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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雨欲来(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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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卿然能看出裘衣瑶喜爱作画,尤其眼下,纸上红梅同肉眼所见好似一比一复刻,仿若折了真就贴在那纸上。
裘衣瑶画得认真,白卿然便也看得认真,闲暇之余,她倒也喜欢看一个人认真做某件事。
见人画到一半忽就落了笔,白卿然面露不解,“阿瑶缘何停下?”
“想是快到时辰了,今日多半画不完,卿然同我一道赴宴去吧,”裘衣瑶收了东西,同白卿然行至园外。
方才嘱咐静候的丫鬟小心将画收好,眼下正转身走向裘衣瑶的屋子。
而裘衣瑶自己还需同白卿然一道前往宴席,到底今日是她的生辰,不好一直见不到人。
白卿然在路上说:“早听阿瑶才名在外,今日终是有幸见了真章。”
“身外的东西罢了,活着不能靠这个吃饭,死了也带不去地下,说到底,有与没有,大多数时候一般无二。”
裘衣瑶说完,白卿然却是顿住,两人一对视,双双笑出声。
待笑声止住,裘衣瑶掩唇轻语:“卿然可有心怡之人?”
“嗯?”白卿然只觉眼下话题转得太快,一时摸不清南北。
裘衣瑶却说:“卿然若有,我也好帮你一回,如若没有,想必崔夫人中意之人也定不会差。”
短短几句话,白卿然脸色变了又变,张口反倒说不出一个字。
她只觉自己被雷了个外焦里嫩,即便预先早有设想,可真正到了这一天,她心中最先蹦出来的还是害怕,对未来无法掌控自己手中的惶恐。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母亲为何从未提起。
谨慎起见,白卿然抬眼再度确认:“阿瑶的意思是……母亲已然在为我准备亲事?”
“不错。”
悬着的石头到底还是落了下来,白卿然心中并无半分欢喜。
两个从未见过面的人,就这般便要在一起生活一辈子,喜恶品性一概不论,家世门第重中之重,她以为至少还能在白府多呆些时候,到底是她太过天真。
“阿瑶,我忽然想起还有东西落在梅林里了,你先去,我很快便来。”
瞧见人倏然黯淡的神色,裘衣瑶叮嘱雪天路滑,一个人千万小心,她还提出让侍女跟着,但白卿然拒绝了。
人走以后,裘衣瑶脸上笑容便也淡了下来,贴身侍女终于找着机会问她:“姑娘,您为何偏偏对新来的白大姑娘如此爱重?”
因为侍女知道,裘衣瑶是费了好一番口舌才不着痕迹从成国公夫人口中打听出来崔夫人前番上门的真正原因。
裘衣瑶闻言神情不知为何多了些许柔和,她忽地瞧向远方,目之所及是起伏的山峦,层层叠叠,不见漠北虚实。
此时再看那双眼睛,眸中尽是向往。
“官场上的事我做不了主,其余时候,我总得做些什么。”
裘衣瑶处在这样一个位置,仍能罕见地拥有一颗平常心,但她到底还是普通人,内心的天秤依旧无可避免往裴青执一侧倾倒。
裴青执在虞都树敌不少,她不希望再一直这么多下去,那也让她看不清。裘衣瑶还有私心,她知晓自己看人一向很准,也不介意放长线以温水,如果未来真有那么一天,或许看在她的面子上,裴青执的压力也能更小一些。
他不在虞都,她所能为他做的,也就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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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听了裘衣瑶有意无意的提醒,白卿然便知自己失了冷静。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些事情,又担心可能会听到的言语,这好似一场奇怪的漩涡,脑子里转过的思绪一路上却总是变个不停。
只是当下,白卿然目光空洞盯着面前左右摇摆的车帷,比求神拜佛之人都要虔诚。
春和好奇地在白卿然面前晃了晃手指,白卿然定神,“嗯?”
