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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仲夏(1) 维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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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城的夏夜,十点多。
海雾从银港码头漫上来,咸腥的湿气浸透每一寸砖瓦,整座维城如同一块在湿热掌心里缓缓软塌的太妃糖。
悬铃木浓重的阴影下,一道清瘦的影子几乎融入夜色。
“我再找找。”江致橡的声音夹在肩颈和冰凉的手机之间,没什么温度。
她快步走着,手在包里摸索眼镜布——雾气太重,镜片糊了。海风鼓荡着她黑色的直筒裤,布料“啪嗒、啪嗒”抽打在小腿上,冰凉而粘腻。
“半小时前还有同学见过谢昭。”
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陡然拔尖,刺破耳膜:“江老师!您没结婚,大概不懂孩子突然离家出走的分量!他才十七!”那语气里的指责和不信任像针,扎得江致橡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又被她习惯性地压下去。她正想再说两句安抚的话,视线随意扫前方防波堤的尽头——石凳上,一个蜷缩的黑影,校服被风灌得鼓胀如帆。
后背上凸起的骨节,顶着校服特有的反光条,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学生坐在那里。
江致橡脚步猛地刹住,一口气无声地从胸腔吐出。
“谢昭家长,人找到了。稍后联系您。”海风呼啸,刮得人脸颊生疼。她挂掉电话,裹紧外套,定了定神,走过去,若无其事地在石凳另一头坐下。冰凉的石头透过薄薄的衣物渗进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在生理期,小腹隐隐坠痛。她默默起身,把包垫在身下。
少年转过脸,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江老师,我不是离家出走。别听我妈的。我也不是躲。”他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排练好的事实。
“理解,心烦很正常。”江致橡的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
谢昭扯了下嘴角,一个干涩的弧度:“我以为您会骂我。”
骂?
当然想骂。
接到谢昭母亲那个颐指气使的电话时,她刚结束一场味同嚼蜡的相亲。谢昭的“离家出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头子,瞬间打碎了她所有疲惫后想要蜷缩的安宁。拖着酸沉的身体,在维城湿冷的雾气里奔波了大半夜,看到谢昭背影的那一刻,一股无名火几乎要冲破喉咙。
“别想太多。陈锦禾,情况稳定。”江致橡顿了顿,搜刮着干巴巴的词句,“实验楼就两层高,下面还有冬青丛……缓冲了。医生说是骨折,得躺三个月。”
“陈锦禾”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谢昭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个动作,让江致橡瞬间想起他档案里那张照片:高一击剑领奖台上,少年捧着冠军的奖杯笑得肆意洒脱。
江致橡对那场比赛印象很深刻,同样印象深刻的是后台采访时他母亲矜持而冷酷的那段话:
“谢昭必须赢。因为他从小就懂,失误的代价,必须由自己承担。”
谢昭和陈锦禾的事,她早有察觉。明里暗里敲打过几次。
江致橡年轻,但骨子里是守旧的。她讨厌麻烦,更不信老师和学生能成为朋友﹣﹣这分明就是两个天然对立的阵营。
班里的孩子,十七八岁,各有各的棱角,但在她面前,却都本能地收敛。她严苛,刻板,耳提面命:迟到要训斥,惹事要道歉,至于早恋更是划下红线,委婉又坚定地教育过无数次。可她心里清楚,这像徒手去捂八月里疯长的麦穗,怎么可能摁得住?
学校领导不这么想,早恋被列为“心理健康隐患”之一,严防死守。而结果就是防住了懵懂的情愫,没防住更惨烈的决绝。
陈锦禾从实验楼跳了下去。
这一跳,彻底让陈锦禾的父母警铃大作,一百万!一口咬定是谢昭逼的,不赔钱,就天天来学校闹。
昨天,已经来过第三回,最近江致橡的日子,被搅成了浑水。
谢昭的父母远在美国,他母亲是律师,电话里字字如刀,认定陈家是敲诈勒索:“区区一百万的案子,我律所的实习生都懒得看一眼!谢家在圈子里什么地位?让这种小门小户拿捏,传出去,难道不会让人笑掉大牙吗?!”
