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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仲夏(2) 那扇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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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厚重的会议室门关了一个小时。再打开时,陈锦禾他爸那张醉醺醺、凶神恶煞的脸,像被熨斗烫过,褶皱里都挤满了谄媚的笑,一口一个"李先生"叫得粘腻又卑躬,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校长带着高圆和几个校领导,从走廊尽头楼梯口小跑着上来,个个脸上堆着劫后余生的笑褶子。
事情显然已经按死了。
"家校合作,贵在理解,贵在沟通……"校长习惯性打官腔,准备长篇大论。
高圆趁机拽了下江致橡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看透世事的唏嘘: "还真让那酒鬼说中了,谢昭家是真有能耐。陈家要一百万是彩礼钱!他家那完蛋儿子,被个杀猪盘里的'小姐'迷得五迷三道,家里掏不出钱,就逼亲闺女跳楼讹人!"
江致橡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地,只是这真相的馊味,比她想的更冲。
"都是他,"高圆朝李烬的方向努努嘴,眼神复杂,"查了个底儿掉。那女的,诈骗犯,已经进去了,彩礼自然黄了。"她顿了顿,卖个关子,"你猜他还给了什么甜头?"
江致橡摇头。
"二十万,塞给陈家当'补偿'。另外二十万,走学校奖学金的路子,供陈锦禾转学。她爸再敢放个屁,连他宝贝儿子一起送进去。看见没?酒都吓醒了。"高圆说完,重重叹了口气。这场闹剧里,唯一被撕扯得血肉模糊的,只有那个躺在医院病床上的女孩。
校长的总结陈词还没到高潮,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就切了进来。李烬低头扫了眼屏幕,抬手打断:"抱歉,接个电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天色已近黄昏,众人干等着也是无趣。校长顺势把送客的差事又推给了江致橡。
陈父的酒意早被那二十万和"送儿子进去"的威胁浇得透心凉。女儿?赔钱货罢了!如今白得二十万,甩了个包袱,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他看都没看江致橡,自己就屁颠颠走了。
只剩下李烬。
他接完电话,像来时一样,隔着一步的距离,和江致橡一前一后走出校门。暮色沉沉压下来。
"李先生,今天的事非常感谢。还是希望您近期多关注谢昭的情绪,期末压力大,尽快调整状态很重要。"江致橡公事公办。
"江老师只关心这个?"李烬侧过头,不留情面的问。
"当然不是!"江致橡感觉被刺了一下,语气硬起来,"我的意思是,事情解决了,希望他能向前看。"
"不劳费心。"李烬嘴角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家里在帮他办出国。贵校这点小事都处理不了,还得靠查监控'学习'我和家长的谈话技巧,呵,看来师资师德都有待加强。"
那声"呵"像冰碴子,刮得人生疼。
十年了,一点没变,甚至变本加厉。"李先生,"江致橡压下喉咙口的火气,眉毛拧紧,"不看监控我也知道您谈了什么。真相不难猜。但老师要考虑的,有时比真相更多,能做的,却太少。"她声音绷得紧紧的,像拉满的弓弦。
她猜对了。
陈家为了填儿子的无底洞,拿女儿当筹码,谢昭和他那远在大洋彼岸只想置身事外的父母,不过是被利用的棋子。
但她不能戳破这个真相。
如果撕破脸皮,陈锦禾那个烂醉如泥的爹、窝囊废的哥、溺爱成魔的妈,会把所有怨毒倾泻在谁身上?她不敢赌。她没能力掀翻那个烂泥塘,但至少,不能蠢到成为压垮那女孩的最后一根稻草。
破局的关键简单得残酷——钱。而这恰恰是学校和老师最无力的地方。但李烬不同,他有很多钱,而且能把钱砸得名正言顺,砸得陈家连屁都不敢放。
"不过,"江致橡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低了些,"还是要谢谢您。资助她转学,离开这里,对她来算是新生。”
"我是商人,不是菩萨。"李烬语调毫无波澜,"资助是谢昭的意思,他不想父母知道,贵校管好嘴就行。"
"另外,"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目光带着审视,在江致橡脸上巡梭了一圈,像在辨认一件蒙尘的旧物。"江老师——江致橡?名字没记错的话,我们认识?你一直.…都这么拧巴?"
