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谢秋声

11、醉仙迷局 夜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醉仙居”，此刻正是杯觥交错，热闹非凡。

　　楚明昭一袭月白杭绸直裰，头戴逍遥巾，作寻常富家公子打扮，化名“公子昭”。

　　她手中轻摇着一柄湘妃竹骨扇，刻意压低下颌，步幅比平日宽上三分——这是苏嬷嬷根据《男子仪范》教她的江湖公子走姿，眉宇间添了几分疏朗，喉间还含着半颗薄荷糖，将嗓音逼得低沉沙哑，掩去了女儿家的清丽。

　　腰间玉佩随步伐轻晃，凤凰尾羽勾勒的“明”字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这是楚明曦幼时专用的私印，纹样与前朝皇室玉佩一脉相承，唯有直系宗亲可佩戴。

　　苏嬷嬷曾再三劝阻，宫外凶险，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易涉险。

　　但楚明昭心意已决。

　　金銮殿上那番慷慨陈词，已将她推至风口浪尖。崔泓之流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必须掌握更多的主动权，而这醉仙居，便是她选定的第一个突破口。

　　传闻中，醉仙居鱼龙混杂，是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

　　更重要的是，她隐约记得，姐姐楚明曦曾无意中提起，萧玉瑶那骄纵的长公主，似乎与这醉仙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能在此处探得一二，或许能找到对抗崔氏的助力，甚至……摸清萧玉瑶的底细。

　　“公子里面请！”门口的伙计笑容可掬，引着楚明昭踏入酒楼。

　　大堂内喧嚣热闹，酒香、菜香、脂粉香混杂在一起，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楚明昭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将大堂的布局、客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这里的客人，三教九流，无所不包。有高谈阔论的文士，有腰缠万贯的富商，也有江湖打扮的豪客。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醉意，或放浪形骸，或故作风雅。

　　“给公子寻个清静些的雅座。”楚明昭淡淡开口，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

　　“好嘞！公子这边请！”伙计将她引至二楼一处临窗的雅座。

　　此处视野开阔，既能俯瞰楼下大堂，又能远眺窗外夜景，却又相对僻静。

　　楚明昭随意点了几个招牌菜，又要了一壶清茶。

　　她并非真的来饮酒作乐，而是要观察，要倾听。

　　“这醉仙居，果然名不虚传。”楚明昭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心中暗道。

　　表面上看，这里与京城其他豪华酒楼并无太大差异。

　　但细细观察，便能发现其中端倪。

　　那些穿梭往来的伙计、歌姬，看似寻常，但步履轻盈，眼神机警，显然都有些身手。

　　而某些角落里，看似醉酒的客人，实则耳听八方，目光不时扫过四周。

　　这里，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情报中转站。

　　楚明昭的指尖在冰凉的茶杯上轻轻摩挲。

　　若此地真是萧玉瑶的产业，那这位长公主，绝非表面上那般骄纵任性。

　　她能将醉仙居经营得如此滴水不漏，其心智与手段，不容小觑。

　　正思忖间，忽闻隔壁雅间传来一阵压低的谈笑声。

　　那雅间与楚明昭的座位只隔着一扇雕花木格屏风，声音虽轻，却也隐约可闻。

　　“听说了吗？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可是发了好大的脾气！”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说道。

　　“哼，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动咱们科举的祖制？简直是痴人说梦！”另一个粗犷的声音不屑道。

　　楚明昭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眸光微凝。

　　是冲着她来的。

　　“崔尚书何等人物，岂会容她胡来？我看呐，这‘盲审科举’，不出三日，便会不了了之。”

　　“那是自然！这天下的官位，还不是咱们这些世家说了算？寒门贱儒，也配与我等同列？”

