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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格密信 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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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死寂,仿佛还能嗅到祭天台上那股混合着香烛与寒意的味道。
“嬷嬷,今日之事,你怎么看?”楚明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苏嬷嬷面色凝重:“陛下,崔尚书今日在祭天台上,那番话,分明是起了疑心。奴婢担心……”
“他怀疑我是假的。”楚明昭接过了话头,语气平静得可怕。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与姐姐一般无二的脸,眉心那点朱砂痣依旧鲜红。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张脸背后,藏着多少惊心动魄的秘密。
“胭脂……”她低声呢喃,指尖轻轻拂过耳后。
那里,苏嬷嬷每日为她描画的月牙形胎记,是她最大的破绽,也是维系她身份的唯一稻草。
今日祭天台上,玄真国师那句“墨色不对”,祝词上晕染的朱砂,都像是一记记警钟。
崔泓那讥诮的眼神,萧景珩那深不可测的目光……
楚明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
姐姐……姐姐一定还留下了别的线索!
她的目光,落在了梳妆台一角,那个姐姐生前最常用的紫檀木嵌螺钿妆匣上。
妆匣古朴雅致,是姐姐及笄时,母后所赐。里面放着姐姐平日里常用的钗环脂粉。
楚明昭走过去,轻轻打开妆匣。
一股熟悉的、淡淡的茉莉花香气扑面而来,那是姐姐最爱的香膏味道。
妆匣内,各色首饰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如姐姐生前的细致。
楚明昭的心,没来由地一痛。
她伸出手,一件件拿起那些冰冷的金玉,希望能从中找到些什么。
可翻遍了整个妆匣,除了那些女儿家的寻常物事,再无其他。
难道……是她想多了?
就在她准备合上妆匣,心中涌起一阵失望之时,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妆匣底部的一处。
那里的木纹,似乎与别处有些微不同,像是……有一条极细的缝隙。
楚明昭心中一动,连忙凑近了仔细查看。
果然!那是一处做得极为隐秘的暗格!
她屏住呼吸,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在那缝隙处拨弄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妆匣底部弹开了一个小小的抽屉。
抽屉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绢布和一张萧景珩幼年的画像。
楚明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颤抖着手,将那卷绢布取出,缓缓展开。
绢布已经微微泛黄,上面用血色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是血书!
字迹是姐姐的!清秀中带着一丝决绝,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景珩……是前朝遗孤……崔氏……欲借我之死……逼他造反……”
短短几行字,却如同惊雷一般,在楚明昭脑中炸开!
萧景珩……是前朝遗孤?!
崔家……想借姐姐的死,逼他造反?!
楚明昭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她踉跄后退一步,险些站立不稳,幸好苏嬷嬷及时扶住了她。
“陛下!您怎么了?”苏嬷嬷见她脸色惨白如纸,吓得魂飞魄散。
楚明昭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血书上,继续往下看。
“……崔氏狼子野心……早已暗中勾结……欲颠覆楚氏江山……我若身死……明昭……必成替身……望……望你护她周全……”
血书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日期。
三个月前!
正是姐姐暴毙前不久!
楚明昭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晕厥过去。
原来……原来姐姐早就知道了崔家的阴谋!
她甚至预料到自己会死,预料到自己会成为替身!
而萧景珩……姐姐竟在临死前,将她托付给了萧景珩!
“陛下,这……这是……”苏嬷嬷也看到了血书上的内容,惊得说不出话来。
楚明昭猛地抬起头,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念头!
萧景珩每日派人送来的那碗“避子汤”!
兰草枯萎的景象,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崔氏毒酒,勿饮……”铜镜上姐姐留下的血字,与这封血书上的内容,瞬间联系了起来!
崔家擅长用毒!
如果崔家想在她这个“傀儡女帝”身上动手脚,慢性毒药,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而萧景珩……他送来的那碗药……
“那不是避子汤……”楚明昭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那是……那是解药!”
解崔家可能对她下的毒的解药!
萧景珩,他一直在暗中保护她!
用这种屈辱的方式,用“避子汤”的名义,逼她喝下解药,防止她被崔家毒害!
这个发现,比知道萧景珩是前朝遗孤,更让她震惊!
那个权倾朝野,冷漠利用她的摄政王,竟然……
楚明昭的心,乱成一团麻。
她一直以为,萧景珩是想将她牢牢掌控在手中,将她当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傀儡。
却没想到,他那看似冷酷的举动背后,竟隐藏着这样的深意!
“陛下,那摄政王他……”苏嬷嬷也是一脸惊疑不定。
楚明昭紧紧攥着那封血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姐姐,你究竟还知道了多少?你与萧景珩之间,又有着怎样的过往?
这封血书,是姐姐留给她的最重要的线索,也是一道催命符!
一旦崔家知道这封血书的存在……
“嬷嬷,此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道!”楚明昭声音嘶哑,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
“老奴明白!”苏嬷嬷连忙点头。
楚明昭深吸一口气,将血书小心翼翼地重新叠好,贴身藏起。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萧景珩……这个男人,究竟是敌是友?
他背负着前朝遗孤的身份,又手握重权。崔家想逼他造反,他会如何选择?
而她,这个顶着姐姐名号的替身女帝,又该如何在这场权力的漩涡中自处?
姐姐的嘱托,是让他护她周全。
可他……真的会如姐姐所愿吗?
