进了屋,只剩少年谢昭,像尊石像,固执地守在原地。
引擎声撕裂夜的寂静,由远及近。感控灯“唰”地亮起,刺破黑暗,院门洞开。一辆黑色越野碾过碎石,在花甸旁的空地上停稳。
李烬推门下车,动作利落,带着一股子风尘仆仆的气息。
“舅舅。”谢昭立刻站直,声音绷得紧紧的。
“怎么还杵这儿?”李烬扫他一眼,夜风灌进他微敞的领口。
“等你。”
“有事?”
谢昭喉结滚动,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说话有用?”李烬嗤了一声。
正巧屋门推开,暖黄的光泄出来,张崧英裹着披肩迎出来,脸上堆起笑:“回来了?进屋说,外头凉。你爸都跟他谈过了,你也甭动气。”
“犯不上。”李烬三个字,轻飘飘堵了回去。
三人进屋。饭菜的香气混着消毒水味飘在空气里。住家保姆刘姨正麻利地收拾餐桌。李道仲从书房踱出来,面色灰败,像蒙了层旧报纸,眼神却还带着沉甸甸的审视压过来。
“去过公司了?”
“嗯。”李烬应声,脱下外套。
“怎么样?”李道仲追问,声音有些沙哑。
李烬在沙发另一端坐下,脊背挺直,像把出鞘的刀:“老底子,制造业、房地产,快锈穿了。”
王崧英端来热茶,轻声劝:“先润润嗓子。”李烬接过,指尖在杯壁上敲了敲,没喝。“打算砍掉腐肉,往新地方扎。”
李道仲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新地方?说得轻巧。你这些年漂在外头,船大掉头换个航道,水多深?”
“水深水浅,蹚过才知道。我带的人,骨头硬。”李烬眼神沉静,不容置疑。
李道仲没再吭声,枯瘦的手指捻着腕上一串油亮的紫檀珠子。年初那张胃癌诊断书,像道催命符悬在头顶。
他这把年纪,大半辈子风浪闯过来,能放不下的,也就眼前这三件:相依为命的老妻,儿子李烬那没着落的婚事,还有这艘风雨飘摇的家族大船。
女儿李媛是个野马性子,早撒开蹄子跑国外当她的律政精英去了,家业?避之唯恐不及。担子只能落在李烬肩上。
可这儿子……李道仲心里发涩。
李烬骨子里那点冷硬执拗,像极了他年轻时的影子。当年高考填志愿,他硬是逼着李烬放弃航空航天的梦想,打包送去国外念金融。儿子是点了头,可人一走十年,宁可在异国他乡从零打拼,也不肯沾家里半分。这是儿子用十年的时间,无声砸在他心口上的石头。
如今石头搬开了些,关系刚见点松动,他这身子骨却……唉。
张崧英和刘姨摆好碗筷招呼吃饭。餐桌上气氛凝滞。谢昭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粒,心事重重。李烬看他那欲言又止的样,直接撂了筷子:“学校那头,结了。”
“哦?对方不闹了?那就好,你姐下午还打电话问昭昭呢。”张崧英松了口气。
“那陈锦禾呢?”谢昭猛地抬头,脱口而出。
“陈锦禾?”李烬哼笑一声,像冰渣子掉进碗里,“那是你班主任和她爸妈的事。先把你自己的尾巴夹紧。”
“江老师吧?”张崧英接茬,带着点好奇,“还没见过呢。听媛媛说挺年轻的?她好像不大待见,你今天见了,人怎么样?”
李烬舀了勺汤,热气氤氲。
江致橡……
校门口那张绷紧的脸,眼神里的倔,和记忆里那个模糊的优等生影子重叠起来。
“脑子够用。”他给出评价。
“这叫什么话?”王崧英一愣,“能在维一中城当老师的能不聪明?”
“别的,没细看。”
“什么叫没细看?”王崧英眉梢刚挑起来,又压下去,夹了块鱼放李烬碟里,话题生硬地一转,“对了,今儿跟娇娇处得还可以吧?”