这位母亲至今未归。在她看来,这场“闹剧”根本不配她亲自下场。过去几天,她只主动联系过江致橡两次,语气干脆,目标明确:学校必须去压服陈家,让他们闭嘴,别污了谢家的脸面。
那种居高临下、冷漠直白的腔调,总让江致橡恍惚,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人——同样冰冷,同样不留余地。她感觉自己像只被塞进风箱的鹌鹑,两头受气。办公室的老教师听了这件事都摇头:多少年没碰上这么难啃的骨头了。
他们说,这就是所谓的鸿沟,像老师和学生,有些事,矛盾是天生的。
防波堤尽头传来轮船沉闷的汽笛,江致橡数着拍在礁石上的浪花,等着少年把喉头的委屈咽回去。
“我能……去看看她吗?”被海风吹过,谢昭的声音有些嘶哑。
江致橡回过神,明白“她”指的是谁,摇头道:“不合适。”
昨天她去过医院,陈锦禾躺在病床上,形销骨立,眼神空洞得像被掏走了魂。
晚上八九点,病房里冷冷清清。值班的护士说,她父母回去给三十岁的儿子做饭了。此话一出,江致橡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沉甸甸地坠下去,压得她喘不过气。
“也不要消极,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你父母回来一趟。两边家长坐下谈,才可能有转圆的余地。”
“他们不会回来的。”提起父母,谢昭脸上的阴郁浓得化不开,比此刻的海水更沉。
当老师的第六年,江致橡早已学会在风暴眼里维持平静,“我懂你在想什么。但现在谈这些还早,想担起责任,第一步就是要当机立断。”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谢昭某种顽固的抵抗。或许是海风太冷,终于吹散了蒙在他心头的迷雾。长久的沉默后,少年才哑声开口:“我舅舅……明天会来。老师,您别指望我父母了。”
江致橡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松动了一丝缝隙。肯出面,就有谈的可能。
双方家长约好商谈那天是另一个周末。
江致橡和年级主任高圆在校门口等着。这事闹得满城风雨,谢昭母亲和校长的压力一层层压下来,最终都碾在她们肩上。
“昨天……陈锦禾她爸又找你了?”高圆低声问,眉头拧成疙瘩。
“嗯。还是那一百万。少一分,就要把天捅破。”江致橡的声音透着无奈。
“这……太离谱了!二楼跳下来,冬青丛缓冲,人没大事,二十万顶天了,公安法院都定性了,谢家也认赔……他们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高圆被这事闹得也失去了耐性,总想着快点了结。
江致橡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那些沉甸甸的猜测咽了回去。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了一下,微信提示音尖锐。
“江老师,今天正好在贵校附近办事。”
宋令明。
备注的名字让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是谁。成年人之间有种不言自明的默契,话点到即止。宋令明这句话,五分是告知,五分是试探,可江致橡只觉得厌烦。
她想起上次相亲,餐厅卫生间里无意听到的对话。宋令明和朋友打电话,语气轻佻:“……就那样,没劲,性子太淡了。不过嘛,当老婆倒是合适……”
一股反胃感涌上来。江致橡面无表情地按熄屏幕,让那条消息沉入黑暗。
“来了!”高圆猛地拐了下她的胳膊。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带着一股蛮横的气势甩尾停住,轮胎摩擦地面生出的灰尘,在阳光下打着旋儿。
两人快步上前。高圆看清那车标,倒抽一口冷气,压低声音:“这车,这架势……致橡,来者不善啊。”
驾驶座的车门推开。
一个男人跨步下来。
江致橡只觉得三点钟毒辣的日头晃了一下眼,或者,是她瞬间的眩晕造成的幻觉。
脑海里炸开的,不是名字,不是记忆碎片。仅仅是一个眼神。
一个属于很多年前,当她自己也像谢昭这般年纪,心里也揣着沉甸甸、如同八月饱满麦穗般无处安放的心事时,曾见过的眼神。
冰冷、居高临下,带着洞穿一切又毫不在意的直白。
“你还有事?为什么跟着我?”——那个遥远的声音仿佛穿越时空在脑海回荡。
"你好,我是谢昭的家长。"——眼前的声音低沉、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李烬。
两个跨越了漫长十年的声线,在这一刻重叠。如同一桶冰水,毫无预兆地、兜头浇下,她定了定有些涣散的神,比高圆慢了半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好,我是谢昭的班主任,江致橡。"
"谢昭家长,姓李。"他略一点头,目光锐利,显然无意寒暄,"对方到了?"
阳光的碎片砸在他棱角分明的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皱眉的样子,和十年前分毫不差。江致橡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还没。我先带您去会议室,校领导在等。"这是高圆提前商量好的,由她带人进去,避开第一波陈家的冲击。
午后阳光刺眼,校园小径旁的苹果树在光影里摇曳,洒下细碎的金斑。
江致橡步子不大,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偶尔回头瞥一眼,李烬始终跟在她身后,隔着一段不远不近、恰如隔阂的距离。
他果然,一点没认出她来。江致橡想,不知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会议室里,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流逝。半小时后,走廊上传来熟悉的、带着醉意的咆哮。
"一百万!少一个子儿!老子闹破天!"
会议室的门被"砰"一声撞开,一股浓烈的劣质白酒混合着汗酸的馊臭气扑面而来。陈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像探照灯,在室内扫射一圈,最后死死钉在李烬身上:"你们这些有钱人——!"
高圆在后面拽着他胳膊,几个校领导慌忙起身打圆场。只有李烬,依旧稳如磐石地坐在对面,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喷溅的唾沫和刺耳的谩骂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锦禾家长,有诉求坐下来谈,今天就是解决问题的。"江致橡强压下心头的反感和寒意,试图安抚。
"呸!"
一口浓痰带着风声,险些擦着江致橡的鞋尖砸在地上。陈父的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上,唾沫横飞: "你少装好人!不都跟有钱人穿一条裤子?!教育界就是被你们这种老师搞臭的!"
"诶!锦禾家长!话不能乱说啊!江老师这几年可是尽心尽力……"高圆急忙挡在江致橡身前。
窗外的蝉鸣骤然变得尖锐刺耳。江致橡被高圆护在身后,一股冰冷的屈辱感从脚底窜上脊背。她深吸一口气,正要抬头,视线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对面。
李烬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了她身上。
他依旧面无表情,姿态从容,看着她此刻的狼狈,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分辨不出任何情绪。
江致橡心头猛地一悸。幸好。她再次确认,幸好他不记得自己。
"我想和他单独聊聊。"李烬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间切断了所有的嘈杂。
校长脸色微变:“这不符合规定。”
"过去几天,贵校似乎用了很多'符合规定'的办法。"李烬打断他,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效果如何?"
校长的脸色由白转青,强压着情绪,沉吟片刻:"那……让江老师留下……"
"单独。"李烬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听说最近有巡视组要下来。贵校真想快点解决麻烦,最好按我的方式来。"
行政主任脸色难看:"这不合规……"
话音未落,校长抬手制止了他,面色凝重,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可以。但时间有限,请您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