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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初露锋芒 金銮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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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内,晨光透过高大的格窗,斜斜地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之上,却驱不散殿内那股凝滞的压抑。
楚明昭端坐在龙椅之上,十二旒冕冠的玉珠在眼前轻轻晃动,遮掩着她眸底深处那丝不同以往的锐利。
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自发现姐姐血书,知晓崔氏的狼子野心与萧景珩的复杂身份后,她便明白,自己不能再仅仅是姐姐的影子。
她要主动出击,撕开这潭死水的表象。
“众卿,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她的声音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清冷,少了几分刻意模仿的沉稳。
殿下百官闻言,心中皆是一凛,似乎察觉到今日这位“女帝”与往常有些不同。
短暂的寂静之后,几位官员循例启奏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事务。
楚明昭一一应对,言简意赅,却又条理清晰,不似往日那般,凡事都要“再议”或推给摄政王。
萧景珩依旧立于丹陛之下,墨色蟒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面容冷峻,左耳那枚玄铁鹰纹扣在晨光下闪烁着幽光。
他微微垂眸,仿佛对这朝堂上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实则,楚明昭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未逃过他的眼睛。
待几位大臣奏毕,殿内又恢复了片刻的宁静。
楚明昭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时刻到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金銮殿:“关于科举取士,朕,有几句话要说。”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几位老臣,也微微睁开了眼。
吏部尚书崔泓,那张保养得宜、阴柔如女子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只是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察的警惕。
他家族掌控科举百年,对任何关于科举的变动都极为敏感。
“自太祖开科取士以来,我大齐广纳贤才,然历经数代,其中弊病亦日渐显现。”
楚明昭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世家子弟,凭借门荫,轻易便可入仕。而寒门学子,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往往因家世所困,报国无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百官,特别是那些出身世家的官员,他们的脸上,已然露出了些许不悦。
“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只闻世家之声,不见万民之苦。此非国之幸事,更非江山永固之道。”
殿内愈发安静,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楚明昭知道,她接下来的话,将是投向这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
“故而,朕欲仿效前朝武周‘糊名制’,于今岁恩科,增设‘盲审考场’!”
“所有考生试卷,皆由专人誊抄编号,考官批阅之时,不得见考生姓名籍贯。”
“无论士族寒门,皆凭真才实学,一较高下!”
话音刚落,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糊名制?盲审考场?”
“这……这岂不是要动摇国本?”
“寒门与士族同场竞技?这如何使得?”
大臣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少世家出身的官员更是面露怒容,认为此举是对他们特权的公然挑战。
崔泓那张带笑的脸,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他上前一步,手中玉笏轻扬,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启奏陛下,科举乃国之大典,祖制传承,岂可轻易更改?”
他微微抬高了声音,目光扫向龙椅上的楚明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况且,陛下所言‘无论士族寒门,皆可应试’,莫非……连女子亦可参与科举不成?”
他故意将话题引向女子参政,试图激起更大的反对浪潮。
“陛下身为女子,已是牝鸡司晨,如今竟还想让天下女子都来干预朝政,与男子争夺功名?陛下莫要坏了祖宗传下的规矩,惹天下人耻笑!”
崔泓的话,如同淬了毒的利箭,直指楚明昭的性别与帝位。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审视与怀疑,看向龙椅上的楚明昭。
若是以往,面对这等刁难,楚明昭或许会选择暂避锋芒,将事情交给萧景珩处理。
但今日,她没有退缩。
那双被冕旒半遮的眼眸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与锋芒。
她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殿内众人心头一颤!
“祖制?!”楚明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讥讽。
“崔尚书口口声声祖制,”她的声音比姐姐的更冷,却多了几分颤抖的狠劲,“可曾记得,三年前绥州雪灾,三十万灾民中,有多少寒门子弟冻死在求告无门的路上?”
殿中哗然。萧景珩抬眼,看见她指尖掐入掌心——那是楚明曦发怒时的习惯,却比她多了道新结的痂,定是昨夜临摹新政条文时被笔尖刺破的。
“朕不要听什么‘牝鸡司晨’,”她忽然望向萧景珩,目光灼灼,“摄政王可还记得,太祖开国时,女子亦可凭军功封候?”
萧景珩喉间一动。她竟翻出了太祖实录里的冷门条文——那是楚明曦从未留意过的细节。
楚明昭话音未落,忽然想起去年重阳,萧景珩曾在御花园对她说:“太祖开国时,女子亦可参军,为何不能科考?”
