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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讯 江念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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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念死了。
微博崩了十分钟,热搜全是她的名字:#当红女星江念在家中自杀身亡##影帝案反转##江念遗嘱#
我机械性地刷新页面,祈祷这只是无良媒体的恶作剧,直到江念的遗书送到我手上,很短,很短,只有一句话。
指尖划过熟悉的青涩笔迹,我仿佛看见了十年前那个青涩的女孩。
南方的雨总是来的猝不及防。我撑着漏雨的旧伞跑进宿舍楼时,我的室友江念正蹲在屋檐下喂猫,她褪色的校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白藕色的小臂。
她的发梢还在滴水,不知她是不在意,还是没发现,我脱下外套递给她,“擦擦吧。”
“谢谢。”江念仰起脸,灿烂的笑晃得我移不开眼。
我蹲下去假装撸猫,“没事。”
手指陷进大橘温暖的皮毛,它的呼噜声震天响,而我心跳声更大。
班上有个女同学,是个傻子,校服上常年洇着不知名的污渍,散发出难闻的恶臭味。班上那些不学无术的混子喜欢把她的课本扔进污水池,用粉笔在她桌上写脏话,甚至故意绊她的椅子,看她踉跄着摔在地上,然后哄堂大笑。
有一次,那女生的校服被人丢进了楼下的臭水沟,江念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去捞。
我站在走廊上冷眼旁观,看她半个身子探进污水里,勾出湿淋淋的衣服,拧干再递给那个女生。我觉得可笑,这世上哪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江念肯定是伪善。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着她。
后来,朝夕相处,我喜欢上了这个善良坚韧的女孩。
同桌说,江念很容易吸引别人的注意。我不以为然,甚至隐隐为她感到高兴——被美好的事物吸引,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高二下期艺体试训,江念选了传媒,我也选了传媒。
江念很有表演天赋。不管是字字泣血的燕姬,还是头发丝都透着骄矜的大小姐,总是得到老师毫不吝啬的夸奖。我坐在角落,看着闪闪发光的她,由衷为她感到开心。
我对表演无感,但是我喜欢上表演课,因为能借角色的名义,把见不得光的心思说千遍万遍。
周日早上的阳光总是格外慵懒,斜斜地穿过舞蹈房的窗,落在木地板上。同学们三三两两瘫在把杆边玩手机,讨论下午去哪玩。这节被同学们戏称为“放松课“的表演课,照常充满了嬉笑和摸鱼的气息。
只有江念不一样。
她总是一个人站在镜子前,一遍遍的练习。哪怕只是无实物表演“捡钱包”这样的基础练习,她也会认真的抠每一个细节。
表演老师拍拍手,示意大家集合,“我给大家抠一下台词,江念你先来。”
目光聚集在江念身上,周围几个同学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
江念的台词是《女店主》,她站定的那一瞬,连呼吸都成了戏里的模样,我好像真的看见了那个聪明机智,勤劳朴实的米兰多琳娜。
下课时,老师说我们这一堆人里,只有江念能靠表演上岸。
江念抿嘴一笑,很郑重的对老师说谢谢。
雨下了一夜,玻璃上还凝着水雾,潮湿的教室里乌泱泱睡倒一片。
突然——
“砰!”
《播音主持艺术入门》重重砸在讲台上,惊得所有人触电般弹起来。
播音老师站在讲台前,目光直直刺向江念:“我听说,表演老师说只有你能考上表演?”
“你觉得你行吗?”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江念脸上。她的耳朵迅速涨红,血色一路蔓延到脖颈。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不……不能。”江念低下头,睫毛剧烈颤抖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慌乱的阴影。
播音老师冷笑一声,指尖敲打着讲台:“表演系那些人,人家不是长得跟天仙似的就是有人脉资源的,你们拿什么跟人家争?”
她突然提高音量,“尤其是你,江念,你那尖音吓死人了!把心思给我放在播音上,明白吗?”
江念嘴唇动了动,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音。
“我问你听见没?说话!”