“娇娇?”李烬重复,眼皮都没抬一下,碟子里的鱼纹丝未动。
“陈娇啊,恒源生物程老的外孙女,你们今天见过的,我让你去机场接她呀,听说性子可好了,照片上人也漂亮,还拉得一手好提琴……”
话音未落,李道仲猛地咳起来,一声紧过一声,浑浊的眼罕见严厉地扫向妻子。张崧英瞬间噤声,偷眼去看李烬。他神色如常,慢条斯理地夹了根青菜。
谁知谢昭冷不丁冒出一句:“外婆,江老师也挺好的啊,我觉得她特别好。”
张崧英眼睛一亮:“哦?是吗?她家里做什么生意的?条件怎么样……”
“爸,妈。”李烬放下碗筷,声音不高,却像按了静音键。“吃好了,你们慢用。”他起身就走。
张崧英急了:“就问问!昭昭说好那肯定有好的地方……诶——今天晚上就在家里住下吧。”人已到了玄关。
“不用,你们好好歇着。”
引擎声再次撕裂夜的宁静,绝尘而去。王崧英脸上那点强撑的笑终于垮下来,对着丈夫叹气:“他这……到底是因为当年逼他换专业,还是其他原因……”
李道仲仍然捻着那串紫檀串,眉头锁成死结,一言不发。
城市的另一端,空气是另一种浑浊。
江致橡拖着疲惫的身体挤出地铁口,汇入马路对面汇英苑老旧的楼群阴影里。刚踏上小区坑洼的水泥地,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小姨”两个字。
江致橡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致橡啊!”汪敏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热切,“小姨这回真给你找了个好的!绝对靠谱,不像上次那个……”
“小姨,”江致橡打断,声音透着浓浓的倦意,“真没空想这些,工作堆成山了。”
“工作工作!你都多大了?再拖黄花菜都凉了!人家学计算机,工资高,家里底子也厚,是你弟同事的表哥,知根知底……”
八年前,父母因为车祸双双离世,小姨汪敏就成了她半个妈。从柴米油盐到终身大事,操碎了心。江致橡曾寄居小姨家,可那终究不是自己的窝,姨夫无声的隔阂像针,扎得她坐立难安。她早学会了在别人的善意里精准地划出自己的界限——接受不易,拒绝更难。
“小姨,我刚加完班,骨头都要散架了。过马路呢,回头再说啊。”江致橡捏着嗓子,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其实人已经站在了单元门黑洞洞的入口前。
碰巧同住的谷麦拎着垃圾袋下楼。
“致橡姐!”小姑娘声音清脆。
“嗯。”江致橡应着,两人一同上楼。
“你们班那事……解决了?”谷麦问。
“嗯。有人出钱,让那女孩转学了。”江致橡打开冰箱,保鲜层左侧的乐扣碗里躺着洗好的葡萄。她拈起几颗塞进嘴里,冰凉的汁水稍稍提神,顺手把碗递过去。
“嚯!哪位活菩萨这么仗义?”谷麦的八卦雷达瞬间启动。
话音未落——
“砰!砰砰砰!”粗暴的砸门声毫无预兆地炸响,毫无节奏,像重锤砸在两人心口。
空气瞬间冻结。两人对视一眼,屏住呼吸,谁也没动,迅速点开手机上的监控。
屏幕幽光里,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堵在门外,身形魁梧,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警惕地左右观察。
谷麦的眼神瞬间变了,那股子年轻姑娘的跳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练的锐利:“是他……我们局里最近发布的那个通缉犯。”她压低声音,斩钉截铁。
一股寒气从江致橡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恐惧攥紧了心脏,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它。她猛地想起鞋柜深处的大家伙——一把沉甸甸的油锯。她弯腰一把将它拽出来,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手心。手指死死扣在启动开关上,手腕绷紧,脑海里飞速闪过看过的无数个“独居女性自救”视频画面。
监控里,那男人似乎失去了耐心,焦躁地踱了两步。
“别慌,”谷麦的声音异常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拿好锯子,进房间,锁门,报警。动作轻点。”
江致橡没有丝毫犹豫,抱着那冰冷的武器迅速退回卧室,反锁。门外令人窒息的死寂持续着。时间被无限拉长,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边轰鸣。她担心谷麦,虽说是警察,但也毕竟是个姑娘……
不知过了多久,江致橡听见过开门的声音,又几声清晰、沉稳的敲门声响起,节奏分明。
“致橡姐,是我,谷麦。”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江致橡扑到猫眼前,确认无误,猛地拉开门。谷麦扶着门框,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有汗,却咧着嘴,笑得像个刚打完胜仗的小豹子。
“怎么样?没受伤吧?”江致橡声音尽力保持冷静。
“切!十岁就学的散打白练的?小菜一碟!”谷麦喘着气,摆摆手,“人摁住了,局里兄弟带走了。不过……”她下巴朝江致橡手里还紧紧攥着的油锯点了点,“你得跟我回去一趟,做个笔录。这玩意儿,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