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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誓言 百合花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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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即噤声,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确认走廊重归寂静后,才凑近她耳边:“别担心,江念,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的。”我的目光扫过那些药片,“这些药是干什么的?”
“安眠药,”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睡不着。”
“多长时间了?”
“不记得了。”
我的心一沉,要经历多少个无眠的夜晚,才会连时间都变得模糊?而我竟从未发现她夜里的辗转。
直觉告诉我,江念的状态不对劲,我握住她的手,“江念你生病了,明天请假,我陪你去医院。”
“会耽误学习的……我不想去……”她别过脸,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早点睡吧,太晚了。”
现在确实太晚了,不适合再继续聊下去,否则明天上课要打瞌睡,我只能作罢。
第二天早上是英语课,我的眼皮越来越沉,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往下坠。
“滚出去!”
英语老师一声暴喝惊得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正要起身,却发现江念已经默默走出教室。英语老师也出去了,一直没有回来,直到下课。下课铃声一响,我也着急忙慌的赶出去,她们在班主任的办公室,英语老师嗓门大,搁老远都能听见。
“这么多人上课,就她一个人睡觉,我真的忍她很久了。不要跟我说什么情况特殊,真是怪人得怪病,这么大个人了,连基本的自制力都没有吗?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就去上日语课,别坐在我的教室里,让人心烦……”
江念低着头,班主任也很尴尬,几次想插话都被打断。最后他抽出一张空白请假条,刷刷签上自己的大名,递给江念,
“你先回家休息几天吧。”
江念接过假条,“谢谢老师。”
她转身出门,与门外偷听的我撞个正着,她未理会我,径直回到教室收拾东西。课间只有十分钟,我来不及送她,只能看着她独自消失在楼梯拐角。
两天后江念返校了,她看起来精神不错。中午洗漱时,她问我加上晚自习的事,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加上晚自习,还是好好休息吧。”
“反正我也睡不着,不如多上晚自习,起码没浪费时间。”
“没关系的,只要眼睛闭上了,就算休息。”
江念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那好吧。”
我把脏衣服装进盆里,江念问我:“你用厕所吗?”
“哦,不用,我就在外面洗。”
“行,那我上个厕所。”
“好。”
午休的预备铃响起,刚搬来的新室友宋可火急火燎的冲进来,“厕所有人吗,我想上厕所。”
“江念在里面。”我说。
宋可转来转去,“不行了,我憋不住了,江念,江念,你快点!”
她哐哐拍门,里面没有一点回应,我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一脚踹开门,入目是刺目的红,江念倒在血泊中,不知死活。
“啊!”宋可被吓得大声尖叫,引来一层楼的人围观。
我抱起江念狂奔,“快叫阿姨打救护车!”
围观的人后知后觉,风风火火跑去找宿管。学校旁边就是中医院,救护车来的很快,把江念送上救护车,我腿软的站不住,一下跪倒在地,脑子里还是江念倒在血泊中的画面。
怎么会有人上一秒还在和你说说笑笑,下一秒就割腕?回想起那一幕,我仍心有余悸。
宿舍楼的查寝时间刚过,我蹲在围墙边,望着那排闪着寒光的尖顶铁栅栏无从下手,幸好角落有个狗洞。我蹲下身子钻过去时,铁丝网勾住了我的衣领,挣扎间在手心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亮如白昼的病房只有江念一个人,她蜷在病床中央,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手腕处的绷带白得扎眼。
“你怎么来了?”她坐起身。
我握紧手心,“想看看你。”
输液管的阴影打在她脸上,无限落寞,“我不是故意麻烦大家的,我控制不住自己,对不起……”
“我知道。”
病床吱呀作响,她往旁边挪了挪,拍拍身边的空位,我睡上去和她肩并肩躺在一起。关掉灯,我和江念悄悄说着小话。江念说:“我将来一定会成为女明星的。”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这样直白地表达野心,胸口突然涌上一股热流,我说:“那我当你的专属律师。”
她轻轻笑了:“好。”
这如玩笑一般的话,对江念来说,可能确实是玩笑,但对于我来说不是,它支撑着我走过很长一段路。
命运不会怜惜任何一个人,我和江念考得都不理想,民办学费昂贵,我负担不起只能选择专升本。大院的律师尚而难以出头,何况是我这种小渣渣?一次又一次的碰壁,让我无数次的想要放弃,但我不能,想要那朵百合肆意张扬的开,我必须出头。
机缘巧合下,我进入网文圈,成了小有名气的小说家。
奔波中,我和江念失去联系。
