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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死士夜访 三更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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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鼓过,紫宸殿偏殿内依旧灯火未熄。
楚明昭独自坐在窗前,夜风带着寒意,吹得她单薄的寝衣微微晃动。
萧玉瑶白日里那些意有所指的话,如同尖锐的冰凌,一遍遍扎在她心上。
“假的,终究是假的。莫要入戏太深,忘了自己是谁。”
萧景珩……他果然知道了。
从那日御花园雨中,她耳后伪造的胎记被雨水晕开,他就已经洞悉了一切。这几日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他想做什么?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欣赏她这个替身女帝的垂死挣扎吗?
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半块刻着“崔”字的玉佩硌得她掌心生疼。还有铜镜上姐姐留下的血字——“崔氏毒酒,勿饮”。
崔家,萧景珩……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必须尽快查清楚,否则,等待她的,只有万劫不复。
就在楚明昭心乱如麻之际,窗外骤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破空之响,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窗棂被人从外撞开!
一道高大的黑影如猎豹般翻身闯入,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谁?!”楚明昭惊得霍然起身,本能地抓起身旁矮几上的铜制烛台,作防卫状。
黑影落地无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急促:“陛下,是臣,谢无咎。”
烛光下,谢无咎那张古铜色的脸庞显得异常苍白,右脸那道狰狞的火烧疤痕在跳动的火光下更添几分可怖。
他肩头一片深色的濡湿,显然是血迹。
“无咎?”楚明昭看清来人,心中一松,随即又是一紧,“你受伤了?!”
她快步上前,扶起谢无咎:“快起来,伤在哪里?要不要紧?”
谢无咎摇了摇头,推开她的手,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呈上密报,古铜色脸庞绷得死紧:“崔氏的人,在查您的身世。”
他顿了顿,疤痕随下颌绷紧而扭曲,“另外,臣在醉仙居安插的眼线被拔除了——是敌国细作‘红绡’的手法。”
楚明昭捏紧密报的指尖一白。红绡之名,她曾在姐姐的《密谍录》残卷中见过:西域舞姬,善用淬毒银针,袖中藏二十四根机关袖箭,江湖人称“血蝶”。
“她为何盯上醉仙居?”
“传言她三年前在北疆见过摄政王,自此……”谢无咎罕见地犹豫,“自此便似发了疯,凡戴鹰纹饰件者,必遭她追杀。”
楚明昭想起萧景珩左耳的玄铁鹰纹扣,喉间发紧。
《密谍录》里还记着红绡的诡异规矩:每杀一人,必在现场留一片染血的蝶形银箔——与姐姐椒房殿案头那片残箔,纹路一模一样。
楚明昭瞳孔骤然一缩:“查我的身世?他们……发现了什么?”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难道,她替身的身份,这么快就要暴露在崔家面前了吗?
谢无咎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纸包裹的密报,双手呈上:“这是臣从崔家安插在宫外的暗桩手中截获的。他们似乎查到了一些……关于您生母的旧事。”
楚明昭接过密报,指尖有些颤抖。油纸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显然谢无咎为了这份密报,经历了一场厮杀。
她深吸一口气,展开密报。上面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记录。
“……楚氏次女,其母身份存疑……或与前朝有关……疑似……前朝公主遗孤……”
楚明昭忽然想起,前日整理姐姐旧物时,曾在箱底发现半块刻着龙纹的玉佩,纹饰与萧景珩的鹰纹扣截然不同,却带着几分熟悉的威严——那是只有前朝皇室才有的“云雷纹”。
“前朝公主遗孤?!”
这几个字,如同晴天霹雳,在楚明昭脑中炸开!
她踉跄后退一步,险些站立不稳。怎么可能?!她的母亲,是楚太傅的千金,出身名门,怎么会是前朝公主?
若她是前朝公主遗孤,那她的姐姐楚明曦……
不,不对!她和姐姐是双生,若她是,姐姐自然也是。可姐姐是太女,是先帝亲自册立的储君!
这其中,定然有天大的阴谋!
楚明昭的脑海中,猛地闪过萧景珩左耳那枚玄铁鹰纹扣。
前朝皇室信物!
萧景珩是前朝遗孤!
他……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如果崔家查到她是“前朝公主遗孤”,那萧景珩……他会如何?
是将她这个“同类”推上绝路,以绝后患?还是……
“陛下,崔家势力庞大,耳目众多。此事若被他们坐实,后果不堪设想。”谢无咎的声音将楚明昭从惊骇中拉回。
楚明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思索。
崔家为何要查她的身世?仅仅是因为她是楚家人?还是他们知道了姐姐被毒杀的真相,想从她身上找到破绽,将楚家彻底扳倒?
“崔家……他们为何突然查这个?”楚明昭声音有些沙哑。
“臣不知。”谢无咎垂首,“但据臣观察,崔泓近日常与几位宗室老臣秘密往来,行踪诡秘。”
宗室老臣……他们是想借“前朝血脉”之事,废黜她这个女帝吗?
楚明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这个替身女帝,本就如履薄冰。如今又添上“前朝遗孤”这重身份,简直是雪上加霜!