　　楚明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些世家子弟，果然已经按捺不住了。

　　“说起来，今年的恩科，张兄可有把握？”尖细声音又问道。

　　“哈哈，李兄说笑了。有崔尚书在，新科状元，舍我其谁？”那粗犷声音得意洋洋。

　　“非也非也，”另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插了进来，“状元之位，崔家自有安排。我等只需按往年例，将那份‘心意’送到崔府便是。保准一个好出身，日后平步青云。”

　　“王兄所言极是！新科状元，必是崔氏门生，咱们只需按往年例送银子便可。”

　　“哈哈，来，为我等锦绣前程，干了此杯！”

　　“干！”

　　杯盏碰撞声，伴随着肆无忌惮的笑声，清晰地传入楚明昭耳中。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科举舞弊，买官卖官！

　　崔家，竟已腐朽至此！

　　他们将国之大典视为自家后花园，将朝廷官职当做商品随意买卖！

　　一股怒火在她胸中翻腾，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强压下心中的怒意，指甲却已深深嵌入掌心。

　　这些蛀虫，这些国贼！她定要将他们一一铲除！

　　“公子，您的菜来了。”伙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楚明昭回过神，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的寒意，却更深了几分。

　　她早知醉仙居是龙潭虎穴，却不得不来——崔家党羽遍布朝堂，唯有亲自听他们酒后吐真言，才能坐实证据。

　　谢无咎虽执意派暗卫跟随，却被她以“人多眼杂”喝止，此刻唯有祈愿那些禁军暗哨能藏得够深。

　　她示意伙计将菜放下，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今日这醉仙居，果然没有白来。

　　隔壁那些人的话，便是崔家操控科举的铁证！

　　只是，如何将这些证据，呈现在百官面前，扳倒崔泓，却是个难题。

　　她正思索着对策，忽觉一道凌厉的目光，从楼下投射而来。

　　楚明昭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朝楼下望去。

　　只见大堂中央的舞池中，一名红衣舞姬，正翩翩起舞。

　　那舞姬身姿曼妙，容貌妖冶，眼尾描金，赤足上系着一串细小的银链，随着她的舞步，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舞姿极尽魅惑，每一个旋转，每一个眼神，都带着勾魂摄魄的魔力。

　　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

　　然而，此刻，那舞姬的目光，却似乎有意无意地，落在了楚明昭的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丝探究，一丝……审视。

　　眼尾金粉在灯火下泛着诡异的幽蓝——正是《密谍录》中记载的“摄魂粉”。

　　楚明昭握杯的手骤然收紧，终于看清她赤足银链上刻着的蝶形暗纹。

　　是她？红绡！

　　那个在资料中记载的，敌国派来的细作，痴迷萧景珩的舞姬！

　　她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这醉仙居，不仅仅是萧玉瑶的情报据点，还与敌国有所勾结？

　　楚明昭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浊！

　　红绡一曲舞毕，赢得了满堂喝彩。

　　她盈盈一笑，莲步轻移，竟朝着楼上走来。

　　楚明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来做什么？难道……她认出了自己？

　　不可能！她的伪装，天衣无缝，连苏嬷嬷都看不出破绽。

　　红绡袅袅娜娜地走上二楼，目光在各个雅间扫过，最终，停在了楚明昭隔壁那间。

　　“几位爷，奴家红绡，敬几位爷一杯。”她声音娇媚入骨，端着酒杯，走入了那间雅间。

　　里面顿时传来一阵更加放浪的哄笑声。

　　楚明昭暗暗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她多心了。

　　红绡的目标，并非是她。

　　她收回目光，决定不再久留。

　　今日得到的消息，已经足够多了。

　　她必须尽快回宫，从长计议。

　　楚明昭起身，准备下楼结账。

　　就在她刚刚走出雅间，来到楼梯口时——

　　“公子，请留步。”

　　一个娇媚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楚明昭的脚步猛地一顿，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是红绡！

　　她缓缓转过身，只见红绡俏生生地立在不远处，脸上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红绡姑娘，有何指教？”楚明昭声音平静，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公子看着面生得很，”红绡缓步走近，一双勾魂的桃花眼，上下打量着楚明昭，“不知是哪家的公子，来我这醉仙居消遣？”