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像颗滚烫的子弹,瞬间击穿了江致橡强装的镇定。白天被陈父指着鼻子唾骂的窘迫感猛地回潮。她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竭力稳住:"啊,是你。李烬。好久不见,没想到……"
——该死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你先忙。"江致橡立刻截断话头,像抓住救命稻草。
那晚在海边,谢昭提过他舅舅。金融圈新贵,本打算扎根纽约,回国是因为外公身体撑不住了,回来接手家里的生意。
这些,江致橡无从知晓。十年前,她和李烬,不过是因着方阿慧那点微末联系,有过点头之交而已。如今,她甚至和周阿慧的关系都断了线。
"嗯。"李烬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再见。"
江致橡目送那辆黑色越野碾过暮色远去,胸腔里却没感到半分轻松,她用力呼出一口浊气,转身,朝着与那辆车相反的方向迈开步子。
维城一中被繁华商圈包裹着,一公里外就是市人民医院。陈锦禾躺在那栋白色大楼的三层病房里。
推开病房门,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陈锦禾像个纸片人陷在病床里,空洞的眼神盯着打满石膏的腿,上面画着幼稚的涂鸦。病号服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处一块深紫色的淤青,形状扭曲,像片被踩烂的枯叶。
她那对父母依旧缺席。这几天,守在这里最多的是江致橡这个班主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江致橡把打包的汤面放在床头柜上,塑料碗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今天的事,知道了?"
"老师……我对不起你们。"陈锦禾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砸在雪白的被单上,"他们……把我当提款机,对吧?"
"但有人给你买了张车票。"江致橡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心上。"离开维城,至少,能喘口气。眼下的坑,爬出来,不要再回头。"
话只能说到这儿。剩下的路,得女孩自己趟过去。江致橡把面往前推了推:"当然,没人能替你活。想通了,随时找我,转学申请我会帮你解决。"
女孩机械地点点头,接过面碗,眼神又飘向了虚空。江致橡知道她需要时间咀嚼这巨大的荒诞和疼痛,不再多言,起身离开。
走出医院大门,夜色已浓稠如墨。末班公交早没了影。江致橡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朝几百米外的地铁站挪。骨头缝里都透着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亮起,是宋令明不死心的消息轰炸,这次是直接约时间地点。
江致橡在某些事上从不拖泥带水。第一眼就判了死刑的人,绝不会给第二次机会。她指尖冰凉地打字:"抱歉,最近工作饱和,无暇考虑个人问题。耽误您时间了,实在不好意思。"
消息发送,石沉大海。意料之中。相亲本就是明码标价的筛选,不合适就该干脆利落地斩断,哪来那么多欲说还休的拉扯?
高三的弦本来就绷得紧,再加上这几天接踵而至的破事,陈父的贪婪嘴脸,李烬那冰锥子似的眼神……一股罕见的烦闷,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勒得她喘不过气。
路过一片新修的口袋广场。为了创城,铲了荒草,铺了地砖,装了路灯。此刻正是热闹的时候,遛狗的,散步的,摆摊的,烟火气蒸腾。江致橡下意识摸了摸挎包的带子,加快了脚步。
远离那片喧嚣,走到僻静的路灯下--"啪嗒"。微弱的火苗窜起,点燃了烟圈。烟丝燃烧的嘶嘶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像某种隐秘的叹息。
一种久违的、失控的情绪,悄然漫上冰封的心湖。
父母走后这些年,江致橡对自己情绪的管控近乎苛刻。悲喜都像洪水猛兽,必须关在笼子里。她只要平静,死水微澜般的平静,那才是安全的港湾。
可今天,冰层裂了。
她望着眼前车灯流曳的长河,自嘲地想:这点不平静算什么?无非是好心被当驴肝肺。这种事还少吗?还是因为……误解你的人里,有李烬?
嘴角勾起一丝凉薄的笑意。指尖的烟在潮湿的空气里明明灭灭,烟头那一点橘红,是这片昏暗中唯一跳动的、挣扎的活物。
烟灰被狠狠弹进垃圾桶。她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马路两侧的车流,却骤然凝固——
马路对面,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缓缓驶过。车窗开着。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孩。巴掌大的小脸,精致得像个瓷娃娃,正侧头对着驾驶座娇笑。夜风拂过她柔顺光泽的长发,浑身上下透着精心豢养的矜贵。
李烬偶尔回应一两句,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不那么冷硬。总之,是自己很少见到的模样。
他似乎也看到了路灯下的江致橡。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地聚焦了一瞬,随即,那视线如同实质般,沉沉地落在她指间那半截未燃尽的香烟上。
隔着车流和夜色,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没有寒暄的必要。除了谢昭,他们之间只有十年空白的距离和白天那场不愉快的交锋。李烬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江致橡的嘴角条件反射般向上弯起,回敬一个同样客气而疏离的微笑。下一秒,她抬手,干脆利落地将剩下的半截香烟摁灭在冰冷的垃圾桶金属盖上,火星瞬间湮灭。
她没再看那辆车,转过身,背脊挺直,大踏步地走向地铁站幽深的入口,身影迅速被城市的霓虹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