某个加班的深夜,手机突然弹出一条娱乐新闻:#江念整容#
视频里的江念穿着银色礼服走过红毯,下巴的线条比我记忆中锋利许多。面对记者尖锐的提问声,她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微笑。
我注册了十几个小号,整夜整夜地和黑粉鏖战,可我的反驳很快就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谩骂里。
抽屉深处还压着她老家的地址,我写了长长的信,又撕碎重写,最后只留下一句:百合花开了。
信寄出后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我开始养成每天刷娱乐新闻的习惯,看着她拿下新人奖,在综艺里机智地化解刁难。
命运的分岔路越延越远。
江念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热搜榜,从网剧女配到电影节红毯,每一步都走得耀眼夺目。而我仍在律所底层摸爬滚打,每天对着堆积如山的案卷熬到凌晨,直到陈开的出现。
陈开是圈内有名的律师,有他的赏识,我的事业很快步入正轨。
十年后,我站在自己律所的落地窗前,远处商场巨幕上正在播放江念代言的香水广告。
“看什么呢?”陈开递来一杯咖啡。
我摇摇头,将视线从商场巨幕上收回,“星河传媒那边明天我去对接。”
陈开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眉峰微微挑起:“你确定?星河那边的法务总监,可是出了名的难缠。”
“小问题。”我合上文件。
陈开眼角挤出几道细纹,“行,那交给林律了。”
几天前,知名影帝梁时被爆出一段劲爆的视频,闹的沸沸扬扬。由于梁时长相帅气,家境优渥,一直是温文儒雅的人设,所以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谩骂都只针对视频的另一个主角。随着舆论的发酵,承受不住打击的女孩从楼顶一跃而下。本来事情到此画上句号,不料当红女星江念突然发了一篇长文,揭露影帝的罪恶,并承认自己是靠着与影帝不正当交易才有如今的成就。
舆论瞬间调转风口,对准江念。梁时起诉了江念,告她造谣诽谤,江念陷入孤立无援的困局。
我把积攒多年的人脉和前程,统统押在了一封主动请缨的邮件里。
时隔十年,我再次见到了那个人。
会客室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江念斜倚在真皮沙发上,指尖夹着的细长香烟升起袅袅青烟。烟雾后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只是眼角眉梢都刻着深深的倦意。她弹烟灰的动作熟练,和我记忆中相去甚远,她的眼神也陌生得可怕,仿佛在打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我忽然意识到十年光阴在我们之间划下的鸿沟,有多么不可逾越。
“林律师是吧?”江念缓缓转过脸,红唇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我欣赏你的勇气。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梁时一句话……”
“就能让我在这个圈子里查无此人。”我接过话,“我知道,江小姐,我既然敢来就不怕。”
我也许不能为江念做什么,但是我站出来了,她身后就不是空无一人。
江念瞥了一眼我,眼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她将烟按熄在烟缸里,留下一句“随便你。”后扬长而去。
按照陈开给的地址,我来到受害者的居住地。
我敲响那扇贴着褪色春联的铁门,门里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谁啊?”
“您好,我是江念女士的代理律师。”我举起证件,“想了解些关于您女儿……”
开门的女人眼眶深陷,手里还攥着块油腻的抹布,“律师?那丫头本来就不检点,我们都不在乎了,你管这么多干吗?”
“那可是你们的亲生女儿啊!”
女人毫不在乎,她抬手就要关门,“人都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赶紧走!”
我猛地抵住门板,力道大得震得她后退半步。
“她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您的。”我盯着她,一字一句道:“通话记录显示,您没接。”
这话像是戳中了女人的痛处,抹布“啪”地甩在鞋柜上,她抄起扫把就砸过来:“滚!给我滚!离开我的家!”
我站在楼梯口,用力搓了搓脸。律师这行,吃闭门羹是家常便饭,不知为何这次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但我不能泄气,江念还在等我救她,思及此,我拍了拍脸,逼着自己露出笑脸。
刚出单元门,一抹刺眼的红就撞进视线。江念的跑车嚣张地横在巷口,她把墨镜滑到鼻尖,露出那双我熟悉又陌生的眼睛:“上车。”
我愣愣的上车,她把我带到一处酒吧。昏暗灯光看不清人脸,不用担心会被认出来,她褪去伪装,从容的喝酒,“不行就早点放弃吧,别浪费时间。”
我灌下去的威士忌突然烧了起来,玻璃杯“咚”地砸在吧台上,我吼道:“我特么放弃了你就得去坐牢!那个女孩跟你非亲非故,值得你搭上前程?你以为这样很伟大?”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醉意混着酸楚涌上来,我狼狈地捂住脸。
“对不起……”我大抵是醉了,怎么能这么说呢?怎么可以这么说呢?我抱着头趴在吧台痛哭,江念始终未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