还是,他也有着自己的图谋?
楚明昭只觉得头痛欲裂。
这条替身之路,比她想象的,还要凶险万分,复杂千倍。
但至少,她现在明白了一件事。
那碗每日必饮的“避子汤”,是她的救命药。
而萧景珩……或许并非她想象中那般,只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权臣。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书房。
萧景珩独自一人,立于窗前。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几片枯叶。
他手中,同样握着一封信。
信纸已经微微泛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他摩挲过无数次。
那是姐姐楚明曦留给他的,绝笔信。
信上的字迹,清秀而有力,一如她的人。
“景珩,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或许已不在人世。”
“崔氏狼子野心,我早有所察。他们欲借我之死,嫁祸于你,逼你起事,颠覆楚氏江山,助你‘复辟’前朝。”
“我知道你身负血海深仇,也知你心有不甘。但,景珩,冤冤相报何时了?”
“我楚氏虽非前朝正统,然先帝勤政爱民,我亦励精图治,只盼国泰民安。”
“若我死,楚氏必将动荡。他们定会推出明昭,以作替身,稳定朝局。”
“明昭性情单纯,不谙世事。她若为帝,必成众矢之的,更是崔氏手中的棋子。”
“景珩,我知你并非冷血无情之人。你我相识一场,我别无所求,只望……只望你能看在昔日情分上,护明昭周全。”
“她……她与我容貌酷似,但她不是我。莫要将对我的……任何情绪,加诸于她身上。”
“此生无以为报,唯愿来世,你我……再不相见于这深宫权谋之中。”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用朱砂画的,残缺的鹰纹图案。
那是他们年少时,私下里的约定。
萧景珩看着信末的残缺鹰纹,忽听得窗外传来极轻的“叮”声——是银箔触地的脆响。
他指尖在案头敲了三下,暗格中升起一封火漆密报:“红绡已入京城,目标直指戴鹰纹者,醉仙居近日异常热闹。”
他捏紧信纸,想起三年前北疆大营,那名冒死闯入的西域舞姬。
她浑身浴血却笑得癫狂:“景珩哥哥,你忘了我们在汗王宫的约定么?”
那时她耳坠上的银蝶与楚明曦妆匣里的残箔共振,他才惊觉她竟是当年汗王收养的孤女,与前朝皇室有说不清的渊源。
“疯了也好。”他将密报投入炭盆,火苗噼啪作响,“崔家若借她的手对付我,倒省了我清理细作的功夫。”
萧景珩闭上眼,左耳那枚玄铁鹰纹扣,在指尖轻轻捻动。
楚明曦……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底。
他曾以为,自己对她,只有利用。
助她掌权,换取前朝遗民的赦免。
可当她真的香消玉殒,当他看到那封绝笔信时,他才发现,有些东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改变。
他打开书房的暗格。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机密文件。
只有满满一格子的……蜜饯。
杏脯、梅子、糖霜山楂……都是她生前爱吃的。
他曾强装厌恶甜食,只因不想在她面前,流露出任何一丝软弱。
可如今,斯人已逝,这些蜜饯,也成了他唯一的念想。
最底层压着半幅画卷,画中女子执扇回眸,耳后一点淡褐色胎记若隐若现——那是楚明曦十六岁时,他偷偷画的。
他拿起一颗杏脯,放入口中。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却带着一丝苦涩。
楚明昭……
那个顶着楚明曦面容的女子。
那个在朝堂上,努力模仿着楚明曦,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自己真实性情的女子。
那个会在批阅奏折时,偷偷吃桂花糕的女子。
那个会在梦游时,写下“科举当用糊名法,寒门亦有栋梁才”的女子。
他知道她是假的。
从那日御花园雨中,她耳后伪造的胎记被雨水晕开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他没有揭穿她,一是因为楚明曦的嘱托。
二则……他想看看,这个“替身女帝”,究竟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局中,走多远。
他每日派人送去“避子汤”,并非只是为了防止她留下子嗣。
更是因为,他知道崔家不会善罢甘休。
楚明曦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崔家真正的目标,是他。
而楚明昭,这个“傀儡女帝”,是他们用来牵制他,试探他的棋子。
那碗药,是他特意调制的,能解百毒,也能让她对崔家可能下的慢性毒药,产生抗性。
他用“避子汤”的名义,是不想让她知道真相,不想让她活在恐惧之中。
也是……不想让她知道,他这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竟然在暗中保护她。
这种保护,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情绪。
“假的,终究是假的。莫要入戏太深,忘了自己是谁。”
他曾让萧玉瑶带话给她,是警告,也是提醒。
提醒她,不要迷失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
也提醒自己,不要将她,与楚明曦混淆。
可如今……
萧景珩的目光,再次落在楚明曦的绝笔信上。
“护明昭周全。”
这是她的遗愿。
也是他,无法推卸的责任。
只是,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崔家,宗室,还有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势力……
他萧景珩,又该如何落子?
他收起信,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
提笔,蘸墨。
笔尖在纸上游走,写下的,却不是奏章,也不是军令。
而是一个……“昭”字。
楚明昭的“昭”。
日月光华,普照天下。
这个名字,与她那张清冷如霜的面容,似乎有些不符。
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契合。
萧景珩看着纸上的那个字,眼神深邃,晦暗不明。
窗外的风,更紧了。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他,与她,都已身在局中,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