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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割袍断情 只做游医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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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城,墨纸如花的新城,在金陵之外,是春色最美的一个桃源。
秦施施之所以会来到这里,亦是因为凌慕阳的一封家书,他写道不日将班师回朝,二人可在宣城共赏春色。
自去年和凌慕阳约定,到今日,秦施施自认为事事配合,二人不算亲密,也至少再没有从前那样冷漠和疏远之貌。此次收到信时,她正坐在檐下游廊处,仰头凝视啼叫的鸟雀。
元正十七年春,已悄然来到身边。
秦施施感怀,脚步轻快地拿了帷帽,动身前往宣城。
可她哪里料到不过来了宣城的第二日,见到凌慕阳时竟然是这样的模样。
城墙高如绝壁,往下一望,有绿树擎天,伸出尖锐的枝杈,如同黑白无常手里的钢叉。
秦施施双手被缚在身后,身前也五花大绑,流汀早已经不知所踪,将她绑了便一人回去复命了。
至于复谁的命,不外乎是父亲或者凌祁阳的。
被推搡着站上城墙的一刻,她就明白了自己彻底是他们双方的弃子的事实。
从一开始,凌慕阳就打着这样的旗号。
与她演好夫妻恩爱的戏码,在人前给予她破例的宠爱,让众人将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最后集火在她身上。如今舍弃她时,凌慕阳就能牺牲最小的代价,破城而入。
宣城是金陵的外墙,进了此地,直指金陵便是半日的事情。
原本秦施施当真以为,她能凭借自己的医术,给身边带来些许不一样的希望,所以她答应了凌慕阳。
可是真相摆在眼前,秦施施这一年来的配合,就成了彻底的笑话。
她天真愚蠢,自己把自己放入了猪笼里,任由刽子手什么时候把自己放入水中,就什么时候隔断吊绳。
“晋王!献捷何不派先锋队回朝,而带大军到京,岂非有意冲撞陛下?”城门上喊话的人是宣城知府杨敏之,他身着戎装,长剑出鞘,一手拉过秦施施的衣领,寒剑架在她颈前,阴森森的剑气似乎就要割破脆弱的脖颈。
即使秦施施患有心疾,即使她几度病发欲亡,也从未试过面对如此险峻的场面。
她知道自己不该慌张,不也该颤抖,可是刀架在脖子的一瞬,脚下是百尺有余的城墙,前狼后虎的威胁,彻底击垮了她的意志。
双腿微微发颤,她知道自己无救了。
父亲的人绑了她,丈夫的人要杀她,他们甚至没有商量,就能不约而同地放弃她。
秦施施很想对着上天叫骂它何其不公,她一生孤苦,父母俱在却如孤儿般落魄乡野,她积德行善,待人诚挚,却患有病症终身不得健全。
天道不公,为何就只待她一人如此!
可她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沉默地流泪,长泪滴落到剑上,杨敏之见她默默哭了,又把剑放近了些,得意洋洋道:“陛下旨意,凌慕阳心有反意,宣城不解甲受缚,则全府上下尽诛!”
秦施施脖子处渗出一抹浅浅的血珠。
“杨敏之!”凌慕阳自军队中策马上前,手举长枪直指城墙,脸上神色严肃无比。
“你竟敢妖言惑众!找人冒充王妃,又据城拦路告捷,到底居心何在?”凌慕阳徐徐控诉杨敏之,将自己的立场阐明给身后的将士知。
他骑的是千载难有的汗血马,马匹高大典雅,而他坐在马背上,身形挺拔沉稳,双目冷扫过城墙上飘摇的军旗和烽火。
此刻在他身旁的,正是昔日泸州知府陆礼。
秦施施目力甚好,从前在山上寻药,她总能最快寻满一箩筐,今时今日,她就算是流泪,也能从高楼之上,认清昔人的脸。
冷漠无情,绝无仅有,帝王之心,孤僻至极。
凌慕阳的目光并不如秦施施那般坦荡。
他口中斥责杨敏之找人假冒王妃,却没有看过一眼秦施施。
那对明眸总是高傲而自信,光亮不灭如星河,明明横扫过了城墙各处,却在即将到秦施施身上时,收回了他最后的怜惜。
见杨敏之不为所动,转眼间凌慕阳已经长箭搭弓,直指宣城而来。
锐利的箭矢穿空而来,先是一箭落在秦施施腿上,未等她吃痛,肩膀处又是一痛,两支沉重锐利得到羽箭,精准地插入她肩上和腿上。
皮肤的刺痛和撕裂同时袭来。
耳畔是杨敏之一声嫌恶而吃惊的短呼,随即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刺刀袭来,她便如待宰的羔羊,无处遁形。
即使她想在地上蠕动,此刻也因为手上受缚,腿上中箭而无能为力。
眼看着刀剑将至,身后却猛然出现一士兵,用红缨枪枪身拦住了往秦施施身上劈砍的刀剑,对她道:“王妃速速起身躲避,稍后王爷进了城,我们寻军医替你处理伤口!”
