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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雨欲来(七) ...

  •   崔夫人服过药便早早睡去,只留徐嬷嬷在她身边守着,其余人无事可做,也就都退下。这好些天没回来,白府众人无一差错,想来也是徐嬷嬷的功劳。

      白卿然提着灯笼回到自己院子,期间抬头,冬日仅余的枯枝树干与头顶弯月相互映衬,倒像是月亮就挂在枯枝上。

      同时,她也在心里想,不知道下午送出去那封书信现如今到了何处。白卿然进屋刚才放下手炉,便听外面传来脚步声。

      “姑娘,没事吧?”春和端着脸盆和帕子着急忙慌地边走边问。婴枝跟在她后面,手里端了盆刚烧好的炭火,小心翼翼放在屋内一处空旷地方。

      白卿然打了个哆嗦,实在不想回忆个中细节,便囫囵道:“无碍。”
      说完她忽然失笑,对两人说:“这些天听得最多的也就这句话了。”

      婴枝以为白卿然哆嗦是因为冷,于是走到桌旁将她刚才放下的手炉重新塞回人手里,还说:“姑娘怎么笑得出来,那可是诏狱。虽说前朝因其手段过于血腥而搁置,当今皇上重新启用又设了诸多禁制,但到底还是会出人命的地方,奴婢和春和都要担心死了。”

      白卿然依旧是笑着摇了摇头,后才将身子坐直,她看着面前两个小姑娘,婴枝将窗户留了一条缝,屋子里是熟悉的熏香味道,从诏狱走了这么一遭,发生了一些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春和原本是想替白卿然擦脸,结果反被白卿然轻柔捉住手腕,白卿然笑道:“在书院待习惯了,很多事情我还是习惯自己来,以后就也这般。”

      “奴婢们本就是为服侍姑娘,只是如此一来,便显得我们无甚用处了。”

      白卿然擦干净手上水珠,徐徐道:“怎会如此。说说吧,从哪儿打探出来上面那些消息?”

      春和眼眸一亮,“就知道瞒不过姑娘,姑娘是从哪一句听出来的?”
      白卿然笑了,“婴枝开口。”
      春和:“……”

      婴枝倒是很平静,早便料到会是这样,春和看向她道:“我就不说了,还是你同姑娘说吧。”

      白卿然失笑,便见婴枝抬头朝她望了过来,眼神看起来似心有余悸,“先前在鹤仙楼奴婢眼看着姑娘和三姑娘被锦衣卫的人带走,跑回府才发现原不止两位姑娘,就连大人和夫人也被带走了。接下来又是好几天没消息,可即便徐嬷嬷说了会没事,奴婢与春和还是担心姑娘,便就同之前进过诏狱又出来的官员府邸打听,又刚好春和有个同乡就在那户府邸做事,我们才知如今诏狱做事比起原来已经收敛了很多。”

      “但收敛也并不代表不用刑,听说那户府邸的官员就被用了刑,回来躺了好多天,用过不少名贵药材才又慢慢好起来。当然,也有没怎么用刑便就出来的,只是在里面待的时间长了些,这样算来姑娘出来的时间已然是很短了,想来大人定是清白的,才能如此快便查清。”

      白卿然不曾怀疑白安录清白与否,她只知白安录若非清白之身,裴青执势必不会这般轻易放她们出来。可缘何会如此之快?且不说十年前的旧事查起来有多费劲,就是去雾山取证,一来一回也要花上不少时间。

      过了这么些时候,炭火已经将屋子捂热,橙红火光仍在,灰却多了不少,偶尔看去,明明又灭灭。

      春和提醒:“姑娘,成国公府递了帖子,再两日便是裘府二姑娘生辰,您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奴婢提早给您备着。”

      “都行,”白卿然淡然道:“你们备了什么,我便穿什么。”

      “明白,奴婢一定将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

      白卿然起初不以为意,真正到了那天才发现春和给她备的竟是一套灰粉色衣裙。粉色娇嫩,即便灰调暗沉了这份娇嫩,可白卿然此前从未穿过此般颜色,穿上后总觉得与自己不习惯,哪哪都不舒服。