“无咎,你伤势如何?崔家的人可有追来?”楚明昭看向谢无咎肩头的血迹,心中担忧。
“皮外伤,不碍事。追来的人,都处理干净了。”谢无咎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楚明昭知道,他口中的“处理干净了”,意味着什么。
她从床头暗格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递给谢无咎:“这是金疮药,你先服下。”又从柜中取出一卷干净的布帛,“我替你包扎一下。”
谢无咎本想拒绝,但看到楚明昭坚持的眼神,默默接过了药丸,解开了肩头的衣物。
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深可见骨。楚明昭倒吸一口凉气,眼圈微红。
“忍着点。”她声音有些哽咽,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敷上药粉,再用布帛仔细包扎。
谢无咎看着灯下楚明昭专注而担忧的侧脸,古井无波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低低的:“多谢陛下。”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楚明昭包扎好伤口,轻声道,“无咎,从今往后,你要更加小心。崔家既然已经开始怀疑,就不会轻易罢手。”
“臣明白。臣定会护陛下周全。”谢无咎语气坚定。
楚明昭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密报上。
“前朝公主遗孤……”她低声呢喃。
这个身份,像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她忽然想起了每日萧景珩派人送来的那碗“避子汤”。
萧玉瑶今日那句“良药苦口,为了龙体安康,这点苦头算什么”,再次在她耳边响起。
还有萧景珩那句“假的,终究是假的。莫要入戏太深,忘了自己是谁。”
他知道她是假的,知道她耳后没有胎记。
他送来的“避子汤”,真的是为了防止她留下子嗣,巩固他的权势吗?
还是……另有玄机?
姐姐留下的警示是“崔氏毒酒,勿饮”。
崔家擅长用毒。
如果……如果萧景珩知道崔家会对她下手,那碗药……
一个大胆而可怕的念头,在楚明昭脑中形成。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窗边那盆茂盛的兰草。那是姐姐生前最爱的一盆,她登基后便移到了自己寝殿。
“无咎,你先退下吧。记住,今夜之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楚明昭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的平静。
谢无咎虽然不解,但还是领命:“是,陛下。臣告退。”
他身形一闪,再次从窗口跃出,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殿内,只剩下楚明昭一人。
她走到桌案前,端起了那碗早已冷却的深褐色药液。
药气依旧微苦,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腥涩。
“避子汤……”她看着碗中晃动的药液,眼神变幻莫测。
萧景珩,你究竟是想控制我,还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我?
如果崔家真的查到了她的“前朝遗孤”身份,他们最想做的,恐怕就是让她这个“前朝余孽”彻底消失。
而慢性毒药,无疑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最好手段。
楚明昭的心,砰砰直跳。
她端着药碗,缓步走到那盆兰草前。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翠绿的叶片上,泛着清冷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微微倾斜。
深褐色的药液,一滴不剩地,尽数倒入兰草的花盆之中。
做完这一切,楚明昭将空碗放回原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吹熄了灯,躺回冰冷的床榻。
这一夜,注定无眠。
她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但明日,那盆兰草,会给她答案。
若兰草无恙,便是她多心。那碗药,或许真的只是避子汤,是萧景珩掌控她的手段。
可若兰草枯萎……
楚明昭闭上眼,指尖冰凉。
那便证明,萧景珩送来的,根本不是避子汤,而是……毒药!
种种猜测,在她脑中翻腾,让她头痛欲裂。
窗外,夜色依旧浓重。
紫宸殿内,暗潮汹涌。
楚明昭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挨到天色微明。
她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弹起,甚至顾不上梳洗,便急匆匆地奔向窗边。
晨曦透过窗棂,照亮了殿内。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住那盆兰草。
一夜之间,那原本青翠欲滴,生机勃勃的兰叶,此刻竟已大半枯黄萎蔫,了无生气!
花盆边缘的泥土上,还残留着些许深褐色的药渍。
楚明昭只觉得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枯萎了!
兰草真的枯萎了!
那碗药……那碗她日日饮下的“避子汤”,竟然真的是毒药!
是能让植株一夜枯萎的剧毒!
不!不对!
如果那是剧毒,她饮下数日,焉能安然无恙?
除非……除非她体内,早已中了另一种毒!
而萧景珩送来的这碗“毒药”,实则是用来克制她体内之毒的解药!或者,是让她对崔家可能下的毒产生抗性?
“崔氏毒酒,勿饮……”
姐姐的警示再次浮现。
难道姐姐中的,也是这种慢性毒药?而萧景珩……他知道?
他每日送来这碗药,真的是在救她?
可他为何不言明?为何要用“避子汤”这样屈辱的名义?
楚明昭扶着窗棂,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巨大的震惊与困惑,让她心乱如麻。
萧景珩……这个男人,究竟是敌是友?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背后,到底隐藏着多少秘密?
“陛下,该起身梳洗了。”苏嬷嬷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楚明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复杂的女子。
从今日起,她对萧景珩的认知,将彻底改变。
这条替身之路,比她想象的,还要凶险百倍,复杂千倍。
但她,绝不会退缩。
她要活下去,查清姐姐的死因,揭开所有的阴谋!
而萧景珩,你究竟是这盘棋的执棋者,还是……与我一样,身不由己的棋子?
楚明昭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