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祭祀危机 冬 ...
-
冬至,祭天大典。
寒风凛冽,刮过高耸的祭天台,吹得楚明昭身上那件繁复厚重的玄金十二章纹冕服猎猎作响。
她站在祭天台中央,手捧着一卷写满了祭天祝词的黄绫,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今日是她“登基”以来,第一次主持如此盛大的祭祀。
台下,文武百官、皇亲宗室,黑压压跪了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
尤其是丹陛之下,那个身着墨色蟒袍的男人——萧景珩。
他今日的面色比这冬日的寒风还要冷冽几分,左耳那枚玄铁鹰纹扣在黯淡的天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芒。
楚明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像姐姐楚明曦那般,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
她记得苏嬷嬷的叮嘱,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动作,都必须与姐姐生前一般无二。
“吉时已到——”
随着司礼监太监拉长的唱喏,楚明昭手捧祝词,缓步走向祭台中央那尊巨大的青铜鼎。
鼎内,早已燃起了熊熊烈火。
她必须亲手将这祝词焚烧,上达天听。
就在她举起祝词,准备投入火鼎的那一刹那——
“陛下,且慢!”
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祭天台上的肃穆。
楚明昭的动作猛地一僵,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她循声望去,只见站在百官前列的钦天监监正,玄真国师,正一脸凝重地看着她。
玄真今日身着深紫色的观星袍,银发被玉冠高高束起,手中持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改良浑天仪。
他的眼神,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急切与……警告?
“玄真国师,有何异议?”楚明昭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玄真快步上前几步,在距离祭台数尺之地停下,躬身道:“启禀陛下,臣方才观天象,见紫微星暗淡,荧惑守心。而陛下手中这祝词……”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直射向楚明昭手中的黄绫:“陛下手中祝词,墨色不对!此乃大凶之兆啊,陛下!”
墨色不对?!
楚明昭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中的祝词。
黄色的绫缎上,用乌黑的墨汁恭楷书写着祝祷之文。
然而,在那乌黑的墨迹之间,却隐隐约约,透着几缕不甚明显的……暗红色?
像是朱砂,不小心晕染开来。
轰——
楚明昭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朱砂!胭脂!
她猛地想起昨夜!
昨夜,她又一次梦游了!
她依稀记得,自己似乎在梳妆台前徘徊了许久,然后……然后好像不小心打翻了什么东西!
是苏嬷嬷每日用来为她描画耳后胎记的那盒特制胭脂!
难道……难道是昨夜梦游时,她打翻了胭脂盒,然后又……又用沾染了胭脂的手,触碰了这祭天祝词?!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开始发凉,几乎握不住那卷轻飘飘的祝词。
怎么会这样?!
她怎么会犯下如此致命的错误!
台下,百官一片哗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墨色不对?这是何意?”
“国师说大凶之兆,难道今日祭天不顺?”
楚明昭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此刻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无处遁形。
尤其是崔泓!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站在文臣之首的吏部尚书崔泓,那张阴柔的面容上,此刻正浮现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了然。
崔泓那戴满了翡翠戒指的手,轻轻捻着腰间的玉佩,一道寒光从他指间的翡翠上闪过。
她甚至听见,崔泓压低了声音,对他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带着一丝轻蔑地说道:“呵呵,国师所言甚是。这祝词的墨色,的确古怪得很。”
那老臣似乎是宗室中的一位耆老,闻言微微蹙眉,看向楚明昭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审视与怀疑。
崔泓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楚明昭的心里。
“连祭天礼仪的关键之物都能弄错,看来……这位陛下,对祖宗的敬畏之心,怕是有些不足啊。这女帝之位,坐得是否稳当,还未可知呢。”
冒牌货!
崔泓虽然没有明说,但那话里的意思,已然昭然若揭!
他怀疑她是假的!
楚明昭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一旦失态,便坐实了崔泓的猜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思索着应对之策。
“国师多虑了。”楚明昭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镇定,甚至比方才还要沉稳几分。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最终落在玄真国师身上。
“此祝词,乃是朕效仿古礼,特意以朱砂合墨书写而成。”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朱砂赤诚,墨笔恭敬,正合朕今日祭告上天之心意。”
“至于国师所言‘墨色不对’,或许是朕所用朱砂与寻常不同,故而显得有些特异罢了。”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墨色的异常,又将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显得是刻意为之,而非失误。
玄真国师闻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与女主母亲是故交,为护其女入宫。此刻,他自然明白楚明昭是在强作镇定,胡乱编造。
但他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微微躬身:“既是陛下效仿古礼,以示赤诚,是臣愚钝,未能领会陛下深意。只是这朱砂晕染……确有几分不均,还望陛下日后书写此类祝文,更为周全,以免引人误解,惊扰上苍。”
玄真的话,看似在为她圆场,实则也点明了那朱砂晕染得确实有问题。
楚明昭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女帝的威严:“国师提醒的是,朕日后定当留意。”
她转过身,重新面向那熊熊燃烧的火鼎。
袖中的手,却因为紧张,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能感觉到,萧景珩那道冰冷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看穿。
这个男人,他是否也看出了破绽?
楚明昭不敢深想,她将手中的祝词,决绝地投入了火鼎之中。
黄绫遇火,迅速蜷曲,燃烧,化为灰烬,带着那致命的朱砂痕迹,一同消散在寒风之中。
祭天大典在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气氛中,勉强进行完毕。
楚明昭走下祭天台时,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是靠着苏嬷嬷的搀扶,才勉强维持着仪态。
回到紫宸殿偏殿,她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苏嬷嬷一人。
“嬷嬷!”楚明昭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昨夜……昨夜我梦游,是不是打翻了梳妆台上的胭脂盒?”
苏嬷嬷脸色一白,点了点头,声音艰涩:“是,陛下。老奴清晨发现时,胭脂盒倒在地上,里面的胭脂膏体……洒了大半。老奴以为您只是不小心碰倒,并未多想……”
“那祭天祝词,昨夜一直放在我的御案上!”楚明昭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我定是在梦游中,用沾了胭脂的手,碰了它!”
苏嬷嬷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惊恐:“这……这可如何是好?!崔尚书他……他今日在祭天台上那番话,分明是起了疑心!”
“还有摄政王……”楚明昭扶着额头,只觉得头痛欲裂,“他什么都没说,但我总觉得,他那眼神……像是什么都知道了。”
“陛下,您今日耳后的胎记……”苏嬷嬷突然想到了什么,声音更加紧张。
楚明昭心中一凛,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耳后。
那里,苏嬷嬷每日清晨为她精心描画的月牙形胎记,触感细腻。
“今晨描画时,胭脂已经所剩不多,老奴尽量描得与往日无异。但……但若是仔细看,或许会比往日略淡一些。”苏嬷嬷声音发颤。
楚明昭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胭脂!又是胭脂!
这伪造的胎记,这致命的破绽!
今日祭天台上的惊魂一幕,无疑是将她推到了悬崖边缘。
崔泓的怀疑,萧景珩的审视,像两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陛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苏嬷嬷六神无主地问道。
楚明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萧瑟的冬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
“崔泓既然已经怀疑,就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寻找我‘冒牌’的证据。”
“至于摄政王……”楚明昭的眉头紧紧蹙起,“他心思深沉,暂时还看不透他的用意。”
“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坐以待毙!”
她转过身,看着苏嬷嬷,眼神坚定:“从今日起,我们行事必须更加小心谨慎,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尤其是这胎记,绝不能再让人看出破绽!”
“是,老奴明白!”苏嬷嬷连忙应道。
楚明昭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寒风呼啸,乌云密布,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