      婴枝替她理好衣摆,春和同一时间替她戴好发饰,白卿然不喜夸张,她便在不失礼数的前提下简单点缀,灰粉色衣裙同浅绿色发带相呼应,将白卿然平日里一贯的疏远都轻减几分。

      春和看呆了,她瞧出白卿然不自在,忙拿出同色系绣双飞燕梅花暗纹斗篷从后上前来,“求您了姑娘,就穿这件。您平时穿什么都好看,但此类颜色从没见您穿过,这件您一上身奴婢就移不开眼了。”

      白卿然怎样都行,便笑了笑就穿了这件。

      崔夫人看见她后眼眸不自觉温柔下来,“这颜色衬我的卿然。”

      白月烟没说话,含笑站在一旁。

      几人先后坐上马车,白卿然眼神放空,只偶尔瞧向窗外,上次白月榕带她走过一回,这条道她有印象。

      成国公府的二姑娘,白卿然还不是特别清楚,崔夫人拿给她介绍虞都错综复杂关系的书册由于之前的诏狱之行压根儿没看下来多少,就算提前知道了生辰有心弥补,却也如杯水车薪,不可能一蹴而就。但好在春和婴枝在虞都待的时间够长,总归知道些,于是路上马车她便就趁机补了课。

      成国公封号是靠实打实赫赫战功累出来的,并非景国公、曹国公此类恩封。功名以外,成国公重情重义,年轻时候做出的承诺这些年一直牢记于心,家中仅一位夫人,此外并无妾室。他与夫人青梅竹马,成婚后依旧琴瑟和鸣,这些年家中长子随父从军,长女刚入宫封了皇妃,剩下一个幺女更是从小受尽恩宠,说是含着黄金出生的都不为过。

      但民间同样有个玩笑的说法,说成国公府两位姑娘的性子像是生反了,被封皇妃的大姑娘明艳跳脱,儿时常惹祸上身,反倒二姑娘温润知礼,幼时常在屁股后面替大姑娘收拾烂摊子。

      马车就这般到了地方,崔夫人领着三位姑娘进门叙话,白卿然就看着她们说,有人望过来才抬抬眼装模作样笑上一笑,别的时候就瞧向别处风景。

      须臾。
      白卿然向崔夫人开口:“母亲,方才路过听闻府里红梅开得极好,女儿想去看看。”

      崔夫人哪有不同意的,便想起身同白卿然一道,她原准备同成国公夫人请辞,却听不远处轻轻柔柔一道嗓音落下:“夫人请坐,如若不介意,便由我领着妹妹一道。”

      白月榕见着人眼神一亮,当即便叫了声:“裘姐姐。”

      裘衣瑶对着白月榕点了点头,后眼神落到白卿然身上,大大方方看她,白卿然假意推辞:“如此,会不会太劳烦姐姐?”

      “不会,”裘衣瑶温柔笑道。

      成国公府比白卿然想象中的还要大,要让她自己走,可能半天也找不着地方,多亏裘二姑娘跟着。

      裘衣瑶赏景不喜人随行,从她发了话,府中丫鬟便只远远跟着,白卿然回头惊觉竟连人影子也瞧不见,便听身边人开口:“如此,妹妹可是害怕?”

      “自是不怕,”白卿然实话实说:“不瞒姐姐,从下过一回诏狱,卿然胆子已是大了不少。”

      本是调笑的话,裘衣瑶神情却有短暂空白。

      稍许,她拉过白卿然的手笑说:“我喜欢妹妹这性子,今后定要常来府上走动。自从姐姐进了宫里,偌大的成国公府就剩了母亲和我两个人,平日里再找不着人说话,如今得了妹妹,可真是让我欢喜。”

      白卿然连连点头,心中却并未全然相信,成国公府的家世摆在这里,又如何会找不着说话之人。

      沿着石子路走过好一段距离,梅林总算是见着了,冬日湖水看起来冷,可它周围尽是夺目的红,比燎伊国进贡的红宝石还要热烈。那抹亮色,灼得人眼眸生疼,却又忍不住生出向往,好像走近了连带着人也能跟着暖和几分。

      裘衣瑶边走边说:“这些花都是以前姐姐种的,她说花开一定漂亮,只可惜花开艳时,她却见不到。”

      “想来在娘娘心中二姐姐见到了也是一样,”白卿然走两步刨下来树枝上的雪,露出来漆黑的枝干,冷意在指尖绽开,却也让她下意识记起在雾山过的那些个冬天。

      白卿然忽感落寞,人却笑了起来,她走回到裘衣瑶身边,指着满院叫新雪覆盖夺目的红梅,说:“我是说如果,姐姐或许可以将眼前之景画下来,然后送进宫里,娘娘看见了,定是欢喜。”