“没事,”春和开玩笑:“瞧姑娘一直盯着车帷,就想知道姑娘的魂儿是不是还在车里。”
“不在车里在哪儿,还能上别人的身不成,”白卿然也笑了。
“奴婢哪里知道这个,”春和语气有些害羞,头低下去的同时更不敢看白卿然。
白卿然不曾收敛笑声,方才的烦躁被冲淡。
也是这时,她忽而记起裴青执,记起他在梅林里小心送出的礼物。
毫无缘由,白卿然自己都觉得奇怪。
车帘倏然卷起,窗外多了“呜呜”风声。
白卿然不禁会想,原来裴青执也并非传闻中那般不近人情,不似她在牢狱里见到的那般冷心冷情,也会对一个人好。
甚至会刻意收敛周身环绕的凛冽杀气,还能细致入微考虑到要走侧门,谨防他在外的名声可能打扰到阿瑶生辰。
做人做到这种地步,白卿然都替他可笑。
推开院门。
婴枝早便准备好了沐浴要用的热水,春和用托盘装了白卿然接下来会穿到的衣裳,又替她放在了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两人关好门出去,白卿然在撒满花瓣的浴桶泡了些时候,直到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被完全驱散,她才重新感知到身体每一处都流淌着热意。
春和一直守在门口,听见响动,便知是白卿然出来了,她忙转过身,却听人问她:“你可知父亲今夜去了何处?”
“姑娘稍等,”春和说完一溜烟跑出院子。
白卿然也不急,左右夜色正好,便就进去拿了斗篷披上随意坐在门槛。
今晚月光澄澈,照的院中竹影仿佛游荡水中,又有仿若白天的错觉。
就这样,白卿然目光从左看到右,再从右看到左,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春和终于回来了。
或许不是什么好消息,春和回来面上颇有些犹豫,想说又觉得不好说,过后又好像想通了,一口气快刀斩乱麻:“…老爷今晚去了薛姨娘房中!”
“嗯,”白卿然随口应了声。
“姑娘不生气吗?”春和问。
白卿然对白府的记忆空缺了十年,毫不客气的讲,她不了解这里任何一个人,她对他们,甚至都没有对雾从桁熟悉,更无所谓生气与否。
“你和婴枝都睡去吧,明日也不必早起,今夜我去母亲房中。”
徐嬷嬷正替崔夫人拆着头发。
她是崔夫人身边的老人了,也是崔夫人的儿时乳母,后来崔夫人出嫁,一起陪嫁来了白府。两人感情深厚,这些琐碎小事原用不着徐嬷嬷亲自上手,但她舍不得,久而久之便不曾假手他人。
听见敲门声,徐嬷嬷放下手里刚拆下来的珠花,先是朝门口望了一眼,“这么晚了谁还会来,老爷不是去薛姨娘院里了,我看看去…”
却不想开了门是白卿然站在门口。
徐嬷嬷忙将人往里迎,外面还吹着风,白卿然解下斗篷露出里面的衣裳,徐嬷嬷一边替人收好斗篷一边关切道:“姑娘该多穿两件,怎么身子这样单薄。”
许是听见了单薄两个字,崔夫人当即眼眶一湿,白卿然看见后赶紧说:“嬷嬷冤枉。”
她走到崔夫人身边,弯腰将袖子递到崔夫人手里,“母亲替我数数。”
“好,”崔夫人放柔了目光,握住白卿然手腕的指尖有些许颤抖,“母亲替你数。”
白卿然里三层外三层将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她怕冷,所以不用人提醒也会多穿几件,崔夫人一数,果不其然笑了。
可唇角还未弯过两秒,白卿然又从崔夫人眼底看见了心疼。
嗯?
白卿然刚开始没反应过来,崔夫人的情绪怎么转变的这样快。
可当崔夫人小心翼翼用两根手指圈住白卿然细瘦的手腕,白卿然终于懂了,难言的情绪萦绕心口,她真假参半解释说:“母亲千万别多想,我在雾山一切都好,就是吃什么都不长肉,老师也曾为这事苦恼。”
“母亲若不信,府上饮食这般好,再过一个月便就知晓我所言非虚。”
崔夫人还有什么不信的。
白卿然眼神扫过崔夫人头顶,自然而然走到崔夫人身后,镜子里妇人的脸终究还是为岁月留下了痕迹,可即便如此,依旧挡不住眉眼间的清绝风华。
“我来接着拆,”白卿然说。
徐嬷嬷见状发自内心替崔夫人高兴,大姑娘刚从雾山回来,哪怕中间隔了十年,依旧愿意亲近夫人,果真是血浓于水。
白卿然听见门打开又关上的声响,是徐嬷嬷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白卿然替崔夫人取下最后一支发钗,又仔细用梳子替人梳过发丝,待长发柔顺披于身后,白卿然方才开口:“母亲,今晚我同你一起睡吧?”
