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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皇后薨(改) “陛下,宫 ...


  •   长生殿的横锁落了下来,每十日才开一次,以待宫人进来更换物资。

      四月,宫人第三次来补充殿中物资,听闻殿中传来隐隐哭声,锁上横插时,都凑近了头议论不已。

      虽说宫闻秘辛不可探查,可他们到底是凡夫俗子,哪里能真的一个字不打听。

      这一个月下来,皇后宫中传出阵阵哭声。原以为皇上生了大气,可到头来,除去关禁闭,吃穿用度一应不少。

      听闻皇后素来调制药材,那珍贵的人参、雪莲、熊掌等,也海一般灌进来,看上去并不似冷宫的待遇。

      可皇上确实也足足一个月不曾踏足。

      在他如今只得一人的后宫,这样的现状,叫人摸不清他对皇后到底是恨还是爱。

      “皇上登基这些月,群臣奏请废后,另立新后,可皇上连选秀都否决了,更别提废后了。”

      “可是娘娘看上去并不似有心为后的样子,占着后位却暗自感伤,她本就是忤逆罪臣之女,又和皇上作对,皇上竟能如此容忍,也不知为何被迷了心窍。”

      “皇上如此聪慧,想来都是有原因的。”

      几人不明所以地发表了几句看法,又见已经走到了大道之上,害怕隔墙有耳,都闭上嘴巴,推着长生殿换下来的废弃衣物,沿着红墙往盥洗室去。

      宫人的影子在日暮下拉得很长,落在那些年岁久远的砖缝里钻出来的小草身上,无人在意,却独自繁荣,任凭皇宫易主,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守望着宫城。

      几人身影消失在天边,冷枕玉从门前干燥的水缸里跳出来。他盯着宫人远去的方向,耳畔回响着秦施施近来状况,忧心忡忡。

      进宫何其艰难,好在他从前在淮安王府打过杂,总算认识几个侍卫,打通了他们的关系,借口进来查看医书。

      虽有森严宫规,可到底是人在守着,侍卫又知道他从前医痴之名,如今新规未定,底下总有浑水摸鱼的人。冷枕玉就这样挪了大半日,终于如愿以偿来到了长生殿外。

      只是秦施施身边伺候的人,除了一个翠仙,旁人也都被凌慕阳换了个干净。

      冷枕玉一时之间,倒不知道能找谁帮忙。

      正当冷枕玉自门缝里张望时,一阵寒意袭来,衣领处灌进来一股冷空气。

      冷枕玉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何人在此造次?”

      陆万山的声音粗厚无比,明明冷枕玉也是八尺男儿,陆万山提起他时,却似提一个小鸡仔一样。

      “冷大夫,你不在宫外待着,若是被皇上见着你进宫了……”陆万山如今在京中担任京畿护卫主司,又时常关注秦施施和凌慕阳的情况,长生殿外有个什么动静,他自然清楚。

      眼下被陆万山揪了出来,冷枕玉自知不敌,索性开诚布公道:“陆将军,你神功盖世,我打不过你,你便盯着我,我去同她说几句话就走。”

      “不可,皇上要来了。”陆万山眼珠一转,耳朵微动,十分警惕,一把将他敲晕后,又塞回了干燥的水缸之中,站在缸前稍作掩饰。

      凌慕阳的仪仗队率先映入眼帘,他坐在御辇之上,高高在上,俯视着皇宫的每一寸。行至宫道折角处,凌慕阳见陆万山在此巡逻,浩浩荡荡的队伍随着他一声令下,驻足在宫墙边上。

      长生殿院子里的玉兰探出枝头,红墙白花,芳香缕缕传来,望着一袭明黄龙袍的天子,画面和谐安宁。他容颜带着疲劳,眼神破碎柔和,配着墙头玉兰,竟有芳华绝代的美好。

      “千机,你不去检查猎场那边巡防,还在宫中作甚?”凌慕阳微微坐直了些身子,消瘦的脸颊上失了几分神采。

      帝王之荣耀加诸于身,却未能将十五岁于敌阵前厮杀的少年神采带回世间,陆万山、江国桢最是清楚昔年凌慕阳在大将军庇护下,是多么快活的。即便今日登基为帝,依旧回不到从前了。