“听见了。”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像被风卷起的树叶,无法落地。
播音老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哎呦,一天天的,真是恼火死了。把书翻到107页,今天讲重音停连……”
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翻书声。
江念低着头,一滴水珠砸在书页上。
一下课,江念就躲进了厕所。洗手间里水龙头的哗哗声盖过了隔间里压抑的抽泣,我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回教室时,正巧撞上班上那个自称“表演生”的矮胖男同学夸张地扭动身体模仿江念的表演,几个女生则故意捏着嗓子学她的尖音。而江念难堪的定在那,不知所措。
我很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但是我什么都不能做,我被我的无能为力紧紧缠绕,几近崩溃。
艺术节筹备时,传媒班要单独出个节目,没有人愿意,江念争取了很久,熬夜写了三版方案,眼睛熬得通红。可名单上却没有她的名字,甚至负责人变成了“表演生”。
“为什么没有我的名字?”江念问“表演生”。
“表演生”正和女同学嬉闹,闻言转过头,“啊,对不起——”他拖长了音调,嘴角挂着笑,“我忘了。但现在也没角色给你了,要不你演草吧?”他突然大笑出声,“低贱的野草,我觉得这个你还挺合适的。”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江念点点头,逼回眼泪,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又急又快。
我在走廊尽头追上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别听他们胡说!”我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特别响,“你才不是野草!”
她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来,“那我是什么?”江念轻声问我,声音带着哭腔。
她是什么?我一下子噎住了。
脑子里突然闪过前几天看的那篇散文——《心田上的百合花》
“百合!你是百合。”我脱口而出。
“虽然外表看起来是个柔弱的女孩子,但是实际上很坚韧,还很干净纯洁……反正你就是百合,终有一天会开出美丽的花!”
脑子里都是浆糊,说出来的话语无伦次,我觉得脸颊发烫。
江念愣住了。她微微睁大眼睛,嘴唇轻轻张开又合上。忽然,一大颗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她猛地扑进我怀里,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我僵在原地,感觉到温热的泪水迅速浸透了我的校服。
“谢……谢谢……”她抽噎着说,声音闷在我的衣料里。
江念总焦虑腰不够细,脸不够小,她开始节食。我看着她餐盘里的饭菜越来越少,看着她的手腕越来越细,薄皮下的锁骨突兀地支棱着,一不留神就要刺破那层苍白的皮肤。
那天早晨,我到得特别早。大教室黑着灯,小教室不隔音,里面传来新闻老师尖利的声音:“我觉得江念三观不正,即评太偏颇了……”接着是一阵附和的笑声。
我突然想起上周即评课,江念说想去西部建设祖国,新闻老师当时翘着新做的指甲说:“那里条件很艰苦,年轻人要多为自己考虑。”
高三正式集训开始那天,我收拾了所有的教材。江念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我,她问:“你真的不走艺体了?”
我摇摇头:“我一开始就打算走纯文化。我想当律师,为人民服务。”
“我帮你把书搬到文化教室去。”
“谢谢。”
我成绩一般,想考一个理想的学校只能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为此我申请了到11点半的自习。常常写到手指僵硬,抬头时才发现整层楼只剩下我一个人。保安大叔来赶人时,我也总要多赖五分钟,把最后一道数学题算完。
回到宿舍时,江念的床铺总是静悄悄的。没有窗帘的遮挡,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微微隆起的被子上。而当我清晨被闹钟惊醒时,她的床铺已经整理得一丝不苟。枕头上连一根发丝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有人睡过。
我们明明住在一间屋子里,却像活在两个平行的时空,中间隔着永远错开的作息。
我不知道江念过的怎么样,总是想着念着。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艺考放榜那天。
我照例踏着夜色回到宿舍,推门时特意放轻了动作。摸黑收拾好明天要用的复习资料,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想着等天亮一定要问问她考得怎么样。
黑暗中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以为是江念起夜,翻了个身没太在意,直到第一声呜咽刺破寂静。
“江念?”我猛地坐起身,“怎么了?”
回应我的是骤然崩溃的哭声。
我跳下床,一把掀开江念的被子,月光照亮散落满床的白色药片。
江念死死捂住嘴,抽泣声依然从指缝间漏出来,泪水在她脸上纵横交错。她蜷缩着身子,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对不起”。
我踢掉拖鞋爬上她的床,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扯过被子把我们严严实实地裹住。江念的身体冰凉,我用力抱紧她,却怎么也捂不热。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江念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林叙,我考砸了,我太想太想去证明自己了,可是我把什么都搞砸了,什么都做不好,连拿个药都能打翻药瓶,我怎么这么没用……”
“不是这样的,江念,艺考只是一部分,文化分考的高还有机会,还有几个月,来得及的……”
咚咚咚——
阿姨不耐烦地叩了叩门,“小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