并不是陆万山,也不是梅青雪,而是秦施施不认识的旁人。
士兵一路带着她奔袭,且战且退,最初是他一人,后来是两人,再后来是三人,十几个人把她团团围住,护在圈内,救下了她。
“我们是靖北侯的护卫,侯爷受晋王所托,前来照看王妃。方才我们受人牵连才救驾来迟,王妃赎罪。”那人口齿伶俐,看上去不过二八年华,却无比老练,已能快速自怀中掏出止血纱布,将秦施施环脖包围着止血。
可秦施施并未说话,她浑身疼痛,难以言说,即使下唇都被咬破了,她依旧转移不了那几乎死绝的痛意,泪水也不争气地流个不停。
大概这就是相府和王府都要抛弃她的原因。
她性子胆小,遇事便害怕,可她自小生在医庐,并未在这种环境浸淫,也没有过被胁迫威逼至斯的情况。素日她敢于救治,能言善道,大概谁也想不到她会害怕吧。
秦施施又恼又悔,恨自己不争气,恨父亲和凌慕阳狠心,恨世道不公,最后全部的恨都压在了心底,说到底是她不够好。
若是她足够好,是不是就会有人,偶尔也会把她放在前列,偶尔也会先关心一下她?
秦施施心底很羡慕她的胞妹秦贞棠,那是和她一母同胞的妹妹,比她小两岁,却自小跟在母亲身边,得到了母亲全部的关怀。
从前秦施施回府时,秦贞棠还邀请她一起住一间闺房,告诉她母亲如何手把手教她书写、弹奏,天真无邪地和她说起京城一年的趣事。
那时候,贞棠的脸上总是洋溢着幸福和满足,说的趣事又那么生动,让人只是遥遥望了也心生暖意。
秦施施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回医庐时,曾从家里偷偷捡过贞棠写的废稿,在医庐里一一描摹练习。
她隔纸描摹时,回忆起贞棠说明月舒教她时的场景,想象着这是母亲手把手教自己的画面,也很满足。
可是她到底学不会母亲字体的风韵,最后只学了个死蛇挂树的四不像。
再长大一点,秦施施便自己不执着这些了,她也以为自己看开了。可是此刻到了垂死之际,她脑海里的,竟还是家人。
在战乱厮杀中,众人看到的,是晋王妃拖着伤腿,在地上爬行,血液顺着她的一侧,蔓延到了衣衫各处,在悄然而至的春雨中,染红了春日芳菲。
最后王妃昏倒在地,脸上血污、泥污混着,成了泥人。
前来抱住她的晋王脸上划破了两道口子,一道在鼻端,一道在眼下,也渗出些许血水。可晋王并未拂去自己面上血污,却是把王妃按入怀里,低声呢喃,像在哄着明明已经昏倒在怀的人。
“施施不怕,都好了。”他的声音不复方才在城下淡定,在众人护卫下,且战且出,将王妃带出漩涡中心,满脸急切:“太医!快给她诊治!”
对秦施施而言,多少过往不甘,都在骤然来袭的春雨里,被冲得烟消云散,她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觉得世间如同苍白的混沌,又似蒸熟的鸡蛋,雪白的天和地包裹着她,寻不到一处出口。
再度睁开眼睛时,秦施施身上被包扎了厚厚实实的纱布,她茫然地望着凌慕阳,久久才想起城墙上的事情。
奇怪的是她竟一点也不生气。
反而十分平静。
“殿下,得偿所愿否?”秦施施挣扎着坐了起来。她伤口并不致命,早前气急攻心才昏倒在地,如今她吃了药便好了,也能平静地对待眼前之人。
屋子里人很多,阮道、宋凝霜、江国桢都在,见她醒了,都有些开心。
先是宋凝霜握住她手心,安抚道:“虽说还未成功,可已经指日可待,妹妹大可放心。”
秦施施面不改色,平静地望着凌慕阳:“那我先恭喜殿下了。”
众人见她神色不爽,知道小两口为着城门之事还有得解释,又识相地往外退了去。
大门才合上,秦施施便道:“殿下!你看着我,浑身是血,你会觉得痛快吗?”
“因为我是秦正行的女儿,所以你会费心来看着我淌血,看着我溃败,会让你开心对吗?”
秦施施说着,轻笑了一声,随即擦了擦眼角沁出的热泪。
她大吸了一口气,止住了抽噎,也不再落泪,只是不知道从何处掏出一把匕首,利索地挥刀而下。
左侧衣袖割裂成两半,断袍落在二人脚边,盖住了过往一切真情和假意,也切断了秦施施的最后一分心意。
“今日你我割袍断义,夫妻情分到此结束,盟友交易就此作罢,日后再见,只当陌路人,互不打扰就是了。”秦施施自榻上起身,嫌恶憎恨地踩了一脚那断袍。
推开大门时,满面柳絮迎东风,在她湿润的脸上轻擦。
柳絮沾了她一脸。
秦施施自怀中取出面纱,将面纱戴上,把盘好的青丝放下,重新做回山野那个秦施施的装束。
从今往后的每一日,她都只做游医秦施施,再不是相府嫡女,也不是晋王妃。
脚步迈出王府的那一刻,即使她身无分文,连住所都没有,她依旧松快得忘乎所以,贪婪地感受阳光洒在肩头的懒散和自由。
她正要抬步下楼梯,自王府门下台阶走入闹市时,却被身后追上来的江国桢一声提醒喊住。
“表弟妹,眼瞧着到手的千声菱你也不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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