当时她以为是试探,此刻却明白,原来姐姐的新政,早有同盟。
“祖制可曾写明,寒门子弟便永无出头之日,只能世代为世家门阀牛马?!”
“祖制可曾写明,这天下,便只是你们这些世家门阀的天下,而非万民的天下?!”
她霍然起身,冕旒晃动,那张清冷如霜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股逼人的威势。
“朕今日便要改一改这所谓的‘祖制’!朕要让天下寒门学子,都有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朕要让这朝堂之上,能听到更多来自民间的真实声音!”
“至于女子……”楚明昭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直视崔泓,“崔尚书莫非忘了,朕,便是女子!”
“祖制若真规定女子不得干政,那朕今日,又岂会坐在这龙椅之上?!”
“崔尚书是想说,朕这个女帝,也是坏了祖制,不配为君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惊雷般在金銮殿内炸响!
殿中再次哗然,比方才更为猛烈!
所有人都被楚明昭这番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震惊得目瞪口呆。
这……这还是那个登基以来,处处谨慎,事事依赖摄政王的傀儡女帝吗?
这番话,这等气魄,分明……分明比先帝楚明曦,还要锐利,还要大胆!
崔泓被她一番话噎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那双戴满了翡翠戒指的手,气得微微发抖。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他一直视为棋子的“替身女帝”,竟敢当众如此顶撞他,挑战整个士族集团的利益!
“陛下!您……您这是强词夺理!牝鸡司晨,本就……本就是乱象!”崔泓气急败坏,连表面的温文尔雅都维持不住了。
“放肆!”楚明昭厉声喝道,“崔泓!你是在质疑朕的帝位,还是在质疑先帝的遗诏?!”
崔泓心中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躬身请罪:“臣……臣失言,请陛下恕罪!”
但他眼中的不甘与怨毒,却丝毫未减。
丹陛之下,萧景珩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身形单薄,却爆发出惊人力量的女子,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这才是真正的楚明昭吗?
那个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努力模仿着楚明曦,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天真与脆弱的女子。
那个会在批阅奏折时,偷偷在旁边画小人吐槽的女子。
那个会在梦游时,写下“科举当用糊名法,寒门亦有栋梁才”的女子。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一个被推上风口浪尖,身不由己的棋子。
他一直以为,她的坚韧,只是为了活下去的伪装。
可此刻,她所展现出的锋芒与决断,那种敢于挑战一切陈规旧俗的勇气,那种为寒门发声、为万民请命的气魄……
这已经不是模仿了。
这是她骨子里,真正的东西!
这才是楚明昭!一个与楚明曦截然不同,却又同样耀眼的灵魂!
萧景珩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他想起楚明曦的绝笔信——“明昭性情单纯,不谙世事……望你护她周全。”
单纯?不谙世事?
楚明曦,你或许……也从未真正了解过你的妹妹。
或者说,是这深宫的权谋,这替身的重压,逼出了她潜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能量。
萧景珩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他原本的计划,是借她之手,推行新政,瓦解士族。
如今看来,她或许……比他想象中,更有能力,也更有野心。
这对他而言,是好事,还是……变数?
殿内依旧一片嘈杂,支持与反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那些出身寒门的官员,此刻看向楚明昭的眼神中,充满了激动与敬佩。
而那些世家大族的代表,则一个个面色铁青,如临大敌。
楚明昭站在龙椅前,环视着殿内百官,心中豪气顿生。
她知道,今日这番话,已经将她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接下来,她要面对的,将是崔泓以及整个士族集团更加疯狂的反扑。
但她不怕。
从她决定不再做姐姐的影子,决定为自己而活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此事,朕意已决!”楚明昭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三日之内,吏部、礼部会同中书省,拟出‘盲审科举’的具体章程,呈报朕御览!”
“若有阳奉阴违,或从中作梗者,朕,绝不姑息!”
说完,她拂袖转身,在内侍的簇拥下,昂首走下丹陛,离开了金銮殿。
只留下满朝文武,在震惊与哗然中,面面相觑。
萧景珩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那单薄的肩上,仿佛扛起了万钧重担,却又挺得笔直。
他嘴角的线条,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
楚明昭……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只是,你这初露的锋芒,是利剑,还是……会引火烧身?
他收回目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幽光。
金銮殿的晨光,似乎也因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变得更加锐利了几分。
一场围绕科举改革的巨大博弈,已然拉开了序幕。
而楚明昭,这个替身女帝,也终于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局中,发出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声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