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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游迷踪 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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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草枯萎的景象,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入楚明昭的心底。
那碗她日日饮下的“避子汤”,竟是毒药,亦或是……解药?
萧景珩,这个让她忌惮、猜疑,如今又添了几分迷茫的男人,究竟在她的人生棋局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一连数日,楚明昭夜不成寐。
白日里,她是杀伐决断的女帝楚明曦,模仿着姐姐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语气。
夜晚,卸下沉重的冕服和伪装,她才是楚明昭。
那些被压抑的真实想法,那些对朝政的犀利见解,那些对世家门阀的痛恨,如同汹涌的暗流,在她心底翻滚。
长期的失眠与精神紧绷,让她本就纤细的神经濒临断裂。
这一夜,她又一次在梦魇中惊醒,窗外月色如水,殿内寂静无声。
她感到头痛欲裂,胸口闷得发慌。
“水……”她喃喃自语,挣扎着想从床上起身。
可意识却像被困在浓雾之中,身体不受控制。
她仿佛飘了起来,双脚轻飘飘地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四周的景物在飞速后退,宫灯的光芒拉长变形,一切都显得虚幻而不真切。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循着一股莫名的指引,向前走着。
穿过幽深的回廊,绕过寂静的宫苑。
最终,她停在了一座宏伟的殿宇前——御书房。
这里,是姐姐楚明曦生前处理政务的地方,也是她登基后,每日批阅奏折之地。
只是,白日的御书房,充满了压抑与伪装。
此刻,夜深人静的御书房,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吸引力。
她推开虚掩的殿门,走了进去。
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几盏长明宫灯,散发着幽暗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旧书卷的味道。
她径直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前,那里曾是姐姐的位置,如今也是她的。
案上,整齐地堆放着待批的奏折,旁边是笔墨纸砚。
楚明昭的眼神有些迷离,她伸出手,拿起一支狼毫笔。
那笔杆入手微凉,带着熟悉的触感。
她鬼使神差般地铺开一张黄麻纸,饱蘸浓墨。
提笔,落字。
“科举当用糊名法,寒门亦有栋梁才。”
一行清隽有力的小楷,跃然纸上。
字迹,与姐姐楚明曦的笔迹,几乎一模一样。
那是她从小苦练模仿的结果。
然而,这字里行间透出的锐气与革新之意,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楚明昭的锋芒。
她盯着字迹发怔,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姐姐曾让她临摹《新政纪要》,其中便有 “糊名考校” 的建议。
那时她边写边嘟囔:“若真能如此,像谢无咎那样的寒门士子,便不用困于身世了。” 姐姐当时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明昭,有些事,不是不能做,而是要看时机。”
写完这一行字,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手中的狼毫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她茫然地看着纸上的字,眼神空洞。
随即,一股强烈的倦意袭来,她伏在御案上,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
苏嬷嬷领着宫人来到偏殿,却发现龙床空空如也。
“陛下呢?!”苏嬷嬷心中大惊,连忙派人四下寻找。
最终,一个小太监在御书房内,发现了伏案而眠的楚明昭。
“陛下!陛下!”苏嬷嬷快步上前,轻轻摇晃着她的肩膀。
楚明昭悠悠转醒,头痛欲裂,眼神迷茫地看着四周。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惊慌。
御书房?她昨夜……
记忆如同断裂的碎片,模糊不清。
她只记得自己似乎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她写了些什么。
“陛下,您昨夜……”苏嬷嬷欲言又止,脸上满是担忧。
楚明昭的目光,落在了御案上那张摊开的黄麻纸上。
“科举当用糊名法,寒门亦有栋梁才。”
那熟悉的字迹,让她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她写的?!
她昨夜梦游,竟跑到了御书房,还写下了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若是被崔泓那些人看到……
不!更可怕的是,若是被萧景珩看到……
楚明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凉。
“快!快把这个收起来!”她慌乱地想要去拿那张纸。
“陛下,当心!”苏嬷嬷连忙扶住她,“您脸色不好,先回偏殿歇息吧。”
“不,不行!”楚明昭指着那张纸,声音颤抖,“这个……这个不能让人看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通传的声音:“摄政王殿下驾到——”
楚明昭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萧景珩!他怎么会这么早过来?!
完了!