　　她的目光扫过楚明昭的喉结——伪装得极像，但吞咽时的幅度比男子小了三分，这个细节让红绡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楚明昭心中冷笑，这舞姬，果然不简单。

　　“区区过客而已，何足挂齿。”楚明昭淡淡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疏离。

　　“哦？”红绡挑了挑眉，那双描金的眼尾，更添几分妖娆。

　　她身形一晃，如同没有骨头一般，飘到了楚明昭面前。

　　一股浓郁的异香，扑面而来。

　　楚明昭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这香气，有些古怪。

　　“公子这般行色匆匆，莫非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急着离开？”红绡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向楚明昭的胸口。

　　楚明昭眼神一凛，侧身避开她的指尖。

　　“姑娘说笑了。在下还有要事，不便久留。”

　　她说着，便要错身离开。

　　就在此时，红绡的舞袖，如同有生命一般，骤然甩出！

　　那宽大的水袖，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竟如灵蛇出洞，缠向楚明昭的腰间！

　　楚明昭瞳孔骤缩，本能地向后疾退！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看似柔弱的舞姬，竟会突然出手！

　　而且，这舞袖之中，似乎还暗藏玄机！

　　“叮铃铃——”

　　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

　　只见那水袖边缘，竟缀着一排细密的银针，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

　　若是被这水袖缠住，后果不堪设想！

　　楚明昭足尖一点，身形如燕般向后飘退数尺，险险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她心中大骇，这红绡，果然是敌国派来的细作，身手如此诡谲！

　　“姑娘这是何意？”楚明昭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红绡一击不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娇媚的笑容。

　　“公子好俊的身手，奴家只是想请公子喝杯水酒，交个朋友罢了。”

　　她说着，再次欺身而上，舞袖翻飞，攻势比方才更加凌厉！

　　楚明昭不敢大意，一边闪避，一边暗自叫苦。

　　她虽然也曾习练过一些防身之术，但与这等专业的细作相比，还是相形见绌。

　　更何况，她此刻女扮男装，许多女儿家的功夫施展不开，束手束脚。

　　眼看那舞袖再次缠来，楚明昭情急之下，从腰间拔出一柄折扇，挥手格挡。

　　“啪！”

　　折扇与舞袖相击，发出一声闷响。

　　楚明昭只觉得手腕一震，虎口发麻，那柄湘妃竹骨扇，竟被红绡的舞袖绞得粉碎！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红绡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楚明昭腰间。

　　那里，系着一块小巧玲珑的玉佩。

　　玉佩通体温润，色泽澄黄，上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图案。

　　凤凰的尾羽，巧妙地构成了一个“明”字。

　　这是楚明昭的私印玉佩，也是她身为“楚明曦”时，偶尔会佩戴的饰物。

　　虽然并非正式的帝王玉玺，但那凤凰图腾，以及那独特的“明”字，无一不彰显着皇家身份！

　　红绡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玉佩……你是……皇家的人？！”她声音尖利，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楚明昭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这玉佩，竟成了暴露她身份的命门！

　　她怎么忘了，红绡是敌国细作，对大齐皇室的信物，定然有所了解！

　　“姑娘认错了。”楚明昭强作镇定，矢口否认。

　　“认错？”红绡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这普天之下，敢用凤纹玉佩，又恰好姓‘明’的，除了当今那位……陛下，还能有谁？！”

　　她猛地一甩水袖，那袖中暗藏的银针，如同暴雨梨花般，朝着楚明昭的面门激射而来！

　　“说！你究竟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红绡的攻势，瞬间变得狠辣无比！

　　她似乎认定了楚明昭便是当今女帝，要将她当场擒下！

　　楚明昭只觉得头皮发麻，面对这漫天针雨，她避无可避！

　　难道，她今日，竟要命丧于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