      虽然他不开口,可陆万山瞧得明白,只要他提一嘴,给他一句台阶,皇上就会去长生殿看望娘娘。

      早些年,陆万山撞破过秦施施女扮男装偷溜出府,也见过她在府上撰写医书、寻药集市,她性子和顺,心中只有医道,他虽从未表达过,可总是很佩服她的。

      潜意识里,陆万山也希望这样好的人,能真正成为他们阵营的一份子,因此多次想方设法撮合她和凌慕阳。可到头来,晋王殿下成了太子,又如愿做了皇帝,秦施施却渐渐地,与他们越走越远了。

      从龙一路,他们减员削将,知道曾经的晋王凌慕阳和晋王妃秦施施的,也不过寥寥数人。大多人知道的,不过是新帝凌慕阳和皇后秦施施。

      世人皆以为皇上就要厌弃了皇后,随时要将她和相府折在一起加以惩戒。

      可陆万山是见过凌慕阳自京中抛下封荫典礼,直奔泸州去寻秦施施的,他曾经那么向往先皇的认可,可却为了秦施施,连夜奔赴泸州。

      还有他以为自己误杀了秦施施时,几乎拔剑自决,硬生生被江国桢拦住了,才咬牙反攻进城,救下了秦施施后,抱着她顾不得身后羽箭,便直奔徐太医而去,跪地求他救治。

      那些点滴,他们从未说过,因为在相府三百条性命面前,再多的真情,都变得不值一提。

      陆万山神色黯淡,掌心也卸了力。

      如今凌慕阳有此发问,陆万山站在御辇下抬眸回话,神色不免有些不安:“猎场巡防我已经和兵部郎中商议过,请他一同布防,待我检查过宫中戒备,也马上动身前往。听闻长生殿近来用度削减得厉害,我特来查看一二。”

      原本这不是他的职责,只是他想着和凌慕阳一路相随的情意,又和秦施施有交情,提一嘴长生殿待遇之事,也合情理。

      凌慕阳眸光射向紧紧关闭的宫殿大门,只要他动动嘴,就能打开这封闭的朱门,让春意连通这院子和宫墙。

      可他一想到秦施施满心满眼为了别人,要对他动刀,便觉得浑身冰冷。

      他多少次隐忍,连亲眼见到她和另外一个男人亲吻如此荒谬的大事都能忍下来,没想到她竟如此不领情,又要和他刀刃相向。

      既然如此,他又何需对她念念不忘!

      凌慕阳左右观望,心底又不免生出几分疑问,如今她一人在长生殿,这些宫人是否克扣她的待遇?春寒夜里她锦被是否暖?

      他或许该去看一看她。

      此念一出,凌慕阳顿时大惊,心底连声拒绝,现在相府的噩耗已成,他去了,只会让她更气吧。

      凌慕阳手心握住御座椅沿,像是克制着什么,几度挣扎后,终究是瞥开视线,冷冷道:“巡过后就早些动身吧。”

      他不敢面对她泪眼磅礴的质问,宁愿不见,还给自己一丝假意的念想。

      仪仗队远去时,陆万山微微叹气,皇上来了,却不进去。

      证明他心底没有放下。

      打开眼前的门是很容易的,可两个人的成见如同重重高墙,不知何日才能解开。

      水缸里的冷枕玉像一只小鸡仔,被陆万山一把提了上来。

      粗粗鲁鲁地将冷枕玉推到了门前,解开了横锁。

      “你进去吧。”陆万山低头,才要转身,想起来什么一般,又抓住了冷枕玉的衣领,提醒道,“有些话,你不该说。”

      两人四目相对,都了然话中之意。

      冷枕玉明白,他说的是相府三百人,在流放途中,遇到凌汛,已经悉数淹没在洪流之中了。

      话虽如此,可暗地里的手脚无数,天灾和人祸,谁又能真的分得清呢?

      冷枕玉仰头闭目,想到秦施施昔日对相府的依恋和向往,实在不忍她听此噩耗。

      他用力地抹了一把脸,点头答应道自己有分寸,临进去前,又问了一句陆万山为何会许他进门。

      只见面前似夜叉般糙汉的人,心神哀戚地大叹了一口气,说起自己幼时贫苦,父母久病,得游医相救才保全一家性命。

      “娘娘她医者仁心,我素来爱敬大夫,你虽逾矩进宫,看在照料皇后的份上,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若有违反,你便可尝我宝刀锋利。”