这简直与崔夫人梦见过的场景如出一辙,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白卿然看向镜子中她的眼神,崔夫人才惊觉这竟然是真的。
两人一起躺到了床上,崔夫人习惯留一盏灯,最远的一盏,这样屋内不至于太黑,也不至于太亮。
今夜是白卿然主动要来的,自然不能叫期间冷场,她先是主动问询了一番崔夫人头疼可有好些,又明里暗里宽慰崔夫人不要将没必要的事情过多放在心上。
崔夫人多么通透的人,又活了这几十年,哪里会听不出白卿然的言外之意,她想劝自己别把白安录看的太重,别为他伤了自己。
若要说从前,崔夫人与白安录的的确确相爱过,可曾经沧海难为水,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这么些年,崔夫人挽留过,也失望过,久而久之,便也厌倦了。
她告诉白卿然说没事,又问:“你同裘二娘子聊得如何?”
崔夫人倒是不担心两人会出什么岔子,毕竟白卿然与裘衣瑶都不是多事的性子,没准还很合得来。
既是说话,她也想多了解白卿然些,毕竟女儿已经长大了,同她记忆中的模样相去甚远,而今晚这样的机会不多。
“阿瑶很好。她引我看了梅林,还提到了娘娘,阿瑶给娘娘画了幅画,我有幸窥见一二,当真是极好。”
“你若喜欢,我也可以替你找个老师。”
白卿然倒是有心提升她的画技,不过有些事情强求不得,她深知在这方面自己没有天赋,便实话相告,接着摇了摇头。
崔夫人无奈笑笑,说以后若再有什么喜欢的,大可以告诉她,随时随地,她来想办法。
白卿然抱着目的来的,但此刻,心底积聚已久的污浊仿佛被纯洁的羽毛轻轻扫过,再如同光下尘埃一般剥离。
“如果可以,我真想一辈子陪在您身边。”白卿然扭头面朝崔夫人,突如其来说了这么一句。
窗纸竹影萧瑟,即便不出房门亦能感到寒意,崔夫人却被说不出的暖意挟裹,她放缓了语速,还像小时候那般,“傻孩子,怎么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呢,你长大了,终归是要嫁人的。”
“可我就想留在您身边,”白卿然声音忽地低了下去,“我五岁半离府,如今虽又回来,中间却是空白了十年,我想用接下来的时间将这十年填满,再用未来填满十年后的今天。这样,我就能永远陪在您身边了。”
白卿然这话说的太绕,可崔夫人听懂了,她不知裘衣瑶同白卿然说过的话,理所应当以为女儿心中真的有她,便很高兴,亦很感动。
她温柔摸了摸白卿然的脸,那一刻,双方似乎都回到了十年前的一夜,不同的是,上一次是离别前最后的温存,这次是母女俩无所顾忌的长谈。
“卿然,母亲不用你陪着,前半生母亲已经亏欠你良多,之后就希望你过的好好的。”
“人这一辈子很长,没有谁能一直陪着谁,母亲还在时,惟愿你能过的舒心,至于以后,也希望你可以遇见一个真正珍惜你的人,然后安稳快乐度过余生。”
“无贫无病无忧,有福有爱有得。”
崔夫人替白卿然理着头发,眸光看过去时像从现在想到了百十年后没入黄土,她在天上看着地下,白卿然依旧过得很好。
这就够了。
人当真是奇怪。
白卿然听着屋内时不时一声的细碎响动,再听见崔夫人的话。
她的眼神那么亮,还那么温柔,好像这些话过去数年在心中排练已久,今日终于可以脱口而出。
在深夜,又似这般幽冥,纱帘层层掩映,远处烛火跳动,如她们的心跳。
崔夫人和白卿然时隔数年,又一次躺在同一张床上。
她们从肩并肩,到面对面。
多年未见的血亲,一个满嘴谎言引导着试探她想知道的一切,一个小心翼翼却炽热无比捧出来一颗真心。
白卿然鼻尖说不出地发酸,她不想再看崔夫人的眼,继而将身子转了回去,保持平躺的姿势,眼神空然直视床幔。
崔夫人听见衣料摩挲声响,又瞥见白卿然手臂抬起后放下,她的指尖似乎飞快从眼角略过,快到捉不住残影。