她下意识地想将那张纸揉成一团藏起来,却已经来不及。
萧景珩一袭墨色蟒袍,缓步走入御书房。
他手中,端着一只熟悉的深褐色小瓷盅。
依旧是那碗“避子汤”。
他的目光,在楚明昭苍白而惊慌的脸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在了御案那张摊开的黄麻纸上。
“科举当用糊名法,寒门亦有栋梁才。”
萧景珩的脚步微微一顿,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端着药碗的手,指尖骤然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楚明昭只觉得呼吸都停滞了。
她看到萧景珩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要将她看穿。
“臣,参见陛下。”萧景珩放下药碗,微微躬身,声音听不出喜怒。
“摄……摄政王免礼。”楚明昭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的脑子飞速转动着,该如何解释?
“陛下似乎……清晨便在勤于政务?”萧景珩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纸上那行字。
“朕……朕只是……只是在练字。”楚明昭慌忙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练字?”萧景珩挑了挑眉,语气意味深长,“这字迹,倒是与先帝颇为神似。”
楚明昭的心猛地一沉。
他果然看出来了!
“朕……朕自幼便模仿父皇的笔迹,只是……只是许久未练,有些生疏了。”
她低垂着眼眸,不敢与他对视,生怕泄露心中的惊恐。
萧景珩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道:“陛下还是先将药喝了吧,莫要凉了。”
他指的是那碗“避子汤”。
楚明昭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液,心中五味杂陈。
这药,究竟是毒,还是解药?
她此刻已无暇深思。
眼前的危机,是如何度过萧景珩这一关。
她端起药碗,正要饮下,却听萧景珩又开口道:
“陛下这‘练字’的内容,倒是颇有见地。”
楚明昭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抖,药液险些洒出。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萧景珩,眼中满是惊惧。
“摄政王……此话何意?”
萧景珩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依旧深不可测。
“‘科举当用糊名法,寒门亦有栋梁才’。先帝在时,也曾有过类似的想法。”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地看着楚明昭:“只是,推行不易,阻力颇大。”
楚明昭的心,砰砰狂跳。
他在试探她?还是……另有所指?
她不知道,萧景珩此刻的袖中,正藏着半幅字帖。
那字帖已经微微泛黄,上面同样写着“科举当用糊名法,寒门亦有栋梁才”这几个字。
字迹,与案上黄麻纸的字迹,如出一辙。
那是姐姐楚明曦当年的手书。
是她年少时,意气风发,与他私下议论朝政时,随手写下的。
萧景珩看着眼前这个“女帝”,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字迹,这内容……
若非亲眼所见,他几乎要以为,是楚明曦重生了。
可她的反应,又分明不是那个运筹帷幄、喜怒不形于色的楚明曦。
眼前这个“楚明曦”,更像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
但,这纸上的字,又作何解释?
难道,是她无意中看到了先帝的遗稿,照猫画虎?
萧景珩的眼神,越发复杂难辨。
“陛下,药凉了。”他再次提醒道。
楚明昭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那碗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液滑过喉咙,让她微微蹙眉。
“朕……朕只是随意写写,当不得真。”她放下空碗,低声道。
“是么?”萧景珩不置可否。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张黄麻纸。
“时辰不早了,陛下该准备上朝了。臣先行告退。”
他行了一礼,转身便向殿外走去。
直到萧景珩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楚明昭才像脱力一般,跌坐在椅子上。
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脊背。
苏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陛下,您没事吧?”
楚明昭摇了摇头,脸色依旧苍白。
“嬷嬷,快,把那张纸……烧了!”她指着御案上的黄麻纸,声音带着一丝后怕。
苏嬷嬷不敢怠慢,连忙取过烛台,将那张写着“科举当用糊名法,寒门亦有栋梁才”的黄麻纸点燃。
火光跳动,很快便将那张纸吞噬,化为灰烬。
楚明昭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心中却依旧无法平静。
萧景珩……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相信她的解释了吗?
还是,他已经……彻底怀疑了她的身份?
梦游……她竟然会梦游!
而且,还在梦游中写下了如此致命的东西!
这是上天对她的警告吗?
警告她,这个替身女帝的身份,随时都可能暴露?
楚明昭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条路,比她想象的,还要凶险万分。
每一步,都可能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萧景珩,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该怎么办?
她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