      裘衣瑶若有所思:“我怎么就没想到。”

      白卿然道:“想来是近几日诸事杂乱,一时没顾得上。”

      “我这便去取东西,妹妹在此稍候,”裘衣瑶忍不住笑,许是想到了日后将这画送入宫中娘娘见到的情形。

      只是走两步她又退了回来,再度握住白卿然的手,正经道:“妹妹不介意,今后便就叫我阿瑶。”

      “当然不介意,”白卿然笑说。

      裘衣瑶一时半会儿可能回不来,正如她先前在路上说的,人少,这雪景赏着才有味道。

      白卿然顺着小路一直往前,临到了尽头发现角落里假山后面竟还藏着一株小细梅,不同于先前的红梅,它的颜色几乎快要同雪色融为一体,走近了才能分辨。

      浅浅风过,鼻尖尽是梅林花香,白卿然只觉身心舒畅,压根没想着再回宴客厅。

      她正要再上前两步,却听转角忽然传来脚步声。路上阿瑶说了,梅林深处再往前是成国公府一处侧门,平常亦有人走动,但同样有守卫,不会放进来坏人,叫她大可安心。

      白卿然本来是放一百个心,却不想这放进来的人才真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人,比所谓坏人还要嫌恶七分。

      裴青执身着黑色常服,宽袖长袍,长发束起,白玉簪在他乌黑的发间尤其显眼,此外,他左耳所缀流苏耳饰倒是新鲜,三颗由浅及深蓝调的珠子底下缀着一颗白玉雕的小小莲蓬,莲蓬底下又是同样三颗珠子和流苏一道,另外有两根银线似的链条装缀,走起路来很是漂亮。

      由于晃荡的那抹蓝实在吸睛,白卿然方才就是被它乱了心神,以至于狭路相逢,她现在想装没看见都没可能。

      “大人安好,”白卿然皮笑肉不笑同人打招呼,只是刚才语落忽就记起诏狱里裴青执讥讽她的模样。

      她当时情急胡乱夸了人一通,最后反倒得了数落,难不成裴青执不喜听别人夸他?
      真要如此,以后便就都好办了。

      裴青执身姿较园外青竹还要挺拔,只是一张脸长年绷着,除却刻意为之的冷酷,便再难瞧见颜色。眼下他刚才准备开口,就见前一刻还对他爱搭不理的女子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不仅眸中有了潋滟光彩,就连唇角也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说出口的话更是像浸了蜜糖,甜得人发慌。

      她说:“大人今日这身衣裳真是让人眼前一亮。”

      裴青执眼神不显,很难让人瞧出颜色,“普通黑衣,谈何一亮?”

      白卿然话语转的无比丝滑:“那就是您这眉眼,比满园梅花还要惹眼。”

      她忽而记起来什么,转身便就指向角落里假山后的那株小细梅,“正如它,见大人而不见其他。”

      裴青执淡然偏头,瞧向那株扎眼同样孤单的小细梅,近乎平静道:“白姑娘有话便说。”

      在裴青执看来,一个人在诏狱对他百般讨好,那是怕死,可出了诏狱仍旧如此,要不是没脑子就只能是有求于人,更何况对方还是被他一再恐吓过的白卿然。

      显然,他更倾向于后者。

      白卿然见行不通便也很快敛了笑容,她抬头直视裴青执眼睛:“大人可曾去过雾山?”

      “不曾。”

      “可否派人去往雾山?”

      “嗯。”

      那便是了。
      白卿然仔细想过婴枝的话,深觉裴青执定然会从雾山下手。而神玉龄一般不会亲自会见外客,时常随便找位塾师替了她的名头,这次恐怕是真的为她做了什么,才能这样快打消裴青执的疑虑,但她却不知。

      “不问了吗?”裴青执若有所思望向白卿然。与此同时,他左眼中下方一颗小痣如同生花墨笔,浮动间给眼前阴翳面容染上一抹殊色。

      白卿然道:“不问了。”

      左右她问了裴青执也不会说,又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裘衣瑶抱着纸笔前来,却见梅林中忽然多出来一人,发现是裴青执后下意识便问:“寂之,你怎么不走正门?”

      裴青执却没正面回答,只放柔了语调,将手中雕花木盒往前一送,“生辰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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