      银色的盔甲泛着夺目的光,转身让他进去,单手点燃了一支青香。

      殿中绿叶红花环绕,带着一股清新的药香,连廊回环。重叠交织之处,秦施施一身粉袍如旧,只是散开头发,全无打理,发尾处潦草地系着红绳,却不显颓废,在夕阳下,恍若山间精灵,在这深宫中现世。

      她听闻有人行走的声音,转头看来,和冷枕玉四目相对时,先是惊喜万分,再是惊惧后怕,赤足朝他跑了起来。

      风舞动她的发丝,残阳余晖勾勒她的衣袖边缘,似要阻拦她的脚步,可她墨发微摆,不似世间人,轻若无物地在这殿中跑动着。冷枕玉双臂将她拦住,她腿脚不稳,直直落入了他怀中。

      软绵绵的一个小身板,手里还握着未干的药用丁香。

      “师兄,对不起。”秦施施开口满是歉意,抬眸看向他。

      那日她放纵自己亲吻冷枕玉,这还是荒唐之后的第一次相见。

      凌慕阳必定不会准冷枕玉进来的,秦施施害怕,冷枕玉进来,是有代价的。

      “你快些走,离开京城,去得远远的。”秦施施握着他手臂,“早些时候是我对你不住……”秦施施心里委屈,她逃不开凌慕阳,就借用冷枕玉的感情,在心底逃避,实在可耻。

      现在连累冷枕玉至此,她实在有罪。

      发丝从身后侧摆到她身前,凄楚幽怨,全然不似一国之后。

      冷枕玉扶着她坐回廊上长椅,又替她把发丝拢回身后,手心握住她,点头答应下来。

      他不愿成为秦施施的累赘,只是来此说一句:”好不容易寻到了千声菱,你……别和他僵着,来日方长……”

      “这话,是他叫你来劝我的吗?”秦施施听他如此说,顿时手心一缩,从他掌中收了回去。

      整个人也瞬间紧绷背,和他保持着距离。

      冷枕玉哑口,没有追上去,只是垂下了手:“不是,是我不敢高攀你。”

      “从前我就知道,你我身份有别。你是朝中重臣的嫡女,我不过是农夫之子,怎可高攀。你那日……我很感激。”冷枕玉垂了头,不让她看到自己眼里的失落。

      从前在山猪面前,拼死护着自己的人,一起淋过山雨,在树洞下顶着树皮躲雨的人,生怕自己心疾发作一命呜呼的人,总是悬着一根筋的人,此刻说高攀不上。

      秦施施望着似霜雪压弯了腰杆的人,心底的委屈渐渐深了,眼眶发红,道:“你千辛万苦进来,如果是来劝我好生与他共度的话,那我明白了,你不必担心,我必定好好活着,不叫你受累。”

      这话说得坚决,冷枕玉猛然抬头,却发现秦施施已经站起身,背对着他,掌心紧紧捏住。

      他眼眸自她掌心处移开,道:“是我无能,今生无缘,只求你答应我,来世叫我先来接你。”

      “好。”秦施施起身拂袖,脚步坚定,望着前方。

      前路漫漫,有些关,总得她一个人过。

      檐角鸦雀啼叫一声,振翅远去,直飞出宫墙,去往猎场。

      天穹下,不再是静谧的宫殿,而是马蹄哒哒、人声鼎沸的热闹猎场。

      夏日炎炎,凌慕阳猎得了一头近千斤的雄虎后,也不再参与,只是在围场外等候前去狩猎的众人回来报喜。

      他头戴军帽,长翎拂动,顺着微风飘摇,似见他心间隐隐不安。

      虽然有大虫做陪,他却高兴不起来。

      回宫后,又如何面对秦施施,继续关着,他自己不喜,放了,他又不愿。

      左右难为,他勒住马绳,大喝一声扬鞭踏出绿原。

      可他转头却听闻陆万山急冲冲地赶来,脸上焦急万分,满脸都涨红了急道:“陛下,宫中急信,皇后娘娘薨了!”

      夕阳泣血般艳丽,照在陆万山的脸上,染红了他两瞥胡子,如同枫叶般凄凉。

      凌慕阳第一想法便是他幻听了。

      可不等他重复一句,白马坐骑不安地嘶鸣,竟左右摇摆着身子。

      身经百战的凌慕阳愣神呆了一瞬,如同被抽走了支撑的梁柱,整个人似松散的草垛,直直地倒下。

      这怎么可能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皇后薨(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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